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二刻，原本该清净的清晖堂却格外热闹。

    正堂内，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她这几日本就身子不爽利，夜里咳了大半宿，早起又和两个儿媳妇说了会话，这会子正是乏的时候，偏偏钱氏周氏带着几个丫头过来，一时间哭得得、说得说，吵得她眉心突突地跳。正难受着，忽听堂外的小丫鬟道：“四小姐到。”

    门帘挑起，云曦带着巧语走了进来，乖乖给老太太行礼：“给祖母请安，”又抬起头奶声奶气问道：“祖母今天还咳嗽吗？有没有乖乖吃药？”

    老太太一听立时感觉身体好了大半，招招手把云曦唤过来，搂在怀里：“我的乖孙，可想死祖母了，祖母吃过药好多了。”

    鉴于这祖孙俩在吃药上都是出奇的难伺候，云曦自然不大相信，又转头去看燕语，燕语不由地轻笑，点着头道：“四小姐放心，老太太今儿个晨起的药已用，奴婢亲自盯着呢。”

    老太太佯怒道：“你个小蹄子，不若把你打发也打发去沐曦堂，也不知到底是谁的丫头。”

    燕语也想着法子逗趣，故作惊惧道：“老太太您就放过奴婢吧，等您过几年有了新的丫头讨厌奴婢了，再把奴婢打发走也不迟，现下奴婢还得替四小姐看着您吃药呢。”

    云曦倒是觉得挺好，这几个丫头可都是老太太一手调教出来的，个顶个的好用，多给她一个更好，她摇着老太太的手撒娇：“祖母可说话算话，我就在沐曦堂等着燕语姐姐。”

    老太太用食指点了点云曦的头，宠溺道：“你呀～放心吧，祖母的好东西都给你留着呢……”

    此话一出，堂下坐着的钱氏、周氏等脸色都不太好。

    云柔原本在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云曦后气得都忘了哭了，手里的帕子被她揉成了一团。祖母真是太偏心了，她也是嫡亲的孙女，从来就没有这么和祖母说过话，哪回来都是按规矩请安，半点不敢逾矩，更别说去和祖母说笑、被祖母搂在怀里。正生着闷气，肩膀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她转头一瞧，钱氏正沉着脸看她，她心下一惊，立刻又捂着帕子哼唧起来。

    云曦听到声音，也反应过来，连忙从老太太怀里跳下来，对着两侧分别福了福身道：“云曦给二婶婶、三婶婶请安。”

    钱氏笑着把云曦扶起来：“快起来吧，第一天上学可是不适应，若是累了，就休息休息，过完了年再去也使得。”

    云曦还未说话，老太太就斜了钱氏一眼。她自然也不放心，可赐婚是皇上定的，改不了。曦姐儿是未来的皇子妃，礼仪、规矩、才情、管家哪一项都得学，她心疼归心疼，却不能误了孩子。既改不了，那她便要在有生之年，为云曦做好万全准备。

    老太太刚要开口呵斥钱氏几句，就听云曦软儒却有力的声音道：“二婶婶，学习肯定是会累的，就像二婶婶管家一样，二婶婶肯定也累，难道二婶婶就不管了吗？云曦上学也累，但是云曦会像二婶婶一样能坚持，一定好好读书。”

    老太太原本沉下来的脸色，一下子就缓和了，她看着云曦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语气里却全是宠溺。

    钱氏心里气得不行，面上却还得挂着笑：“曦姐儿真是懂事了，比你二姐姐强多了，这不，大中午的就回来哭着说再也不要去读书，二婶正犯愁呢。”

    云柔适当地嚎了几嗓子，加深了自己的存在感。

    钱氏斟酌了一下，对着后面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说道：“曦姐儿，听你二姐姐说你又看上了她的首饰，这不二婶婶就带着东西来了，你看看你都看上哪些了，尽管拿去便是。”

    春桃捧着个花梨木匣子稳稳走到云曦面前，恭敬道：“请四小姐挑选。”

    云曦低头看了一眼，匣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十来根簪子，点翠的、嵌珍珠的，样样精致，一看就是钱氏压箱底的好东西，就连早晨云柔才戴过的那支赤金点翠小步摇，此刻也安安静静地躺在匣子里。

    云曦都要气笑了。好一招以退为进，但凡今日云柔戴过的首饰明儿个插在她脑瓜子上，整个颍州城就该传遍了——楚家四小姐又抢了二小姐的首饰。到时候她这“骄纵蛮横”的名声，可就彻底洗不清了。

    可她要是不接，钱氏这番“好心”，不就白费了？

    云曦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她倒要看看，二婶婶这出戏，接下来怎么唱。

    她对着巧语点了点头。巧语跟了她多年，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立时上前一步，稳稳接过了匣子。

    云曦冲着钱氏甜甜笑道：“既然二婶婶替二姐姐道歉，那我就不计较了。”

    这一举动，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钱氏甚至有点怀疑，她是不是高估这小丫头了，这招数对个孩子来说比较难懂？

    一时堂内无比安静，老太太原想出来打个圆场，想了想云曦近日的改变，又忍住了。

    周氏当了半天透明人。她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可钱氏一早递了话，她不敢不来。这会收到钱氏的信号，她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出来道：“二嫂子好心，但是事情不是这么办的，这事还是要分辨清楚为好，不能每次都委屈了二丫头，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得细细问清楚。”

    “四丫头难得回来一趟，我这个做婶婶的哪里能计较那么多，无非就是些首饰衣裳的，云柔做姐姐的，还能和妹妹计较不成。”钱氏佯装瞪了周氏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

    “别说嫂子您喜欢，连我看了曦姐儿也喜欢的紧，比我这俩姑娘强多了，只是喜欢归喜欢，规矩嘛……”周氏偷觑了一眼老太太，见她神色如常，这才继续道：“咱们楚家也是有头有脸的，该讲的规矩还是要讲，不能总不明不白的，也省得底下人拿这些事做文章，损了咱们的脸面。”

    “这……”钱氏看了看老太太，面露难色。

    “哼！”老太太脸色沉下来，手里的佛珠重重摔在矮几上，“啪”的一声，佛珠散了几颗，骨碌碌滚到地上，“我还没死呢！”

    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钱氏周氏并几个小姐们都齐齐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太太的目光扫过两人，冷冷道：“你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倒是好。”

    钱氏的脸一下子白了：“母亲，儿媳……儿媳不敢……”

    “不敢？”老太太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敢得很！几根破簪子，捧来捧去的，是当我老糊涂了，还是当曦姐儿是个傻子？”

    周氏也慌了，连忙跪下：“母亲息怒，儿媳……儿媳只是觉得该讲规矩……”

    “规矩？”老太太盯着她，“楚家的规矩，是让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一个没娘的孩子？”

    周氏吓得不敢抬头。老太太缓了缓语气，却依旧带着威严：“曦姐儿才第一天上学，你们就跑来给她讲上规矩了？”

    钱氏连忙道：“母亲误会了，儿媳是真心想给曦姐儿赔个不是……”

    “赔不是？”老太太打断她，“你是该好好赔不是！说曦姐儿又抢了云柔首饰，你可有好好过问一下云柔在学堂里是怎么挑衅曦姐，又是怎么骂曦姐儿‘没爹没娘’？你这个做娘的，不先教自己的女儿懂规矩，反倒捧着簪子来做戏？钱氏，我平日里看你掌家公允，才把中馈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公允的？”

    钱氏听老太太这么说，才觉得事情不对。中午看到云柔哭着回来，一个劲说云曦要抢她东西，还害她被罚站丢了脸面，她当时又气又急，都没来得及细问，只叫人给周氏递个话，就气冲冲往清晖堂赶，这会被说得面红耳赤，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老太太又看向周氏：“还有你，老三家的。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这会子倒出来讲规矩了。楚家的规矩，什么时

    候轮到你来教了？”

    周氏吓得浑身发抖：“儿媳……儿媳知错了……”

    老太太不再搭理二人，指了指燕语道：“来，你给二位太太把早晨的事情说清楚，让二位太太仔细讲讲规矩！”

    燕语屈膝应是，上前说道：“今日四小姐第一日上学堂，老太太担心四小姐不适应，便打发奴婢去看一眼。奴婢在廊下候着，学堂里的事听得清楚。四小姐刚到学堂，二小姐便上前挑衅，问她来学堂做什么，这里可没有首饰给她选。四小姐回了一句，说二姐姐头上不正有一套新的，瞧着也喜欢。二小姐当时就急了，说四小姐抢她东西，还说四小姐没爹没娘，天天就知道抢别人的东西。”

    “后来二少爷来了，替二小姐给四小姐道了歉。四小姐红了眼，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上了一上午的课。倒是二小姐上课心神不宁，被周夫子点了名，罚去后面站着了。”燕语说完，又屈膝退到一旁，她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起伏，不偏不倚，不带任何情绪，却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云柔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钱氏当即就白了脸，“噗通”一声跪下了：“母亲，是儿媳教子无方，儿媳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云柔，让她给四丫头赔罪！”

    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赔罪就不必了，你回去好好教导便是。我也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无非就是嫌我这个老婆子偏心了她些。可曦姐儿是长房嫡女，又是赐了婚的，她娘走得早，她爹又不在身边，我这个做祖母的，还不能多护着点她？”

    她目光扫过两人：“燕语的话你们若是不信，便自己派人去打听，打听清楚了再给我讲规矩。今儿个我也不愿意计较，若再有下一次，”她顿了顿，“别怪我拿规矩办事。”

    钱氏和周氏连忙应道：“儿媳不敢了。”

    老太太这才摆了摆手：“都起来吧，簪子拿回去，云柔的东西，曦姐儿不稀罕。往后让云柔好好上学，少惹是生非。”

    钱氏连忙应着，春桃又从巧语手里接过了匣子，二人各带着人灰溜溜地回去了。

    老太太话说得有些多，喉咙一阵发痒，猛地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云曦吓坏了，连忙扑过去，小手轻轻拍着老太太的背。林妈妈连忙倒盏茶递了过去。

    老太太喝了口茶，顺了顺气，脸色仍有些发白。云曦看着她花白的鬓角，心里一阵发酸，她紧紧握住老太太的手，仰着小脸，认真道：“祖母，我又让您操心了。我已经长大了，以后换我来保护您。”

    老太太一愣，低头看着她，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今日你做得很好，祖母很高兴，只是祖母没罚你二姐姐，你怨不怨祖母？”

    云曦摇了摇头道：“祖母，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今天周夫子讲了‘首孝悌，次见闻’，意思是要孝顺父母长辈、友爱兄弟姐妹，之后才是学习知识，我都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二姐姐骂我，是她不对。可她已经被周夫子罚站了，满学堂的人都看着呢。祖母要是再罚她，二婶婶该心疼了，您是不想二婶婶因为这个讨厌我。”

    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把云曦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好，我的乖孙，祖母等着你来保护。”

    才出了清晖堂，钱氏的脸就沉了下来。

    周氏带着云秀云绮识趣地先走了，钱氏领着云柔往锦荣院走，脚步又快又重，身后的丫鬟婆子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跟得紧紧的。

    进了正屋，钱氏转过身，抬手就给了云柔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云柔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愣在原地。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娘：“娘……”

    钱氏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