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银羽族(三)
作品:《谈个恋爱怎么谈成反派了?》 “自然是为了长生啦。”石头语气中颇有一种‘这么浅显的道理你竟然还要问’的意思。
“长生有什么好的?不过是困在一处日复一日地聆听信众祈愿,就算是没有神职的小仙君,也要为了那些仙官的信众奔走,如此千年万年地往复,到底有什么趣味。”
“你天生仙元,却无有信众,亦不曾亲身经历人间百苦,自然不能理解。”
我将那些花瓣收敛入瓮,一边抱起酒瓮一边说道。
“怎么?你这块活了几十万的破石头就理解了?”
“那是自然。”
“你看上个月来的王元顺,身负将帅之才,一生夙愿便是收回失地,如此征战操劳一生,只差一月便可夙愿得偿,奈何还是意外身死,可他若能再长寿些,未必不能如愿。”
牠说的那个小将军我还记着,来的时候不过是二十五六的模样,确实死得早了些。
“你再看那灵风仙君,在凡间之时也算是有些灵智的小妖,医得了草木妖兽,却救不了他老子儿子。我看他如今呐,还积郁于心呢。”
那石头滔滔不绝地说着,我接连是是是的应声。
这位灵风仙君我还未见过,听石头说他千年前拜入心月狐星君座下修炼,如今还未领神职。不过妖族本就灵智短缺,能靠修炼成仙想必也是妖族翘楚。
“万物生而有欲,凡间之人更是如此,他们或如灵风仙君一般灵智不足,或如王小将军一般寿数短缺。做不成、求不得之事多入牛毛。”
石头说起来没完,我就着牠的大道理,取来新瓮,将阳杉花倒进去后,又添了几滴琼浆玉露,干完这些我才慢慢起身搭理一下那块破石头。
“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你看那些神官的信众祈愿,要么求个通天之能,要么想要长生之寿。凡间之人,无不是依此执念行走世间,若顿悟得道便也好了,若入执困顿,可不就成了魔了?”
“这世间道理易解其表,难通其情。我天生仙元,既无口腹之欲,亦无贪念嗔痴。修为嘛虽说不高,不过往小了说,这千年过去并无人追着我斗法,往大了说,仙魔如今各安一隅,并无纷争,我-日益修炼也无甚用处。”
我抬手施法,将装好的几个瓮以荷叶封存,如此等上几日便又有新酒喝了。
顽石在一旁打趣道:“你不是整日嚷着无聊到长草了吗?”
我思索了一下石头这话,虽是如此,我也从未求过离开轮回境。
“可就算让我千年万年这样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外头那些仙君上神的我也不认得几个,要是有一日轮回境大门敞开,各路仙魔神君都来,我怕是还会觉得烦闷呢。”
“况且”我指了指顽石旁边的仙草,“咱们轮回殿确实无聊得长出草了呀。”
顽石:.......
石头到底是石头,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我理了理园子,石头一直不发一言,我想它大约不想与我说话了,便去侧殿数我的酒瓮去了。
说起来,轮回境这些年也被我塞了不少东西,东侧有三间大殿摆满了酒:风伯送我的紫竹泪,孟婆那讨来的幽昙酿,有些是我自己酿的,有一些是从旁的仙君那换来的。
东边还另有两间偏殿改做了灶房,以供我闲来无事做做仙食,不为果腹,只是觉得做来有趣。
西侧几间殿更是藏着我从各地收来的珍玩异宝,上至九重天,下至幽冥,都是我用这轮回殿的酒和仙食与仙君们换来的,好些东西我都忘了用途,瞧着模样有趣就一直留着了。
我大致数了数,东殿已存了数千坛酒,饶是再过个几千年,又要腾出点地方存酒了。
我伸了伸懒腰走向正殿,路过那株仙草的时候我蹲下来摸了摸叶子,看着似乎又长高了些。
只是这东西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品种,叶片空有脉络全无叶肉。其间还能看见丝丝缕缕的上清灵气流转,汇聚于中心嫩枝之上,明明每日晒着足足的日光,偏周身泛着寒气。
也不知这仙草会结什么样的果子,兴许还能拿来酿酒,我这样精心照料,结出来的果子味道定然不错。
前些日子赤羽圣君来轮回境看座下仙童的劫运,顺手教了我几局棋。我一时兴起,便答应给他做一张棋盘和一副棋子送他,以作谢礼。
于是这几日,酒也顾不得酿了,我在西殿翻出好些漂亮的石头,打算先磨一副棋子,也算消磨时间。
轮回殿不辨昼夜,我盘坐在静池边,磨累了便靠着顽石一躺,醒来继续。
偶尔端端正正坐在殿中修炼,免得哪天新飞升的小仙官要找我切磋,再丢了轮回境掌事仙官的颜面。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又涌入了万丈霞光。我比对着霞光看了看手中褐赭透亮的几枚棋子,感叹自己巧夺天工。
我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又顺着廊桥走到轮回殿门前,向远处探了探身子望向那霞光,看来是焱旸神君又在唤日了。
东升西落,日日如此,也不知焱旸神君会不会跟我一样无聊,他有没有休沐呢?
记忆中他好像从未休沐过,都说飞升上神便得自在,我看这位值守日轮的神君却不见得。
我至少还有空睡懒觉,在这轮回境钓钓鱼酿酿酒,他要是闲上一时半刻,恐怕三界都要动一动。
“唉,等我下次接引小仙的时候,也顺道问问他座下要不要收一位值守的小仙君罢。”
“这九重天之上,不过是另一番牢笼罢了。”我心想。
轮回境的时间于我而言不过须臾,于人间而言却是几年光景。
待我想起晏鳞时,那个稚嫩的小面团子已有了几分少年模样。
晏鳞这几年与闻瑛书信不断,起初闻瑛阿芙二人还未至妖境,两三日便能来一封信,再后来越走越远,十几日一封也是有的。
闻瑛把一路上的奇闻轶事都写给晏鳞,阿芙则是随手画下路过的妖境异景。
什么浮于半空的村落,拖着房屋迁徙的赢母一族,悬于峭壁上的棺木群....
三不五时的,二人还会将一些珍玩异草一并挂在谍隼身上,重得谍隼有一次足足走上三个月才爬回晏家。
【你挂在谍隼身上的是什么啊?】
【我和阿芙在巫咸寻得的明心花,煮水吃可以有助于妖族修炼,人族食之也应有清心明目的效果。怎么样?喝了有效果没?】
【有,我直接入定三日,父亲以为我死了,差点把准备好的棺木请出来。】
【唔...,那应该是人族血肉之躯虚不受补。我再帮你找些别的。】
不知是不是太心虚的缘故,这次回信闻瑛的字都小了好几分。晏鳞也回得很快。
【大可不必。】
【若一定要找,先问阿芙姐姐。】
一个月之后,晏鳞又收到了闻家商队托人送来的木箱,上面还压着一截桦木皮,附有闻瑛刻的留书:
【晏小鱼,我偶然拾得一棵形似老龟的血乌萝,听阿芙说此物渗出的汁液可作朱墨,落字千年不散,夜晚也能熠熠生辉,正好予你和小安誊抄记录之用。】
【不过那笨鸟驮不动,只好托商队给你带回去啦,也不知你收到的时候溪泽是什么季节了。妖境不辨四季,晨起尚且是炎炎盛夏,夜里便飘起鹅毛大雪,可有意思了!】
晏鳞唤小厮将木箱抬进房内,这木箱看着平平无奇,却重得
要命。
谁知箱子上的锁扣一松开,箱子就如撑大的鱼泡一般,“砰”得一声弹开,一汪红色的液体从箱子喷涌而出。
晏鳞和小厮来不及闪躲被浇了一身。
桌案、书架、地毯...屋内的陈设也大都没逃掉,沿着四面墙壁还缓缓淌下红色的汁液,整个房间远远望去像是刚发生了什么杀人惨案。
晏鳞定睛一看,那箱子底部沉着一-大坨暗红,状似玛瑙,根须盘错,确实活像一只老龟。
要不是这东西流出的汁液透着兰花清香,晏鳞会以为里面装着的是一颗人头。
偏偏这时候,谍隼扑棱着翅膀撞在窗棂上,这次是阿芙写的:
【小恩公,快请劝劝阿瑛,上次为着血乌萝,我们足足战了三天方才得手,再由着她到处捡东西,怕是壶天百草匣也要装不下啦。】
【另,竹筒中有药,你应该用得上。】
晏鳞原本还奇怪,自己并未言及身体有恙,阿芙制药给自己做什么?
两个时辰后,晏鳞明白了。血乌萝的汁液既然可以作墨且千年不散,那么洒在人身上自然也就洗不掉了。
晏鳞用皂角快把自己蹭破一层皮了,沐浴出来时天已擦黑,这下在月光的照射下,原本染红的地方开始泛起绿色的荧光。
随行的小厮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在院中相遇,两张萤火灼灼的脸上,只有牙还看得出来大体是个人。
两人哭笑不得,赶紧拿出阿芙给的药煎着吃了,三日之后才将一身血墨褪-去。
不过晏鳞的屋子是彻底没救了,一应陈设皆被染色,只能整体重修来过。
晏鳞睡了七日书房,给闻瑛回了一封信:
【以后有这种好东西,先给盛安。】
闻瑛从晏鳞的信中知晓前因后果,拉着阿芙笑得前仰后合。两人身上的红色也才刚刚褪-去,要不是差点成了血乌萝的养料,她们高低要再挖一棵让远在京城的盛安也“尝尝鲜”。
几日之后晏鳞来信说:【房屋重修花费三十两银,所毁典籍为传世孤本,价值无以计量,暂作一千金,记你账上。】
阿芙见闻瑛收信之后一脸气急败坏,拿起信笺看了看方才了然。
“小恩公这是讹上你啦。”
闻瑛眼珠一转遂匆匆回了一封信便放谍隼归去。
【为保公平,另记一半在阿芙账上,她也有份。】
除了这样顽笑斗嘴,晏鳞也会在信众分享自己的日常,不过总是一些流水账,什么今天吃了鱼脍,明日与同窗策论到深夜,后日随父亲母亲小妹一道弹琴等等。
闻瑛时常跟阿芙说他写的东西像给皇帝的起居折子,怕不是给盛安和给她们的信送反了。
【晏大人的字好似奏折,字字恳切,让人读起来犯困。】
于是晏鳞开始写一些别的东西,什么坊间八卦,各州趣闻,宫闱秘事,反正这九世攒下来的故事多的是,只当给闻瑛和阿芙解闷看。
信有迟缓,鱼符却日日响起。晏鳞每日只等鱼符回音才能安心入眠,这证明她们二人至少安全无虞。
冬去春来,院里的梧桐树已黄了六回了,当年的十岁小团子已到了应试之期,要上京赶考去了。
【此去六年,何日归期?】
【就快了。】
六年过去,闻瑛与阿芙来信的内容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长,所幸鱼符日日有回音,晏鳞也放心不少。
这边晏鳞也没闲着,他于信中向盛安求了离火印,若动身上京之前二人还未见归期,他便策马上京取了离火印亲自动身去妖境寻回他们二人。
幸而在上京前夜,晏鳞收到了回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