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囚孤鹤(三)
作品:《不见砚台十年春》 午时,天色蒙蒙。
日光被湮没于雾色之中,云端洒落下碎如沉屑的雪花。
太医院的值房内,炭火将熄未熄,冷意蔓延开来。付玄钰冷得肩头一颤,她抱着一只樟木匣,递予了宋鹤山:“九公主的药,只剩这一剂。待这副服完,身子便可痊愈了。”
宋鹤山稳稳接过樟木匣,垂眸一瞥,人却定住了。半晌,脚步踌躇,往前迈了一两步,可以压低了嗓音:“付大人,先太子脉案……”
付玄钰动作一顿,眼神四处飘忽。随即绕过宋鹤山,推开门往廊下探了一眼,雪沫携着风卷入,四周空寂无人,她心下稍安,阖上了门。
她徐徐行至柜门,从内取出了一个木匣,木匣上了锁扣,铜制的。遂又从袖中摸出了一枚极小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啪嗒”一声,锁扣弹开。
匣中整整齐齐码着两样东西,一块玉佩,一本残缺的脉案。她将脉案摊开,指尖拨过几页焦黄的纸,直至翻到了墨迹尚存的一页,动作顿住。
“先太子残留的脉案如今只能看清这一页,脉象浮躁,舌下紫线,且汗流不止。”
她声音顿住,抬眼盯着宋鹤山,神色一敛。沉声道:“此病情,我曾随家人会诊时瞧见过,乃江南腹地的一味湿毒。”
付玄钰低下头,目光落在一隅,她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眉宇一片厉色,随即将残缺的脉案递予了宋鹤山。
“只是落款之人不知鹤山兄可认识。”
宋鹤山另一手接过脉案,眼眸中掠过一丝好奇,随即埋头觑了一眼。泛黄的扉页赫然浸了二字——“杨敬。”
太医院的脉案,照例都留有负责之人的落款。先太子脉案上署名之人,正是杨敬。可付玄钰入太医院多年,却从未听闻此名。而宋鹤山入宫年岁长于她,想来应当识得此人。
宋鹤山眼皮一沉,猛然回神。杨敬,此人乃张怀正的师兄,曾官至太医院院使,他数年前曾听宫中人闲谈骂他卖师求荣,后却不知因何缘由,辞官归乡了。
“若我未记错,此人应是张院判的师兄。”
付玄钰垂眸不语,侧首望向窗隙。雪沫翻飞着扑入,愈来愈密,目之所及,一片白茫茫。
这趟浑水,她终究还是躲不过。
雪愈来愈密,红墙于漫天飞雪之中若隐若现。
付玄钰长吸一口气,凭她一己之力,想入北镇抚司见张怀正,只怕难如登天。
她一步一踏,身后的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一路蜿蜒。
行至李砚台寝宫中,她顿住了脚步。殿门紧阖着,殿内侍奉的宫女太监屈指可数。
她上前,一位老太监候于门廊下,缩在角落打瞌睡,连她走近都没察觉。付玄钰站定,屈指叩了叩他身侧的木柱。
老太监惊醒,眯着眼打量她。付玄钰拱手一礼:“叨扰公公了,太医院付玄钰求见三殿下。”
老太监迟疑了一下,瞧了瞧她身上的官服,打量之际,屋内传来一声温和的声音:“付大人,请进。”
付玄钰移开目光,含笑点头,疾步绕过老太监步入了殿内。
推门而入,殿内扑面涌来一股瑟瑟冷意。殿中的陈设极简,一方案,一榻,一张檀木圆桌,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李砚台端坐于书案前,身上裹了一件大氅,正低头看着一卷书。脚步愈发逼近,他抬眼,远远注视着她。
付玄钰肃身站定于书案前,躬身一礼:“殿下。”
她迟疑着将药箱搁在案角,沉默了少时,温吞开口:“臣今日来,是有一事……”
话音未落,一阵咳嗽骤然响起,将她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李砚台将书卷合上,搁置一旁,动作很慢。他抬起眼看她,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倦意,声音压得很低:“你说。”
“臣今日来,是有一事……”
正欲言罢,却又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生生截断了。
付玄钰抬头,她眸光微沉,唇畔牵出一丝苦笑。李砚台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察觉她视线灼灼,他别开脸,面上一闪而过的,是掩不住的窘迫。
“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李砚台清了清嗓子,手撑着膝头,泰然道:“无碍,不过是近些日风大了些罢了。”
付玄钰垂回头,从药箱中取出了一方素白脉枕,随即搁在了案上。
“殿下,手。”
李砚台神色一怔,僵了一瞬,才将手伸出来,搁在了脉枕上。付玄钰三指轻轻搭上他的寸口。
他手腕微微往后一撤,目光落在手腕上。脉浮紧,还带着一股紧绷有力。付玄钰抬眼,四目相对,她嘴角一扬,淡然一笑:“殿下怎的还紧张起来了?”
李砚台似被戳穿,搁在膝头的手微微一缩。他侧首,目光落于窗纸上,雪光映照在他的半侧脸。
沉寂了半晌,他清了一声嗓子,那副泰然重新端了上来:“莫须有的事,付大人许是误会了……不过,不知付大人寻我有何要事?”
付玄钰将脉枕收入药箱,眉头一锁:“初感风寒,身子倒无大碍,殿下可遣人去御药房抓些药。”
她扣上药箱,动作一顿,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补充道:“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允诺臣的一个条件?”
李砚台端坐,方才的失态被一点点压回。他目光紧紧盯着她:“付大人可是考虑好了?”
付玄钰垂下头,神色凝固了一瞬,眸底浮上一丝坚定:“臣的条件,是求三殿下能否让臣见一面张院判。”
李砚闻言一怔,张怀正作为太子党羽一并被押入了北镇抚司。他虽不知她为何寻张怀正,但又想起此前应下的承诺,一时倒不好拒绝。
他看着她,眼里的倦意褪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锐利:“你可知北镇抚司是何地?”
“臣知道。”
付玄钰心头一顿,沉默了片刻:“北镇抚司的诏狱,臣进不去。但我知道,殿下一定有门路。否则,殿下亦不会为太子来向臣求药。”
李砚台未置一词。此事,她确时是猜中了。
“此事我来替你想办法罢。”
“多谢殿下。”
付玄钰揽过药箱,躬身退去。
亥时一刻,大雪突袭。
风卷残云,北镇抚司诏狱黯淡无光,独留墙角一隅。
诏狱最深处,石壁渗着水珠。
太子李慎被铁链吊在刑架上,双臂展开,脚尖堪堪触地。他的囚服已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血痕从肩背蔓延至腰际,最深的那几道已经翻出皮肉。
审讯他的乃
昔日旧友,锦衣卫指挥使——张敞。
张敞身上那件御赐的飞鱼服簇新得刺目,腰间别着绣春刀,刀柄上挂着一块美玉。那块玉还是春猎时李慎赠予他的。
李慎费力抬起头,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嘴角一颤,气息奄奄:“张述之……几日不见,你怎还升官了。”
张敞的脚步顿住,离他仅有一步之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色紧绷。
“太子殿下。”他淡淡开口,声音比寻常更冷硬。
“臣奉旨问话,殿下还是依礼答的好。”
李慎盯着他,忽而笑了,嘴角渗出一丝血沫,顺着下巴滴在囚服前襟上。眼前之人只让他感到陌生。
他摇了摇头,叹道:“你从前不这样唤我,倒生疏了。”
张敞抿紧了唇角,面色如常,没有接话。
墙角的火光衬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张敞摊开一卷供词,淡淡道:“建安十年冬,太子慎,于东宫藏匿甲胄千副,殿下可认?”
李慎出神地盯着张敞,年少时两人一起逃课,偷溜出宫去城外看杂耍;张敞父亲病故那年,他便陪着在灵堂里跪了一夜。如今想来,却也恍如隔世。
唯恐眼前之人早已不是昔日同他把酒言欢的张述之了,而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张敞。
李慎眉眼含笑望着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敞闻言愤愤咬着牙,跨步捏住他的肩头,李慎肩头吃痛一沉。
“太子殿下,若您不招。臣只好用刑了。”
李慎眼眸含着水光,嘴角溢血,紧盯着他:“述之,你相信我会私藏甲胄吗?”
张敞虎躯一震,愣了数秒。牢房霎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火“噼啪”一声,张敞随即回神。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李慎看懂了他眼底的挣扎与愧。张敞移开视线,重新垂下眼去看供词。攥着供词的手不觉颤了颤。
张敞面色一肃,冷冷道:“殿下认,还是不认?”
李慎盯着他瞧了很久,随后慢慢阖了眼。他把头靠在刑架的木柱上,雪沫裹着风停落于他的睫羽,须臾间,便化为了水。他嘴角挂着一抹淡然的笑。
“述之,你定有你的苦衷。我不怪你,但我也不认,你打罢。”
张敞攥紧了拳头,咬牙背身,他的脊背绷得笔直。沉寂了良久,他缓声道:“上刑。”
鞭声一下压过一下。李慎咬着牙,闷哼压在喉咙里,一声没有喊出来。张敞定身立于牢门口,背对着他。
半晌,张敞才抬手,示意停刑。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接着审。”
他侧首,睥睨着垂下头奄奄一息的李慎。
昔日挚友走至如今一步,若说有错,那便全在他。唯有李慎恨他,他心底才轻松些。可李慎偏偏不恨,反而体谅他的处境。他只盼望来世,李慎莫要再将他当作交心的朋友。
李慎蜷缩在牢房墙角,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不明白,事情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一步。臣子因他身陷牢狱,昔日朋友倒戈相向,就连他最敬重的父皇,也成了背后捅刀之人。
孤鹤囚樊笼,残影照旧春。
若他不是生于帝王家,或许一切尚有转机。
可他却又偏偏生在了帝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