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庙外夜风扑面。

    云嫣然走出庙门，暗七跟了上去。

    裴九渊一直看着她下山。

    才道：“进去。”

    孟汀涵率先回神。

    “走。”

    云子墨跟在她身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方才的话。

    只是云子墨自然地走在外侧，想让孟汀涵走没那么滑的内侧。

    孟汀涵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云子墨不动声色地想。

    她是孟汀涵，是孟小姐，也永远都是，孟大人。

    如果能一直这样与她同行，哪怕一言不发，似乎也已是人生乐事。

    只是，她想吗？

    他无端有些紧张。

    ……

    石室中。

    桑婆子看见他们时，脸色彻底变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伸手去掀灯台。

    孟汀涵早有防备。

    “拦住她！”

    暗卫瞬间上前。

    灯台下面竟藏着一小罐火油。

    若真让她掀翻。

    这一屋子的陈年纸册只怕一把火便能烧干净。

    孟汀涵将火油拿开。

    “想把证据一起烧了？”

    桑婆子死死盯着她。

    “你们跟着她来的。”

    云子墨打开身旁第一只木箱。

    里面全是账。

    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七年前。

    方才桑婆子念给云嫣然听的那些东西。

    这里都有。

    只是更多。

    “兵部来客。”

    “西郊大营。”

    “粮道改期。”

    “云霆沣离府三日。”

    那些东西单拿出去。

    甚至不能叫军情。

    可一条一条摆在一起。

    便能一点点拼出云霆沣的行事规律。

    云子墨闭了闭眼。

    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童年的云嫣然对此或许一无所知。

    可今夜。

    她明知道萧承乾要她做的事情绝不干净。

    还是来了。

    人总要为自己真正做过的选择负责。

    裴九渊翻到最后。

    旧纸变成了新纸。

    墨迹也是近半年留下的。

    只有寥寥几行。

    旧路重启。

    福寿纸铺。

    乌沉香。

    还有最后一笔。

    ——“西使将至。”

    裴九渊眸色一沉。

    “西使？”

    桑婆子不答，咬紧牙，却被暗卫一下卸了下巴。

    “想死？”裴九渊冷冷道，“没这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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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之前，云嫣然回到了城西别院，将一切告知萧承乾。

    “好。”

    “太好了。”

    他抬头。

    “嫣然。这次你立了大功。”

    云嫣然心里一热。

    “只要三郎需要我。”

    “我什么都能做。”

    萧承乾看着她。

    笑意温柔。

    “本王当然需要你。”

    云嫣然眼眶竟有些发酸。

    她忽然很想把桑婆子说过的那些话全部告诉他。

    想告诉他。

    小时候，月姨娘便利用她。

    想问一句。

    你不会，对不对？

    可话到嘴边。

    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问。

    仿佛只要不问。

    便永远不会听见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你累了。”

    萧承乾温声道。

    “先去歇着。”

    “好。”

    云嫣然转身离开。

    门刚关上。

    萧承乾便敛了笑。

    虽然是被云家赶出来的女人，除了姿色不错之外，也还算有点用。

    ……

    第二日午后。

    上京北门。

    西戎使团到了。

    陆承昭奉旨出城相迎。

    远远便看见一面西戎王旗从官道尽头出现。

    使团人数并不多。

    不过百余骑。

    最前面一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

    一身深色胡服。

    外罩黑狐裘。

    腰间没有佩夸张的金玉。

    只挂着一柄短刀。

    马到长亭前。

    男人翻身落地。

    “陆将军？”

    陆承昭拱手。

    “三王子。”

    赫连曜看了他两眼。

    “比画像年轻。”

    陆承昭：“？”

    “你见过我的画像？”

    “入大周之前。”

    赫连曜笑道：

    “总得先认认可能会打起来的人。”

    陆承昭眼皮一跳。

    “三王子这次不是来谈互市？”

    “是。”

    “那为什么想着跟我打？”

    赫连曜理所当然。

    “谈互市和想打架冲突吗？”

    陆承昭：“……”

    很好。

    刚见面半盏茶。

    已经不太喜欢了。

    赫连曜似乎完全没察觉。

    又问：

    “裴九渊呢？”

    陆承昭看向他。

    “王爷为何要来？”

    “听说他厉害。”

    “……”

    “嗯，你打不过他。”

    赫连曜哈哈笑起来。

    “陆将军。”

    “你还挺护着他。”

    “王爷是我师长。”

    “而且，我说的是实话。”

    赫连曜没再说什么。

    重新上马。

    忽然又问：

    “大周近几年。”

    “还在查边境私商？”

    陆承昭眉头微皱。

    “自然。”

    赫连曜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什么意思？”

    “没什么。”

    赫连曜看着远处的上京城墙。

    眼底那点散漫淡了些。

    “有些路。”

    “开得太久。”

    “也该封了。”

    ……

    傍晚。

    宫中设宴。

    云知意今天进宫。

    积极得堪称反常。

    小翠替她系披风时。

    忍不住问：

    “小姐今日心情很好？”

    “还行。”

    云知意一本正经。

    “两国邦交。”

    “关系边境百姓。”

    “我身为司缘使。”

    “当然要重视。”

    【五万积分啊。】

    【整整五万。】

    【我当然重视！】

    到了麟德殿。

    赫连曜已经随使团入宫。

    云知意第一眼看到的。

    不是脸。

    是头顶。

    【五万哥！我来了！】

    坐在不远处的裴九渊手指微顿。

    啧。

    这是什么名字。

    赫连曜本人对此毫无所觉。

    见礼。

    献国书。

    谈互市。

    一切都十分正常。

    直到国书中提到一件事。

    西戎愿与大周重新清查边境商道。

    两国共同封禁近年猖獗的私商暗路。

    云知意原本还在偷吃点心。

    听到这里。

    动作慢了下来。

    【旧商道？】

    她下意识想到了昨晚药王庙那条线。

    宴清和也抬起了头。

    隔着大半个宴席。

    他的目光与裴九渊短暂碰了一下。

    没人说话。

    却已经明白了。

    赫连曜入京。

    要断旧路。

    而偏偏半年前。

    有人重新启用了药王庙那张沉寂多年的旧网。

    这两个时间。

    未免太巧。

    宴席继续。

    气氛倒很快重新松快下来。

    西戎人尚武。

    席上谈着谈着，自然便聊到了弓马。

    赫连曜带来的礼物中。

    恰好有一张西戎牛角硬弓。

    礼部官员笑道：

    “听闻此弓强劲。”

    “寻常人恐怕都拉不开。”

    赫连曜道：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多重？”

    赫连曜转头。

    楚晚宁坐在郡王府席位上。

    一身绯红衣裙。

    眉眼明艳。

    腰侧却依旧佩着一柄短刃。

    “你想试？”

    “不能试？”

    赫连曜看了她两眼。

    “当然可以。”

    硬弓很快送上来。

    楚晚宁接过。

    掂了掂。

    “确实不轻。”

    楚晚宁搭箭。

    拉弦。

    弓身一点一点弯下去。

    直到满月。

    楚晚宁松手。

    嗡——

    箭矢破空而出。

    稳稳钉进殿外箭靶，正中红心。

    她将弓递回去。

    “不错。”

    赫连曜没有接。

    “喜欢？”

    楚晚宁挑眉。

    “还行。”

    “送你。”

    楚晚宁终于愣了一下：“我又不缺弓箭！”

    赫连曜笑道：

    “在西戎。好弓应该给拉得开它的人。”

    楚晚宁低头看了一眼。

    倒也没假客气。

    “行。”

    “那我收了。”

    赫连曜：“……”

    他似乎没想到。

    她连一句推辞都没有。

    楚晚宁看向他。

    “不是说送我吗？”

    “是。”

    “那你这个表情干什么？”

    赫连曜笑了笑：“没什么。”

    “第一次见到人这样收礼的。”

    楚晚宁也笑。

    “那你今日见到了。我叫楚晚宁，明月郡主。”

    赫连曜笑容更深：“见过明月君主。”

    云知意托腮。

    【等等。】

    【这俩怎么有点好嗑？】

    她立刻悄悄打开系统。

    系统：高难度任务目标已进入有效范围。请宿主确认真正姻缘对象。

    【来了来了！】

    云知意目光在赫连曜和楚晚宁之间来回一扫。

    发动姻缘探查。

    下一瞬。

    系统：检测到高匹配对象。

    【赫连曜。】

    【楚晚宁。】

    【基础姻缘匹配度：91%。】

    云知意：“……”

    【九十一？！】

    【我靠。】

    不过，她以前……

    是不是还想过撮合楚晚宁和陆承昭来着？

    云知意缓缓扭头。

    陆承昭正坐在另一边喝酒。

    察觉到视线，奇怪地看她。

    “怎么了？”

    云知意迅速摇头。

    “没事。”

    【对不起。】

    【以前擅自给你分配过媳妇。】

    【现在看来属于严重业务失误。】

    裴九渊听得眉梢微动。

    啧。

    本来还觉得楚晚宁和他挺配。

    可惜了。

    三皇子萧承乾举起酒杯。

    “三王子。”

    赫连曜转头。

    萧承乾笑得温和。

    “两国若真能重开互市。”

    “自然是百姓之福。”

    “只是商路再牢。”

    “到底不如两国真正结成一家。”

    赫连曜眸光微动。

    “殿下的意思是？”

    萧承乾笑道：

    “不过闲谈。”

    “自古两国交好。姻亲也是常事。”

    赫连曜却已经笑了。

    “我这次来大周。”

    “父王只让我谈马、茶、盐和商路。”

    “没让我挑王妃。”

    席上有人笑起来。

    萧承乾也像只是随口一提。

    “婚姻大事。自然不急。”

    话题很快揭过。

    可云知意却看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灰线。

    她皱了皱眉。

    【所以大周有可能会派其他人和赫连曜联姻？】

    【等会儿！】

    【如果嫁给赫连曜，我岂不是见不到晚宁了？】

    【我不同意！】

    就在云知意胡思乱想的时候。

    系统界面忽然极轻地闪了一下。

    原本锁住的几个关键人物名字。

    一闪而过。

    陆承昭。

    沈辞。

    宴清和。

    裴九渊。

    像是四根线在极短的一瞬间叠在了一处。

    云知意一愣。

    再定睛看。

    已经什么都没有。

    系统面板恢复正常。

    【刚才卡了？】

    系统：并无异常。

    【我明明看见……】

    系统：宿主今日开启高难任务探查姻缘，可能产生短暂视觉残影。

    云知意狐疑。

    【什么意思？】

    【我年纪轻轻你说我眼花了？】

    系统：是。

    【……系统你大爷！】

    她没再追问，认真地看向楚晚宁。

    【晚宁她……应该也不想联姻吧？】

    她并不知道。

    系统深处。

    一页从未对她开放过的旧簿。

    无声翻过了一页。

    四个名字。

    在同一根已经缠绕过数次的红线下。

    同时亮了一瞬。

    又重新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