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家学
作品:《反派哥哥救命啊》 天刚亮,沐曦院便点了灯。
容嬷嬷看着自家小姐眼下的乌青和脸上的兴奋劲,嘴张了几下,还是忍住了,罢了,可能就是这娘俩和那小子的缘分。
云曦兴致冲冲地穿好衣服,扒拉了两口粥,就带着碧桐往学堂赶。
楚家的家学,建在府邸外院的东南角,一座独立的两进小院。正中间两间教室,东间蒙学,西间经学。
蒙学的先生姓周,秀才出身,考了几次乡试未过,便绝了科举的心思,到楚家来给孩子们启蒙。收的是年纪小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楚家的姑娘们都在蒙学念书。
经学的先生姓李,原是二甲进士,性子太直在官场上待不下去,辞了官回乡,被楚老太爷请了三次才请出山,在楚家坐馆教四书五经、八股破题,奔着科举去的。也正因如此,颍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挤破了头想把孩子送进来。
云曦到的时候,学堂已来了不少人,正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说话。
云秀、云绮正围着云柔说话。云柔穿着一件簇新的大红色织金缠枝莲襦裙,外头罩了件杏色比甲,鬓边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小步摇,脑袋动一下就跟着晃,耳朵上那对珍珠耳坠也滴溜溜地转。
此刻的云柔挺着小胸脯,下巴扬得高高的,像个傲娇的小孔雀,听着两个妹妹的恭维,眼珠子都快长到头顶了。
云秀虽是三房的嫡女,但是三叔不过六品通判,三婶周氏嫁妆亦不丰厚,每月就是公家那点份例,自是没云柔那份体面。云绮是三房庶女,更不必提。
另一边,是几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子,正中间那个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的少年就是楚凌风,不愧是和楚云柔亲兄妹,看人都是鼻孔朝天,这会正在得意洋洋地说些什么。
身边围了一群少年,她都不太认识,估计是其他府里到这读书的公子们,楚凌风说着,他们不时附和两句,倒也看着十分融洽。
最角落的便是三房的嫡子楚凌轩,因着三房是庶出的缘故,三房的几个孩子都不太起眼,楚凌轩更是内向得很,一个人站在边上不说话。
云曦原是想早早来找楚凌玉,不愿和这几个孩子们折腾,只是她越想低调,就越不能低调。
“真是稀奇,四妹妹怎的来学堂了,这可没有什么金银首饰让妹妹抢呀。”云柔早就看到了云曦,看她不声不响,又觉得自己行了,把钱氏的叮嘱忘得干干净净。
云曦抬眼看她,似笑非笑道:“怎么没有,姐姐头上不正好有一套新的吗,妹妹也很喜欢呢。”
院子里立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齐齐看向云曦。
因着老太太的维护,钱氏和周氏又有意谦让,楚家的孩子多半都不敢和云曦碰上,是以几个人虽然都在楚家祖宅,这一个多月也没怎么碰过面。
张彦之轻轻碰了一下楚凌风,用眼神打听:这就是你那四妹妹?
楚凌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云柔一听就炸毛,腮帮子都鼓起来了,跺脚道:“你敢!我娘才给你打了新头面,你还来抢我的!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云曦一听心里真是乐的不行,她都打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给自己好好改一改恶女形象,却总有人追着找打。
她看着云柔,抬脚一步步往那走去,又绕着云柔认真打量起来,一边看一边和碧桐道:“你看这对珠花配我新得的豆绿色织金缠枝莲襦裙如何?”
碧桐一向在这种为非作歹的事情上很上道,点了点头:“奴婢看着很配呢,还有这对珍珠耳坠也很巧妙,动起来还能转。”
云曦也去看那对耳饰,很是惋惜:“是很新颖,可她上耳朵里了,我有点嫌弃。”
“奴婢不嫌弃呀,”碧桐的眼神带着兴奋,“您赏了奴婢吧。”
云柔听着她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已然将她的饰品当作自己的所有物,气得脸都红了,手指着云曦,怒道:“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你是没爹还是没娘,天天来这抢我的东西,你真……”
“云柔!”楚凌风听着她越说越离谱,眉头一皱,几步迈过来,一把将云柔拉到身后。他看了云曦一眼,语气不太情愿,但还是开了口:“她说话没个轻重,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这事就到此为止,别闹大了。”
云曦心里拧巴的厉害。没穿之前她就没爹没娘,穿过来了还是没娘,有爹也和没爹一样,连个能护着她的哥哥都没有,还不如楚云柔呢。
突然间,她就不想上学了,她也想去祖母怀里哭一哭。
云曦低头压住了内心那股发酸的情绪,不想让人看到她快要掉下的眼泪,使劲吸了吸鼻子,转身进了学堂。
楚凌玉是在云曦后面来的,他静静地看她去欺负别人,又看到她突然偃旗息鼓,就在他以为她会回去告状时,她又像没事人一样转身进了学堂。
他跟在后面进去。
云曦进去时候,目光扫过角落,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背脊挺得笔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瞬,他先移开了,低下头去翻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云曦也收回目光,走到前面坐下了。
何止是他,满院子人都有些怔住了,忽听小厮喊道:“先生到。”
众人才回过神来,连忙回自己座位。经学的男孩子往西间去了,蒙学的孩子进了东间。张彦之和楚凌风一道往经学走,张彦之低声问着:“你这四妹妹倒不像传言里说得那么回事。”
楚凌风心里也没琢磨明白,顾不上搭理他,匆匆进了经学。
待周夫子来时,云曦已经调整好心态。周夫子为新来的学生安排了位置,云曦因着年龄小,放到第一排正中间。凌玉基础弱些,周夫子不知他的底子,先让他跟着蒙学念几日,看看程度再说,坐到了角落里。
安排好后,周夫子带着学生们一起拜了孔夫子的画像,学生们又一起给先生行礼,这才开始正式上课。
云曦听得认真,小身子坐得板板正正。她虽然有成年人的记忆,但这些古文到底是小时候背的,多年不碰,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如今重新学起,倒也觉得新鲜。
课间的时候,云柔又恢复了她的傲娇状态,她的目光扫过凌玉桌上的书,嗤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楚家村来的大公子吗?都十二了还跟小娃娃一起念‘人之初’,真有意思。”
旁边几个女孩子跟着笑起来。蒙学里的小孩子们不敢出声。
凌玉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云柔见他不理人,又把目光转向云曦:“四妹妹,你天天往一个乡下人跟前凑,不嫌掉价?”
云曦放下笔,站起来,“二姐姐,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和妹妹聊聊天。”云柔笑盈盈的,“我就是想不明白,祖母怎么想的,把这么个泥腿子弄进家学来。跟咱们一块儿念书,他配吗?”
云曦看着她。她知道云柔在等什么——等她发火,等她跳起来,等她像以前那样骂回去。她越激动,云柔越高兴。
云曦没接她的话,“二姐姐,你知道家学的规矩吗?”
云柔愣了一下:“什么规矩?”
“家学是老太爷手里设的。请的是李夫子和周夫子两位先生,收的是楚家子弟和姻亲故旧的孩子。凡入家学者,皆以学业论高下,不以出身论贵贱。”云曦说,“这话刻在家学门口的碑上,二姐姐天天进门,没看过?”
云
柔的脸色变了。
“凌玉哥哥是祖母让来的,入的是楚家的家学。”云曦看着她,“二姐姐说他不配,是说祖母不配,还是说老太爷立的规矩不配?”
蒙学里安静了一瞬。
云秀在后面拉了拉云柔的袖子,小声道:“二姐姐,算了。”
云柔甩开她的手,脸涨得通红。她想反驳,可云曦把老太爷和祖母都搬出来了,再说就是对长辈不敬。
“你少拿祖母压我!”云柔咬着牙,“我又没说什么,就是问问而已。”
“那二姐姐问完了吗?”云曦说,“问完了就让开,周夫子快来了。”
云柔憋了半天,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凌玉从头到尾没抬头。可云曦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经学那边,楚凌风课间出来透气,路过蒙学门口,正好看到了这一场。
他没说话,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又看了凌玉一眼,转身回了经学。
云曦没注意到他。她坐回位子上,翻着书,等着上课。
课上到一半,云柔才慢慢缓过神来,只觉得惴惴不安。一会觉得楚云曦没那么容易放过她,祖母和母亲知道了肯定又要罚她;一会又觉得自己没错,是她先要抢东西自己才还嘴。
就这么反反复复的,哪里还有心情听课,就在她暗自纠结时,忽听夫子唤道:“二小姐,方才那句释义,还请解答。”
她浑身一僵,慌忙站起身,她一句没听,问得哪句都不知道,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周夫子皱了皱眉:“心不在焉,成何体统?且去后面立着,待心静了再坐下。”
云柔鼻尖一酸,委屈一下子涌上来,眼眶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她不敢反驳先生,垂着脑袋,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往后挪去。
夫子也不再管她,继续往下讲。
午时一到,周夫子布置了课业,便下了学,丫鬟小厮齐齐涌进来,替自家主子收拾东西。
云柔一直等到夫子离开,才哇得一声大哭起来,也不顾春桃还在收拾东西,起来就往锦荣院跑。
云曦和碧桐也抓紧收好了东西,待一回头,楚凌玉已经没影了。他走得极快,像是早就料到她要追,出门就拐了另一条路。云曦气得一跺脚,带着碧桐往外院追去。
一直追到外院客房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碧桐,这个楚凌玉也太难搞了,这么多天了我都见不到。”
碧桐捏紧了拳头,兴冲冲道:“这叫个什么事,小姐别急,奴婢去把门踹开,奴婢自小就力大无穷,或者奴婢去把他给抓来。”
云曦被她逗得差点笑出来,心里的郁气倒是缓解一些。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丫鬟,原主这样的性子,碧桐也就太适合了。当然云曦也很喜欢,她觉得不能浪费碧桐这潜力,应该给碧桐找个好点的师傅,说不上以后还是个女将军女侠客。
云曦的肚子适时叫了两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抱大腿,想通的云曦不再纠结,带着碧桐回到了沐曦院。
只是云曦午膳还没吃完,就听巧语来报:“四小姐,老太太那有请。”
她不猜都知道什么事,肯定是二房又去告状了,她不慌不忙地吃完了饭,把碧桐换下,带着巧语往清晖堂去。
林妈妈在院门口迎着,云曦瞧见了远远就跑过来,给林妈妈乖乖问了好,林妈妈心下熨贴,悄悄对着云曦咬着耳朵:“二夫人领着二小姐来告状了,三夫人领着三小姐、五小姐来作证。”
云曦对着林妈妈摆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又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带着巧语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