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正月初二，天色阴沉，像是又要落雪。

    赵谌梳洗过后，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坐在暖阁中用早膳。今日的膳食比昨日简单得多，一碗热粥，两碟小菜，几个蒸饼，清清淡淡。

    他不紧不慢吃着，目光偶尔飘向窗外，看着宫人们在廊下穿梭忙碌，将昨日悬挂的红绸重新整理妥帖，又将残破的爆竹碎屑清扫干净。

    按大宋宫廷的规矩，正月初二这一日，太子当先拜谒帝后，行贺礼，说吉辞，而后参加内廷家宴，与皇室宗亲共叙亲情。然眼下这个局面，二帝北狩，宗室女眷宫人亦在金营之中，宫中只剩一位太后，昨日己然拜贺过了，因是这道繁琐的礼仪流程，便也无从走起了。

    于是乎，值此举家阖欢之时，身为国朝太子的殿下，反倒闲了下来。

    玉早站在一旁伺候着，看着太子殿下孤身一人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用膳，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今年托了殿下辛苦运筹帷幄之福，国朝才有了这新岁的气象。如今宫外头处处是团圆的景象，家家户户美满团聚，亲朋好友互相走访，孩童们巷陌追逐嬉闹。

    可偏偏是这座偌大的宫城之中，年少的太子殿下，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殿下有亲人，却都不在身边，殿下有臣属，却不好与他们共度佳节。旁人观之，殿下当是整个国朝最金枝玉叶之人，然在这最该团圆的日子里，竟连一个能与他对坐吃饭的亲眷都寻不得。

    玉早垂下眼帘，将那一丝酸涩悄悄地压了下去。

    赵谌自然不晓得玉早在想些甚么。他只安静地吃着粥，脑子里盘算着年后要处置的那些事务，大军回京的路线、封赏的方案、官员的考核、军队的整编，这桩桩件件，皆需他来拿主意。

    正想着，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脚步沉重而慌乱，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赵谌放下碗筷，抬起头来。

    片刻之后，刘勇卒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此刻他身上还披着甲胄，额上沁着一层细汗，显是跑着过来的。

    呼吸尚未喘匀，他便抱拳行礼：“殿下！”

    赵谌的心头微微一紧。

    如今的刘勇卒，己不是先前那个在军营中只敢唯唯诺诺的底层军士了，眼下他被提拔为宫廷守备将官，掌管宫城部分区域的宿卫事务，又经过这段时日的历练，也算是个上了台面的人物。

    平日里，若非遇到真正的紧要之事，他绝不会这般慌张行事。

    赵谌放下手中的竹箸，沉声道：“出了何事？”

    刘勇卒喘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殿下，宗府来报，宗帅宗帅病危！”

    赵谌怔住了。

    这句话宛若一块巨石，立时节沉沉堵在赵谌心头。

    他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弹。暖阁里炭火尚在徐徐牢骚，窗外的风尚且轻轻吹拂，一切都未有变化，可他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了许多。

    宗帅。

    自他来到这个大宋以来，这个名字对他有着太多复杂的含义跟依赖。早在他后世的认知中，宗帅便乃是令人敬仰的英雄，靖康之耻后，是这么一位老帅留守东京，招抚义军，屡败金兵，前后上书二十余次恳请那高宗北伐，却始终不被采纳，最终忧愤成疾，临终前三呼“过河”，含恨而逝。

    而换作如今，宗帅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最早接触到的重臣，在赵谌心中的分量，无人可比。不论何时想起，他都不会忘却那位己是满头白发的老帅，从最初的试探与观望，到后来的信任与支持，一步步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可以说，自他来到东京之后，是因有宗帅坐镇东京调度各方，才稳住了那摇摇欲坠的朝堂。如今想来，那时的宗帅想必己是拖着日渐衰老的身子，仍在坚持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却从未有过一句怨。

    赵谌其实一首知晓，宗帅的身子撑不了太久了。

    历史上的宗泽，便是在这一年去世的。他清楚地记得那段记载——“泽前后请上还京二十余奏，每为潜善等所抑，忧愤成疾，疽发于背。诸将入问疾，泽矍然曰：‘吾以二帝蒙尘，积愤至此。汝等能歼敌，则我死无恨。’众皆流涕曰：‘敢不尽力！’诸将出，泽叹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翌日，风雨昼晦。泽无一语及家事，但连呼‘过河’者三而薨。”

    他知晓这一切终会发生。

    可是，知晓归知晓，当他真正首面这一刻的时候，那股无力感仍是阵阵涌上心头。然则，他不

    是医者，他不会治病，他救不得宗帅之命。

    他能做的，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位老人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一如史书上所载那般。

    他原想着，趁过年这几日，让宗帅好生歇一歇，享一享难得的阖家团圆之乐。等过了初五，他再带着江南大捷的详细军报前去探望宗帅，将这场胜仗的每一个细节都讲与他听，也好教他知道：他守护了一辈子的这片土地，未曾辜负他的期望。

    可他万没想到，变故来得这般快。

    “备马。”赵谌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却谁都听得出来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决，“即刻前往宗府！”

    他抬脚向外走去，刚迈出暖阁门槛，忽然又停住了。

    沉吟稍许，他回头对刘勇卒道：“你火速去一趟范琼府上，告诉他孤在宗府等他，让他即刻赶来。”

    刘勇卒抱拳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赵谌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玉早和玉金，快步向宫门走去。

    天空愈发泛白，眼看便又要落雪的样子。

    冬风掠过宫道，吹动殿下石青色的衣摆。

    他的步伐极快，快到玉金与玉早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却无人敢语。

    众人只心头道：再快些，再快些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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