船在夜晚的时候靠岸了。

    尤里卡没有睡意，一个人趁着夜色慢悠悠地走到沙滩边，看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思绪万千。

    马上他就要深入内陆，远离大海了。

    这对以前是人鱼的他来说，完全是难以置信的。

    他蹲下，伸手探入冰凉的海水。在触碰海的时候，魔药副作用带来的刺痛好似减轻了一点。

    “尤里卡！尤里卡！”

    他心里一惊，闻声抬起头。那声音那么的熟悉，是他姐姐的声音。

    远处的海面上冒出几个脑袋，是他的姐姐和哥哥。

    “你的鱼尾怎么没有了？”

    “快回来吧，我们找了你好久了。”

    他看着他们，微微一笑：“不，我不回去。”

    “我们知道你从小就向往人类的世界，但是人类世界太危险了，和我们回家吧。”

    他摇摇头：“别担心，我目前一切都好。”

    他的哥哥姐姐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们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叹了一口气，消失在了海面上。

    尤里卡看着海面上还未平静的涟漪，探索人类世界的兴奋此刻竟被与亲人，家乡分别的悲伤冲淡了。

    良久，他才转身离去。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阴暗角落里，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望着两人消失的海面，若有所思。

    ……

    爱丽丝正坐在旅馆一楼大厅的椅子上翻看免费的报纸打发时间，本就不怎么专心。大门被推开，发出一阵声响，她抬眼一瞧，竟然是尤里卡。

    他以前可不会大晚上一个人出去，还没拉着她——反常。

    “你回来了？”她问

    他轻轻应了一声，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看着地板上一块污渍不知在想什么。

    居然还如此沉默地发呆，更反常了！

    她凑近一点儿：“你去外面干嘛了？”

    他有些不知如何说。正打算开口，大门又发出咯吱一声，把两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是赫达。

    赫达一看两人都在，笑着打招呼。

    爱丽丝笑着应，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两人前后脚进门，她之前就一副对尤里卡很感兴趣的样子，而他今晚一反常态……他们两个，有情况！

    尤里卡没抬头也没应声，赫达倒是自来熟地搬了把椅子坐过来，一手放在桌上撑着脑袋，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和爱丽丝，一脸神秘而又不怀好意的微笑。

    爱丽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真爱之吻那个诅咒的事情。

    赫达这样很明显就是对尤里卡感兴趣吧？她之前还觉得她是不怀好意，可能是察觉了他人鱼身份想抓了卖钱，现在她想了想，想赚钱的眼神怎么会是那样的呢，那分明是对他志在必得嘛！

    赫达那样张扬热烈又不乏神秘感，像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抹颜色，爱丽丝自己都觉得若给自己换个性别，肯定会喜欢她，尤里卡这种深海来的没见过世面的人鱼肯定更不用说了，就算一开始抵触，但沦陷是早晚的事情吧！

    这样看来，帮他找到真爱的契约很快就能完成了，她再也不用费心思帮他‘相亲’了。

    这本来是好事，可是她为什么会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呢？

    她闭闭眼，试图把杂乱的思绪抛之脑后。

    肯定是她独自一人闯荡久了，突然有个朋友，一下子要失去有些舍不得！

    她装作继续看报纸上的新闻，余光却在偷偷关注着他们。

    但是那两人却什么动作都没有，话也不说。她忽然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存在让他们不好意思了，于是在一旁的架子上放好报纸，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屋，过了一会儿，又悄咪咪地探出头来观察。

    虽然知道偷听偷看实在不道德，可她实在是好奇。

    她就偷看这么一回！

    尤里卡的目光追着爱丽丝的背影，见她消失在走廊深处，站起来也想走，却被赫达悠悠的语气钉在原地。

    “你一个人类，怎么会有海里的亲戚呢？”

    他脸色一白，转头看去，平日温和的脸此刻冷若冰霜：“你瞎说什么？”

    她像是没看见，勾起嘴角，继续说：“是不是瞎说你心里有数。我只是好奇你究竟是什么身份罢了。生活在海里的人形生物，是人鱼？

    但是人鱼和人有生殖隔离，所以你不可能是混血，人鱼也没有魔力，那你是怎么拥有双腿的呢？我活了这么多年，倒是没见过你这样的。”

    他闻言重新坐下，却不直接回答：“你看见什么了。”

    她一笑，像是觉得他这模样有趣。不知是有意无意，她往爱丽丝躲着的方向瞟了一眼，才继续散漫地说道:

    “看见你在海边了。不过你也不用那么警惕，我，也不是人。”

    她用指尖掀起兜帽的一角，额头上赫然是两个断角。

    见他看清，她手一松，上半张脸重新又在兜帽的阴影之中：

    “你不想说也无妨，我迟早会搞清楚的。”

    爱丽丝把头缩回墙后，用手捂住张大了的嘴巴。

    赫达

    竟然也不是人！她额头上的断角，她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是人鱼，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生物，都变成了人在陆地上晃荡，还都让她碰上了……她以前竟然没发觉非人生物有这么多。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赶紧回房间。

    躺在旅馆的小床上，她的思绪又飘到尤里卡和赫达身上。他们两个都不是人，应当有很多共同语言吧？

    但是第二天，她就发现她完全就是多虑了。

    他们两个，根本没可能好好说话，也根本不可能有爱情的火花。

    可这又让她忧愁了。

    翌日，出发前，尤里卡拉着爱丽丝到角落，先神神秘秘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附近，这才低声说：“你知道么？赫达额头上有两个断角，她和我一样，居然也不是人。”

    她心里在想她早就知道了，但她不能让他发现昨天她偷听了。于是她表面上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

    “啊，居然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眉头微蹙，一脸忧愁：

    “我觉得她不是好人，她还猜到了我是人鱼，我觉得有些不妙。”

    爱丽丝一愣，心想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还觉得她不是好人，第一印象果然很重要么？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漂亮的非人生物会在人群中心心相惜呢！

    然后她又想到那个诅咒，还有她和他订的那个契约，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他坑了——

    赫达这样的他都没心动的感觉，还有什么人他能喜欢啊？她帮他找真爱这不闹么，根本没可能找到了吧！他根本就没有情根吧！

    他担心地看着她，继续温声说道：

    “我们非得赚屠龙的钱吗？我觉得和她同行很有潜在风险。”

    比如说一不小心死于非命。

    就在这时，赫达从他背后探出头，笑眯眯道：“风险，我吗？”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躲到爱丽丝身后，直觉告诉他她笑里藏刀：“你怎么在这？”

    赫达没正形地靠着墙壁，双手抱胸，耸耸肩，语气随意：

    “我听力很好，听见有人喊我名字说我坏话，就过来看看——谁这么大胆。”

    她歪着头想了想自己过去的‘光荣事迹’，忽然又觉得他这么感觉也并非毫无道理……但是他根本不知道她以前有多厉害吧，难道这就是强者气质么？

    哦，那她原谅他了。

    她看了看爱丽丝，又看了看尤里卡，突然意识到这两人从几天前一开始便在一块儿，而且他对爱丽丝说话的态度可一点儿也不对劲……

    这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