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矶洲无眠夜

作品:《矶洲市异录》

    第二天一早,会议室内气氛有些消沉。

    陆静的眼底拖着两团黑眼圈,似乎比昨天更重了。她翻开记录本,直接开始今天的会议。

    “现在开始开会,我先大致梳理一下昨日发生的事情。就在昨日下午大约7点34分,痕迹科的宋尉迟在警局的卫生间遭遇袭击,现在正在医院,痕迹科的其他成员昨晚紧赶慢赶总算勘验完了卫生间现场,结果也在今早出来了。”

    她继续说道,“目前没有发现指纹,也没有发现脚印,袭击者更没留下一滴血,唯一能提取到的线索是几根长发,但这几根长发没有毛囊。”

    “因为没有毛囊,所以就提不出DNA。”叶冬菱在旁边补了一句,“头发的长度都在一米上下,我们也和烂尾楼雨水管上那几根比过了,是同一来源。至于是人发还是假发,目前暂时分辨不了。”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该死。

    “第二,老宋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了。”陆静的声音缓了缓,“胸口被尖锐物体刺穿,伤到了肺,但好歹伤的并不重,手术做完后人还是清醒的,只不过这几天都得躺在医院了。”她顿了顿,“我去的时候,他还在问现场的弹壳收没收。”

    有人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轻松。

    “第三件事。”陆静翻到下一页,“目前车浩承认的两起,相关证据材料都已齐了,可以走程序结案了。但剩下的案件……”

    她环视一圈,把两张照片钉在白板上,一张是那串倒退的血脚印,另一张则是被纪姝开枪打伤后滴到地上的血:“就需要我们讨论一下了,现在到底是还有一个凶手逍遥法外,还是有两个凶手,以及先以哪个线索为主攻方向。”

    “我觉得是两个。”王景瑞先开的口:“因为现场有两个血样,这个是毋庸置疑的。就算凶手只有一个,那天晚上烂尾楼里也起码进过两个人,先顺着两个凶手去查,哪怕查出来的那个人不是凶手,也能给案件带来新线索。”

    “我提一点我们法医的想法。”段祁铭说道,“从作案手法上来说,车浩的那两起案件都是用的射钉枪,事后我们法医再次验伤,能够发现一些金属碎屑,但是。”

    段祁铭推了推眼睛:“但剩下的这几起,包括昨天江北区那起,创口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点金属残留都没有,创面也比较一致。我觉得这能说明两件事,第一,车浩案的作案工具和其他案件的作案工具不是同一个。如果剩余的凶手是车浩的帮凶,没道理换凶器,这不符合逻辑。”

    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道,“第二,剩余凶手的数量虽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但至少都与车浩没有联系,而昨天老宋的伤口也与之前案发的伤口类似,都是没有金属碎屑。”

    “所以,袭击老宋的和杀人的,应该是同一个人,至少是同一伙人。”陆静说。

    “十有八九。”

    “那就是说,”王景瑞掰着指头打岔道,“这个长头发的在烂尾楼出现过,头发对上了,又摸进咱们警局,还跟老宋对上了。这人的胆子可不小。”

    “重新回到原来的问题。”陆静用笔杆点了点白板,“一个,还是两个。”

    “我也觉得是两个。”叶冬菱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还有可能是团伙。可以设想这么一种情况,烂尾楼案发那晚,是一个人在三楼动手,另一个在四楼动手,四楼的那位不知道怎么受了伤,流着血,倒退着走到窗口,最后是从窗户逃走的。隔了几天,其中一个又回到了现场,可能是想回收关键证据,但误撞见陆队长他们,让纪姝打了一枪,带着伤跑了。这种假设也许能解释为什么之前的凶杀案都没有被人撞破,或者是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毕竟是两人搭伙,一个动手一个望风,还能相互配合,相互帮衬收拾现场,自然留下的证据就少。”

    “那四楼这位怎么下的楼?”有警员问道,“从四楼跳窗,不死也得断条腿。可楼下干干净净的,甚至连个脚印都没有。”

    “可能是有接应。”王景瑞补充道,“也许是绳,或者带了梯子,或者同伙的车就停在楼后头。”

    “但现场没提取到绳痕。”

    “而且那晚也没下雨,冲不掉东西。”

    王景瑞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确实没有想太深,只得咳了一声:“那就再查。”

    纪姝前面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她翻开自己的本子,问道:“还有个事我一直没想通。四楼那串脚印是倒着走的,而且压痕很均匀,这是怎么走出来的?”

    “可能是练过的。”王景瑞摆摆手,“倒着走、换步态、踩直线,惯犯里头有专门练这个的,这是反侦察的老手艺了。”

    “练过?倒着走四十步不摔,我信有人练得出来。”纪姝补充道,“可他是流着血,在后半夜,还是在一栋没灯的烂尾楼里走的,一步没摔?感觉很可疑啊。”

    没人接话。

    陆静敲了敲桌子,又把讨论拽了回来:“先不细扣这个。叶冬菱,那两摊血,能在前科库里比对吗?”

    “脚印血分型全,前科库、失踪人口库都能跑。”叶冬菱说,“但排水渠那摊泡了水,降解得厉害,只做出半截分型,其实能跑,但就算比对出来了,也未必敢认。”

    “那就这么定了。”陆静把脚印那张照片往白板中间挪了挪,“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现在能确定的就这两摊血。既然一摊是全的,一摊是残的,那就先抓着全的用。真要是团伙,顺着哪一个都能挖出另一个。叶冬菱,以脚印血为主,排水渠的也别停,接着比对。”

    “是。”

    “谢泽轩,案发当晚烂尾楼那条街的监控,再全调一遍。路口、桥面,能调多少调多少,深挖总能出点东西。”

    “明白。”

    “王景瑞,今天还是你带纪姝,继续走访城中村。”陆静说,“这次把重点放到烂尾楼周边,挨家挨户问,就问凶杀案那天晚上那栋楼里发生了什么,总会有人听见点什么。”

    “是!”

    ……

    中午过后,纪姝王景瑞两人又把烂尾楼周边几栋老楼转了个遍。询问的多数人都说不知道,什么也没注意,仅有几个户有点印象,但也不过是“好像听见喊声”“救护车来了才知道出事”一类的车轱辘话,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

    但好消息是,快到傍晚时事情总算有了眉目。提供线索的是个收废品的老头,住烂尾楼斜对面一楼,窗户正对着大楼背面,距离近,有足够的客观条件。

    “那天晚上?”老头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有!后半夜,咚的一声,就跟谁家把冰箱从楼上扔下来似的!”

    “几点?”王景瑞问。

    “记不清喽,反正我起来撒尿,刚躺下就听见了。”老头指着窗外,“就那边,沟那儿!我当是谁扔建筑垃圾呢。这一片拆迁的,半夜卸货的多。我喊了两嗓子没人应,就又睡去了。”

    “没出去看看?”

    “这年头,谁敢出去。”老头摆摆手。

    出了门,王景瑞点了根烟,眯眼看着那道黑黢黢的排水沟。

    “走,上前看看。”

    二人走上前,此刻的排水沟因为刚下过一场雨,污水涨得满满当当,黑沉沉的水面上漂着塑料袋、烂菜叶,一股酸腐味正从水面往外冒,混着那股熟悉的的甜腥气。

    纪姝仰起头。烂尾楼的背面就在眼前,四楼那扇窗正对着排水沟,雨水管从窗边直直地挂下来,管壁上还留着几处提取过样本的方形标记。她目测了一下窗口到地面的高度,大约有十几米,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掉下来,除非精准砸进排水沟中,不然肯定会留下痕迹。

    “要是有人从这儿跳下去,”王景瑞吐出一口烟,“那可就死定喽。”

    两人顺着沟沿往下游走。这道沟沿着待拆街区绕了半圈,排水沟最宽处两米出头,窄的地方一步能跨过去,最后结束在一个黑洞洞的暗渠口。

    越往渠口走,那股味就越重,纪姝按亮手电,光柱扫过水面,但什么也没看见。

    “那儿有个东西。”王景瑞忽然停住,并用手电筒的光指向渠口。

    渠口的铁篦子上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两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王景瑞找了根树枝挑了起来,可惜只是一团浸透了水的破布,可能是从哪个工地冲下来的,没有什么价值。

    再往前就是暗渠了,纪姝将手电的光打进去,也只能照出几米,黑黢黢的一片,没看见什么有用的东西。

    纪姝看了几秒,确认没什么发现后,便关了手电。

    “回去吧。”王景瑞把烟头踩灭在鞋底,“这水位,啥也看不见。我回头找排水管理处的人问问,这沟通到哪儿、水位什么时候退,到时候再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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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回到警局,两人还没坐热,纪姝就被内勤拽走了,车浩那两起案子要走结案程序,包括卷宗、笔录、证据链清单等,有一大摞文书等着核对装订。这种活没什么技术含量,所以一般都丢给刚转正的警察或者新人去做,劳神的很。

    等她把最后一页敲平、装订好,抬起头,窗外天都已经黑透了,墙上的挂钟正指着七点五十,办公室里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谢泽轩的工位上还堆着十几张刻录盘,人不见踪影,多半还泡在监控室里。纪姝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等回到小宾馆时,她已经精疲力尽。洗头外加洗漱一番,时间便到了9点了。难得这么早下班,她拿着手机,坐在床上,无所事事地刷起了视频。

    矶洲市的雨还在下,不停敲打着窗,白天没想通的事又浮了上来。

    血脚印。纪姝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是同伙,团伙里的人,逃就逃了,为什么要倒着走?多此一举不说,还把自己的血、自己的脚印,一路留在现场。

    再说,连环杀手有同伙的,她也很少听说。无论是警局培训,还是大学上课,都曾说过这种人独来独往,控制欲极强,作案是他们的私事,不愿与人分享,也信不过任何人,且在废旧大楼那起杀人案发生之前,她们一直认定是单人作案,现在又贸然多个同伙,是不是有点不对。

    所以,脚印的主人,应该不是凶手。但,他是谁?目击者?看见了什么,被吓破了胆、倒着走?可目击者会报案,除非他不敢。或者,是被卷进去的另一个人?

    想到这儿,纪姝的思路又断了。她感觉还缺了什么,缺一个能把所有怪处串起来的突破点

    是什么?

    她睁着眼,听雨点一下一下砸在窗上,想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皮越来越沉。

    算了,想不出来,那就睡吧。

    但这一夜,矶洲市无眠。

    市110指挥中心的大厅里,接警量曲线从傍晚开始一路上翘。值班班长盯着屏幕直皱眉,按理说,下雨天警情应该变少才对,市民都猫在家里,哪有空出来搞事。可今晚不对,城东两口子为一袋发霉的米动了菜刀;城南烧烤摊,两桌人为谁先结账打成一片,最后抬走了仨人;城西有个男的报警,说楼道里的声控灯自己一闪一闪,无论接线员怎么安抚都不听,就是要警察来。班长把这些单子一个个派下去,派到后半夜,发现同一类警情堆了一摞,几乎像小山一般高。纠纷,全是纠纷,起因还一个比一个鸡毛蒜皮,让他只想骂脏话。

    凌晨一点十七分,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你们,你们管不管下水道?”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我家卫生间的地漏,里头好像有人在哭,就现在,你听。”

    接警员把耳机的音量调大,电流声里,确实似乎有其他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水声,又像是别的什么。

    “您先别急,您的具体地址是?”

    还没等接警员说完,电话就挂了,再回拨过去,也是无人接听,最后只能按“疑似恶意骚扰”归了档。

    同一个夜里,市自来水公司的水质监测站,值班员正对着一份检测报告发愣。浊度、菌落总数、耗氧量,三项全部超标,其中菌落总数那格的数字更是大得离谱,他以为是仪器抽了风,重测了一遍,反而更高了。他挠了挠头,在记录本上写下“待复检”,还是等到明天再处理吧。

    第一人民医院的太平间里,值夜班的管理员对着冷柜直嘀咕,下午送进来的一个车祸死者,按理说冷藏着,怎么这会儿隔着柜门都能闻见味儿?他拉开柜门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异常,就又回值班室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也许可能是哪个柜子该除霜了,所以才散发出异味。

    城市另一头,排水管理处正连夜抢修一处堵塞的泵站,工人把格栅机的滤网升上来,用手电一照,几个人都愣住了,网上挂着的是一团一团黑色的长头发,缠得密密实实,工人徒手甚至都撕不开,得拿钩子往下扒拉才能弄得下来

    “这是哪个理发店的下水道通到咱们这儿了?”有人开玩笑道,但现场没人接茬。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些。

    矶洲市上万公里长的地下管网里,水照旧流着,绕过这座城市的地基、楼根、床脚,流向四面八方。水流到哪儿,那股淡淡的甜腥气就跟着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