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囚孤鹤(二)

作品:《不见砚台十年春》

    腊月寒梅绽。

    风嚎雪怒,架势愈发烈。承天殿内却一片祥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绕殿,似步入了仲春时节。

    宫中赐宴,群臣毕至。

    皇帝李元衡端坐于御座之上,笑意温煦。太子李慎端坐御座左侧,他身袭绯红圆领袍,正中盘踞着金丝五爪龙,怒目圆睁。

    腊八粥的甜香混着酒气,氤氲满堂。他执盏与堂下大臣低语,神色如常,浑然不觉一旁御座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正一寸寸从他身上掠过。

    酒过三巡,李元衡忽然搁下玉箸:“太子。”

    殿中骤然一静。

    太子李慎执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起身离席,跪伏于地:“儿臣在。”

    他伏得极低,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满殿群臣不敢抬头,只听见御座上传来皇帝平淡且温和的声音:“朕昨夜收到一封密折。”

    李元衡指尖扣着碗沿,指腹在碗沿抚了抚。他慢条斯理,不紧不慢言道:“太子可知那封密折的内容?”

    李慎心头一顿,“儿臣不知。”

    李元衡勾起嘴角,轻声嗤笑。瞬时,他收起笑容,眉眼凛冽,似出鞘的寒刃,抬眼死死盯着伏地的李慎。语气愤愤:“密折说,东宫后苑埋了一千副明光甲。”

    李慎身躯一惊颤,猛然抬头,错愕对上李元衡视线,又慌忙低下头,颤颤道:“父皇明鉴,儿臣绝不知情。东宫一切用度,皆有记录,儿臣岂敢……”

    私藏甲胄,按本朝律例,乃谋逆重罪。李慎心一沉,东宫内外,遍布皇帝眼线。他若当真私藏甲胄,皇帝怎会容他到今日。况且此事,他也确实一无所知。

    “朕知道你不知。”

    李元衡打断他,语气慈和,甚至带着几分父亲的纵容:“你素来心善,待人宽厚。这满朝文武谁不说太子仁义。”

    殿中几位老臣的心神瞬间紧绷了起来。此次赐宴本就出奇,如今看,只怕是为太子专设的鸿门宴。

    李元衡起身,目光睥睨着太子,一字一句道:“正是因为你仁义,你身边的人,才敢背着你图谋不轨;正是因为你仁厚,才被他们瞒得滴水不漏。”

    李慎抬起头,眼眶微红:“父皇……”

    李元衡收回目光,挥了挥手,神色冷漠淡然:“北镇抚司最公道,不会冤枉了你。若真是旁人栽赃,查清楚了,朕自然还你清白。”

    语罢,殿前锦衣卫齐齐出列,候在李慎身侧。他未置一词,亦无半分挣扎,只是忽而想起幼时老师说过的那句“伴君如伴虎”。他那时不懂,还曾仰头问老师,父皇明明那般慈爱,怎会是虎。

    他眼神空洞的望着堂上之人,明明是血缘至亲,可如今他竟感到了几丝陌生。

    虎噬至亲不见齿,君吞骨血岂留情。

    李慎理了理衣冠,声音淡然:“儿臣领旨。”

    殿门大开,风雪呼啸灌入,吹得前排的两盏宫灯颤了颤。李慎的党羽亦未能幸免,尽数被锦衣卫押入了北镇抚司诏狱。

    天色将暮,风雪愈紧。

    戌时,太医院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卷得值房的烛火颤了颤。

    付玄钰誊抄完脉案,抽了一张新纸,提笔绘着。墨痕一行行落下,困意也一层层漫上来。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搁下笔,抬手捶了捶酸胀的腰。

    太子被扣押,宫中恐要动荡些时日,但这些她都无心理会。

    她绕过书案,徐徐起身,行至值房门槛前。推门一瞬,恰与李砚台视线相撞。李砚台怔在门外,手悬半空,肩头覆了一层薄雪。

    许是被瞧得不好意思,李砚台耳尖泛红,悄然偏移了目光,垂落于门槛上,他攥着袍角不语。

    付玄钰一愣,她与李砚台不过三指之隔,险些额头相撞。若不是她止步及时,只怕此刻脑门已经吃痛了。

    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天色已晚,三殿下寻来太医院,可是有何要事?”

    李砚台微微抬头,欲言又止。沉寂了少时,才颤颤开口:“付大人,天寒,可否……”

    付玄钰神色一凝,方觉他今日衣着单薄,身上亦未携取暖之物,遂而慌忙侧身让路。

    “三殿下,对不住,快请进。”

    李砚台眉眼含笑,侧首向她点头致谢。值房的炭火虽忽明忽暗,余温却未散,仍漾着一股暖意。

    付玄钰阖上门,她转身行至书案旁,提壶斟了一盏热茶,递了过去。

    李砚台接过热茶,掌心的寒意亦被杯壁驱散了几分。他朝杯中吹了口气,抿了一口,随即搁下了茶盏:“多谢付大人。深夜叨扰,望付大人海涵。付大人应也听闻,太子被押入了北镇抚司。我来,是为皇兄讨一点药膏的。”

    他眉目低垂,指腹扣在杯沿。

    太子受审,北镇抚司那帮人下手没个轻重。且圣上有旨,不得宣太医为太子诊治。太医院诸人之中,唯他与付玄钰尚算相熟,这才趁夜前来寻药。

    付玄钰身子一顿,眉目一沉。太子之事,她虽不想掺和,却也做不到拒绝求到她面前的人。

    她未应声,只转身行至值房木柜前,启柜取出一只小瓷瓶。她递给了李砚台,淡然一言:“此乃家父所制,舒痕止痛颇有奇效,三殿下可拿去给太子殿下。”

    她柜中别无他物,唯有这舒痕膏甚多。昔日在太医院当差,她常受责罚,黄谦常深谙宫闱之艰,步步惊心。便制了这舒痕膏,让她带入宫内。偶尔遇见被责打的太监宫女,付玄钰总会赠上一瓶。

    李砚台接过她递来的膏药,眉眼覆上一层温和:“多谢付大人。”

    “殿下不必言谢。”

    李砚台定定肃身起立,他手中握着那瓶舒痕膏,目光却侧落于书案上那幅的山水画。

    付玄钰见他怔立原地,遂循他目光望去。他正欲抬步上前细瞧,却被付玄钰抢先一步,付玄钰慌忙一挡,俯身将那幅画卷起。

    李砚台瞧见她如此大的反应,愣了瞬,随即浅笑了一声:“付大人,当真深藏不露。”

    付玄钰面露尬色,画卷被掖藏于身后:“臣的拙作罢了,不值得殿下一看。”

    付玄钰平日除了看医书,闲暇便爱绘些山水画。画技虽拙,幸而一日比一日有长进。今日得空,本只想聊以消遣,却不料竟被他瞧见。

    李砚台一动不动,他定定立于付玄钰身前,微微俯身,目光仍落在她身后掖着的那幅山水画,唇边含着一抹温润的笑意:“付大人过谦了。山势虽简,却自有一番疏朗意趣。尤其是远峰,留白恰到好处,倒叫人想起雨后初霁的山色。”

    他身子顿了顿,侧首看她,目光柔和得似漾开的春水:“不知……可否容我细看片刻?”

    付玄钰身躯一震,没料到他竟会仔细品评,一时倒也忘了应答。值房内炭火轻响,暖意融融,他肩头那层薄雪不知何时已融成了细碎水珠,映着烛光,照射着付玄钰惊愕的面色。

    李

    砚台见她愣住,也未催促,只轻轻将双手拢入袖中,含笑等着。

    付玄钰思索了半晌,难得遇见一位如此认真品评她的画卷之人,随即心头一横,缓缓抽出被掖藏的画卷。

    画卷徐徐摊开于书案之上,李砚台借着烛光细看了一番。付玄钰目光先是落在画卷上,继而侧首望向李砚台,只见他眸光温润如水,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幅画。

    李砚台随即绕坐于书案前,提笔写下了题词——“雨霁山疏朗,云开见峦青。”

    墨迹在纸上晕开,最后一笔落下,他缓缓起身。目光落在画卷上,淡漠言道:“题词赠佳作,还望付大人莫要嫌弃,这词便当作我的谢礼罢。”

    付玄钰目光随之也落于画卷一侧他题的词,“殿下过誉了。”

    李砚台不语,眉目低垂,握着舒痕膏转身便推门出了值房,湮没于房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内。

    翌日,雪霁初晴。

    宫墙内外覆了一层皑皑白雪。

    李承笑近日玉体渐安,困在殿内数日,倒闷坏了她。她披了件毛领大氅,领着浮萍在院中打起了雪仗。

    她手中攥着刚捏好的雪球,笑眼盈盈侧首一瞥,扬手一掷,雪球恰恰擦过浮萍脚畔:“浮萍,快抛快抛。”

    浮萍眸光微沉,顺势一抛,那雪球竟直直扑入李承笑怀中。李承笑不恼,反俯身抄起一捧新雪,随手捏成一团,含笑胡乱掷回。

    雪球直抛向从侧门步入的宋鹤山,宋鹤山脑门只觉一凉,他愣神顿在原地。

    李承笑见状止住手上动作,疾步趋至宋鹤山身前,她眼底掠过一丝惊慌:“元宝,疼吗?”

    她费力踮脚,伸手覆上了宋鹤山的额头,冰冷的凉意被她掌心的温度取代。宋鹤山眸子一亮,呆愣住,垂眼望着她。

    随即回过神,慌忙后撤了一步。躬身一礼:“小的无大碍,有劳公主挂心了。”

    李承笑收回手悬在半空,身子往前微微一倾,一股凉意抚过他的额头。李承笑往他额头吹了吹。

    宋鹤山心头一颤,缩回脖子,伏身跪地:“公主……小的是奴才,奴才不需要主子心疼。”

    李承笑笑容一收,眉头骤然蹙起,语气铿锵:“元宝,你与浮萍,从来都不是奴才,而是我的朋友。”

    宋鹤山一惊,他已在竭尽全力与她保持距离。那残缺的身子、不堪的身份,无一不在提醒他,连靠近她半步都是僭越与亵渎。他只能将满腔妄念死死压在心底,用疏离作茧,将自己藏在暗处。可她偏偏不懂他这份苦心,也从不将世俗尊卑放在眼里,总是那样笑盈盈地凑上前来。

    她越是坦然纯粹,他心口的疤便撕扯得越疼,只能一次次狼狈地退避。

    她托住宋鹤山手肘,稳稳扶起了他,嘟囔着:“此事本就是我的错,你可千万不要告诉阿兄。”

    宋鹤山垂下头,点了点。

    李承笑唇角扯出一抹浅笑,沉寂了片刻,她身子猛然一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方子,递至他面前。

    “元宝,你再替我去太医院走一趟罢,前些日的药,我都喝完了。”

    宋鹤山眉眼一沉,接过了她手中的药方,捂入了怀中。正欲举步,李承笑又叫住了他。

    她提裙匆匆疾步入殿内取了一把纸伞,塞入了他手中:“带把伞去罢,若半路风雪骤起,也好有个遮挡。”

    指尖相触的一瞬,宋鹤山指尖颤了颤,随即又低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