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你了，放过我吧······”

    九号哭得可怜极了，任是个软心肠来看到，恐怕是要陪他一起把眼泪哭干了。

    可惜了，宋丑不仅是罪魁祸首，她还心硬：

    “你忘记了，马戏团是不收留废物的。”

    “九号，失去了眼睛的你，和失去了异能的我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废物。”

    而废物是不配待在马戏团的。

    “废物离开马戏团的日子会不会有点太残忍了？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夺走。”

    “钱、权、名、利，一个都留不住，以前或许得罪过某些人，他们可能会像闻到了血的鬣狗，扑上来，吃你的骨、吸你的髓。”

    可不过一个九号，他即使和人结仇，招惹得也不过是一些苍蝇罢了，真正的鬣狗看不上他。

    鬣狗看上的，只会是肥且美的食物。

    这才值得它们等待，等待一个食物失去庇护的机会，等待一个将食物撕碎的时机。

    “那样的未来，你就不害怕吗？”

    宋丑问他。

    也是在问自己。

    九号越听身体就抖得越厉害，他恨不得昏过去，可是异能者优秀的体质，又让他能顶着剜目的疼痛，清醒着害怕。

    那她呢？

    那宋丑呢？

    很少有人能从容面对既定的悲惨死亡，九号也不例外。所以哪怕宋丑给他描述的未来有多么恐怖，哪怕他知道活下去也仅仅只代表活着，可那毕竟还活着。

    他哭求着，求着主宰他命运的人能给予自己一点点飘渺的、捉不住的希望。

    阿丑想：

    她不会去赌那点虚无的希望；

    她不会让自己成为那个被撕碎的食物；

    她永远都不会让自己的身体成为砧板上的肉、不会让自己的头颅变成某个人炫耀的谈资。

    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我求求你，别杀我，只要不杀我，我什么都可以……”

    九号嚎着嚎着，还捎带上了继任小丑的张丽，他怨怪她、咒骂她。

    在他嘴里，张丽变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如果他活着，张丽可能也要陪着他失去一双眼睛；如果他死了，那张丽的灵魂恐怕都要被他撕碎。

    他太聒噪了，聒噪的声音、聒噪的心，构成了九号一览无余的肮脏灵魂。

    这就是他们推出来的人吗？

    还真是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臭味相投。

    宋丑一直没说话。

    九号便觉得他把她的心肠求软了、他能活下去了。

    他既怨毒了阿丑、又惧怕她。可此时此刻，惧怕占据了上风，那怨毒九号不敢冲着阿丑，于是他彻底怪上了张丽。

    “好啊，我放过你。”

    匕首挑起他的下巴，宋丑看着他空无一物的眼眶，也看到了他一览无余的内心，她说出了九号心中犹如仙音一样的存在。

    可阿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只是想看看失去了马戏团庇护的异能者，究竟要怎么活、要怎么满足他高涨的报复心。

    宋丑嗤笑了一声，收回匕首，九号喜极而泣的声音被她抛在原地，她头也不回地走。

    仓库高高的门被推开。阳光洒进来，温暖但不炙热，这是最适宜人体的温度。

    马戏团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温度。

    所有的一切都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无论是仓库里还是仓库外。

    “你怎么来了？”

    “他们说警报响了，我就来看看。”

    来人也是一个女人。

    单看外表，只会觉得她是一个美丽、漂亮又柔弱的花瓶。目含春水、颜若桃花。

    可如果真因为她的外表而轻视她的能力，那或许，吴厌俏的大刀下又会多一条人命。

    她主力量，是整个马戏团最强大的作战系异能者，没有之一。

    “这点小事还能麻烦到您啊？”

    宋丑忍不住阴阳怪气她。

    吴厌俏是马戏团的团长，是曾经阿丑的顶头上司。

    “这点小事当然不会来麻烦我，”她的声音一直都是轻轻的、缓缓的，就好像什么都不足以让她情绪有一分一毫的波动，阿丑最烦她这样，“可是仓库是不一样的。”

    “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宋丑冷笑一声。

    她沉默了一瞬，目光逐渐飘移，落在了阿丑身后的疾痛惨怛的九号身上：

    “人还活着？”

    “半死不活吧，”宋丑双手抱胸，挑衅地看着她，“吴厌俏，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整个马戏团敢直呼团长大名的也就只有一个宋丑，敢对吴厌俏不敬的也就只有宋丑一人。

    和她的草根出身不一样，吴厌俏的出身相当优渥，家里几代人都是从政的。当初收编宋丑、给她小丑的职位也是吴厌俏一力推举的。

    也因此，她们俩的关系一直都相当不错。

    可偏偏那场大火，宋丑在里面烧得钻心剜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异能被异火一点一点烧干净的时候，吴厌俏就在火场外面。

    她组织所有人撤离火场，自己也跟着他们走了，甚至没有回头看过她，哪怕一眼。

    哪怕阿丑的痛苦、哀嚎、绝望几乎要冲破天际。

    宋丑的理智告诉自己，在这种时候下，保全所有人、保全自己，才是她这个团长该做的事情

    可情感上，她忽视不了每时每刻脸上瘢痕带给她的瘙痒、疼痛，忽视不了因为缺乏异能而哀嚎的身体。

    她忽视不了自己的心。

    也就控制不住地怨怪。

    “我不是。”

    吴厌俏忽视掉九号一瞬间停住的痛呼：“他就是真的死了也没事，最近马戏团在招······”

    “哦，听到了吗九号？看来你现在也注定是个弃子。”

    阿丑大声打断她，口中一字一句都是在刺激九号。

    “宋丑！”

    吴厌俏难得高声，可高声后，她就沉默了。那一瞬间的失态，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情况你也看到了，既然不打算追究我的责任，那我就先走了。”

    宋丑是不打算陪她在这耗着了，她现在是普通人的身体，熬了这一晚上没睡，又经历了这么一个毒货，实在是精神不济。

    她从吴厌俏的身边穿过。

    “阿丑，我要结婚了。”

    她要结婚了。

    宋丑脚步停了下来，然后说：

    “······哦，那恭喜你啊。”

    来了两个人架着被吴厌俏给刺激晕了的九号从她们身边路过。

    “我想问你······”

    她再一次把话头止住了。

    吴厌俏又是这样，还是这样，她永远都是这样。

    风吹动宋丑干枯干枯的发梢，这是大火在她身上存在过的又一个痕迹，仔细闻还有一点火燎的焦味。

    “阿丑，你可以一直留在马戏团的，有我在。”

    “不用了。”

    宋丑拒绝了她，而她也不再挽留一句。

    “婚礼我就不去参加了。”

    “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她很大步地往前走，越走越快，把吴厌俏远远地抛在身后。

    十二点的钟声再次敲响之际，仓库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银色的月

    光顺着缝隙照进仓库，照亮了等候已久的镜子。

    漆黑的深夜、鲜少有人会踏足的仓库、一面诡异的镜子，怎么看都相当诡异。

    但宋丑对此，勉强算得上是驾轻就熟了。

    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包，看起来都要比她高出来一个头，包里面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有。

    再掀开外套，就会看见她的腰间围了一整圈的武器，从冷兵器到热武器，应有尽有，都是小巧精致、方便携带的。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你带这么多东西？！】

    镜子惊得差点给ta自己喊岔劈了：

    【不，不用这样吧？】

    “用的，朋友，用的。”

    宋丑非常用力地点头：

    “我记得上一次我就是什么都没带，这一次，我肯定要准备齐全。”

    她颠了颠背包，相当满意这个重量。失去异能后她好多东西都用不了了，在之前一个腰包就能把东西都装完，哪用像现在这样大包小包的。

    不过现在这条件，已经比她第一次进入欲望游戏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赶紧的，把流程给我走了，赶时间。”

    果然是有经验的人，都能催镜子上班了。

    镜子很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用的还是幻化出来的阿丑的脸，有点违和，但宋丑觉得她能忍她一分钟。

    最多一分钟，再多一点秒都是不行的。

    好在死镜子还算上道。

    镜子里的“宋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滚动的金色不知名文字。

    这么多年过去了，宋丑曾经很多次试图将这些文字与当今世上存有资料的其他文字进行比对，却没有任何结果。

    她也想自己研究看看，但她实在不适合做研究，加之记忆渐渐消退减淡，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编号101，玩家宋丑，请说出你的愿望。】

    “我要力量，我要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力量。”

    第一次来这的时候，她许了好多愿望，真的是钱权名利样样都要。可欲望游戏只能满足其中一个方面。

    16岁很稚嫩的宋丑就蹲在镜子前，先是求了好久它都不松口，只能一个一个地排除，最后留下了获得能治愈别人的这一个愿望。

    当时她在想什么呢？

    真的是隔了太久了，她记不清楚了。

    【请按契。】

    镜子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她走上前，轻轻点在镜面上，一瞬的刺痛之后，一滴鲜红从她指尖飘出，印在上面。

    【契约已达成，你好，玩家宋丑。】

    【欢迎来到大型角色扮演游戏——欲望世界。】

    阿丑整个人都飘了起来，飘向镜子，那里有一个漩涡，等待着将她卷入。

    就在宋丑进去的最后一秒，办完正经事的镜子用开始用她的声线说话，态度是吊儿郎当的，说得话更是欠揍得要命：

    【忘记告诉你了哦，游戏不允许携带私人物品，所以你准备的这些东西，一个都带不进，我就先替你保管啦。】

    ？

    人言否？

    “那我上一次······”

    镜子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上一次也没带进去哦，再说就你当时穿得那一身破烂校服，谁要啊，游戏也不是什么都看得上的～】

    宋丑想骂人，但她已经彻底被吸进游戏世界里了，只留下仓库属于午夜十二点应有的寂静。

    【当前你的身份是：木头新娘】

    【当前已解锁地图：长寿村一棺材房】

    【玩家101，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