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明日见
作品:《宋雪》 小孩子总是喜欢过年的。
可老年人却又是欢喜又是忧愁了。
欢喜的是家里团圆,儿孙绕膝,热热闹闹的,让人觉着这一年的辛苦都有了着落。
忧愁的是,对老人来说,尤其是对那些生了病的老人来说,刺骨寒冬,是真的很难熬的。
而这一日,国朝东京城中,便有这样一位古稀老人。
这一日的东京城,与太平盛世时的东京城并没有什么两样。坊市叫卖,巷陌笑语。若非要说出些什么不同,那便是今岁的新年更胜以往欢喜。
在这个西处欢喜的日子里,角落街巷并不如何气派的宗府院子中,宗帅所住的内屋里,种家少女红着眼睛站在身侧。
老帅的儿子、将军、同僚,默然站在一旁。
床上,一个苍老的身影侧卧在那里。
昔日那个高大的身影总会让人觉得是不会倒下的靠山,可今日瞧见这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方才记起,这己是一个古稀老人了。
老人很困了。
很困了却不是敢闭上眼睛。
他生怕自己这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他最放心不下的少年了。
就在老人真的真的非常疲惫的时候,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年终于到了。
太子殿下踏入门中,两侧众人纷纷让开脚步,让太子殿下连忙坐到了老人身侧。
瞧见少年来了,老人这才提起了一些精神,缓缓笑道:“殿下来了。”
赵谌望着眼前的老人,有些难过,又有些自责。
回到东京以后,老人总是以默默支持的方式站在身后,而他也似乎太过习惯于有这样一位老帅替自己撑腰了。今日忙着处理江南善后,明日忙着筹备新年朝会,后天又要考虑军队犒劳,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总有见不完的人,却总是忘了抽出一点时间,来看一看这位老人,还总觉得说,明日一上朝,兴许就又能在殿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前头又能见到老帅力挽狂澜替国朝抗下一片天的场景。
赵谌心头五味杂陈,其实心中有千万语,此时此刻,却只说道:“来了。”
老人笑了笑,他试图抬起一只手,想要牵过殿下的手,可那只手只是微微动了动,却再是没有力气了,这个昔日上马能杀敌、下马能提笔、被朝野无数人批判为“执拗顽固”的老帅,今日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于是赵谌便伸出手,放在了老帅手上。
大概是觉得说些开心的便能让老帅的身子好些,
赵谌突然扭过头,问道:“范琼呢?范琼到何处了?”
幸好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范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衣袍上还沾着雪粒,显是在接到消息后一路赶来,以至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情景,抱拳行礼,来到了一旁。
赵谌转过头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老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老人看着他,目光温和,轻声道:“殿下,这一仗,打得不错。”
老人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句,便要停下来喘息片刻,与其说是唠叨,倒不如说是一位垂暮老人的碎碎念。
“这一仗应是能为国朝打出几年太平了。”
“殿下是个懂事的,这一仗,给朝廷打回了不少威望”
“眼下朝中有吕大人、赵大人这等能帮扶殿下的能臣军中又多了岳鹏举、范太尉、杨将军这些有本事的后生”
“只要趁着这几年,殿下好好打理这个国朝能体恤百姓,分清是非”
“大宋,便就还有好些年的好日子过”
老人说到此,目光才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如此一来臣便放心了。”
赵谌闻点了点头。
老人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床尾的陈淬:“君锐”
陈淬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宗帅,末将在。”
老人看着他,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嘱托:“你有将帅之才但太过仁厚,往后带兵,要赏罚分明遇事不决,可多与殿下和吕大人商议。”
老人看着他,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嘱托:“你有将帅之才但太过仁厚,往后带兵,要赏罚分明遇事不决,可多与殿下和吕大人商议。”
陈淬用力点头:“末将谨记。”
老人又看向范琼。
范琼连忙上前,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宗帅。”
老人望着他,沉默稍许,亦是缓缓道:“江南此战,范太尉是有大功劳的。殿下仁厚,范太尉做得好,以前的事,殿下便不会计较。”
“以后有殿下在,范太尉做事便不用瞻前顾后这一点,你做得比君锐要好
些。但须知晓,凡事有利有弊。往后做事,莫要太过浮躁。”
范琼低下头,郑重抱拳:“末将谨记老帅教诲。”
老人又看向人群中同样是柱国老臣的吕好问。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相遇,没有语,只是相视一笑。
最后,老人才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宗颖走上前来,跪倒在床前,红着眼眶,喊了一声:“父亲。”
老人看着他,神情复杂,却只是开口道:“颖儿,以后宗家上下,要一心一意为国为民。”
宗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儿子记住了。”
老人想了想,觉得自己应是再没什么需要交代的了。
他这才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殿下。
“殿下”
“臣这一辈子,不愿攀附,太过执拗,不讨人喜。可是眼下臣却是想要大不敬一次”
赵谌握着他的手,静静听着。
老人深吸口气,一字一句道:“官家在北国,一时难回了。可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了天下黎庶,臣希望”
说到此处,许是情绪太过波动,老人忽然咳嗽不止,一旁的种家少女连忙上前伺候安抚。
话虽未尽,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老帅要说什么。
这一次,赵谌低着头,握着老人的手,犹豫了很久,终是点了点头。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便是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随后却又叹息道:“臣走之前,却要把这个担子塞给殿下以后殿下就是一个人扛着了,别怪臣”
老人声音越来越轻:“臣应该是等不及见到那一天了谢殿下成全老臣最后这份心愿。”
少年眼下只是点头。
一旁玉早早己捂住脸庞,轻声呜咽。
老人望了一圈屋内众人,众人亦是望着老人。
纵是一向杀伐果断的武将,或是宦海沉浮的文臣,此刻都己红了眼。
老人将众人面孔都看了一遍,似是想要都牢牢地记在心里,而老人再是没了其他语。
他转过头,望着眼前少年,最后只是道:“殿下,臣睡会儿。”
这一夜,兴许君臣二人都做了一个好梦。
梦到当初那晚老臣同殿下一起,又从浚州城外走回东京宫门,道明日见。
可自古却是再见容易,再见难。
新年来了,老人走了。
。。。。。。
。。。
_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