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新的线索
作品:《矶洲市异录》 矶洲市第一人民医院里,纪姝正在削着苹果,旁边的病床上躺着宋尉迟,床边摆满了警局送来的慰问礼物。
“真是不好意思啊宋科长,本来陆队长他们是要一起来看你的,但早上又接到消息,昨晚城南出了凶杀案,都急急忙忙赶过去了,所以就由我代表他们来看你。”
“没事没事,特殊时期嘛。”宋尉迟毫不在意,“城南那起,也是跟前头同一个手法?”
“段法医还在现场,还没来得及没回话。但多半是。”
宋尉迟捏起一块苹果,嚼着,半天没说话。
“医生说怎么样了?”
“手术挺成功,管子昨天拔了,肺上破了个口,养着就行。”他摆摆手,“一个礼拜,我就能回去坐着看材料了。”
“看材料可以,现场就别想了。”
“行行行。”宋尉迟笑了笑。
“那天晚上,你看见那人的脸了吗?”纪姝问道。
“局里来问过一遍了。”他自己摇了头,“那天太黑,就一盏应急灯在闪。我只觉那人的头发全糊在脸上,让我从头到尾都没看见过脸,光记得劲大了。哦对,还有那头发,一绺一绺贴在我脖子上,凉得厉害。”
纪姝低头切苹果,没接话。
“对了。”宋尉迟忽然问,“四楼那串脚印,查得怎么样了?”
“现在是主攻方向,冬菱正在就脚印的血样比对DNA。”纪姝说,“但我总觉得不对。因为同伙说不通,倒着走多此一举,还留痕,而且连环杀手一般没有同伙。可要是没有同伙,那脚印又是谁的我想不通。”
宋尉迟听完,眼睛却亮了,撑着床沿坐直了些。
“我就等你这句话。”
他伸手,从床头柜那篮没动过的水果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沓翻得起了毛边的打印纸。
“你还真是。”
“闲不住。”他把文件夹拍在膝盖上,“我总共做了三版步态重建模型,全都行不通。我让科里的人在那条走廊来回走了二十几趟,正常人倒着走的步距是忽大忽小的,重心每一步都在脚跟脚尖之间倒腾,四十步里没有一回不踉跄的,轻则滑一步,重则直接坐地上。”
他抽出一张压力分布图,指着上面:“可四楼这串,步距大概再二十七公分上下,每一步全脚掌同时吃力,压痕均匀,从头到尾没有一次重心转移;既没有蹬地痕,也没有拖擦。”
“所以呢?”
“所以要换个思路想,也许它根本就不是‘走’出来的。我原来就卡在这儿,人走不出来,那是什么走出来的呢?”他咳了一声,掀开被子,“来,你起来。”
“啊?”
“起来走两步。就当我复健了。”
纪姝拗不过他,只得站到病房中间,按他说的,背对床尾,倒着往门口走。走出五六步,就差点撞上输液架,宋尉迟在后面立刻喊了停。
“看见没有,正常人倒着走的时候多半走得乱七八糟,你还回头看了三回。”他说,“现在换个走法。你脸朝门,使劲往门那边走,我从后面拉住你,但别让我拉动了你。”
他下了地,一只手吊着输液管,另一只手攥住纪姝的手腕。
“走。”
纪姝脸朝门,身体前倾,往门口发力。
宋尉迟的手稳稳地拽着她,一点一点往回收。她脚下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脚掌整个拍在地上,一步,又一步,步距整齐。她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宋科长。”
“嗯。”
“我懂了,因为我根本没在走。我在对抗。”
宋尉迟松开手,扶着床沿喘了口气,但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
“对。每一步都是对抗。你往前使劲,后面那个力往后拽,你的脚掌就得整个拍在地上跟它顶着,压痕能不均匀吗?步距能不齐吗?那不是走路的节奏,那是两边拔河的节奏。”
“所以说,他每走一步,都是自己输一点。”
“对,每走一步,就输一步。”宋尉迟坐回床沿,“四十多步,就是从屋子中间,一路被拔到窗口。”
病房里静了几秒。
纪姝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对上了。
“血。”她说道,“那串脚印是血踩出来的!血是他自己的!他被往后拖的时候,就已经在流血了。”
“对。”
“一个受了伤的人,被人从背后拽着,往窗户那边拖。”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宋科长,同伙不会这么对待同伙,凶手也不会把同伙拖出窗外。所以他不是同伙。”
她转过身,看着宋尉迟:
“他是那晚的第二个受害者!”
“三楼死了一个,”纪姝越说越快,“但四楼还有一个受害者,应该是被凶手打伤了、流着血,最终被拖出窗户。收废品那个大爷听见的‘冰箱坠地’声,就是他!就在沟那边,人是被从四楼弄出去的!”
“不过楼下可没找到人哦。”宋尉迟说。
“没找到人,不等于没有人。”纪姝抓起外套,“这是个侦察方向。那天晚上进那栋楼的,可能就不止一个勘察员,施工方报的是几个人?家属呢?真要少了一个人,怎么会到现在都没人报案?”
她三步并作两步收拾东西,又停住,回过头:“这事,能跟陆队长说吗?”
“去,跟陆队说,不用担心,她很宽容的。”宋尉迟摆摆手,又重新躺了回去,“四楼那位,可以从失踪人口的视角查。还有,纪姝。”
“嗯?”
“我觉得,拉他的那个力,太稳了。”宋尉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想,一般人拽东西,拽了这么久,不可能是持续发力的,肯定会有力竭,会有爆发的时候,你刚才被我拉着的时候就可以感觉得到,但拉他的那个力……”宋尉迟没再说下去,但后面的意思纪姝明白。
“我知道。”她说,“但先抓人,先查下去才知道,有其他事后面再说。”
……
纪姝匆匆跑出医院,可能是太过匆忙,和一个男子撞了个满怀。她在连声道歉后,那男子低着头摆摆手,含
混地说了句“没事”,侧身绕开她,快步往住院部方向去了。
纪姝也没多看,抬手拦了辆车。胳膊上被那人扶过的地方,隔着袖子有点凉,大概是门口谁的雨伞蹭的。她钻进车里,掏出手机拨打给陆静。
陆静接得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
“队长,我在医院,刚跟宋科长碰了脚印的事。”纪姝把病房里的发现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四楼那位不是同伙,是第二个受害者。收废品大爷听见的‘重物坠地’,可能就是他从四楼被弄下去的声音。人也许就在那条排水沟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模拟是你们俩做的?”
“对,是我俩一块做的。”
“……有道理。”陆静的声音沉下来,“我在城南,脱不开身。档案我让内勤调给你,你去查,重点查当晚进楼的人数,公司报的几个,卷宗里写的几个。对不上,就去公司当面问。侦查组给你留个人手,别一个人堵人家门口,要讲流程。”
“明白。”
挂了电话,纪姝靠在椅背上,心还在突突地跳。
回到局里时,档案已经摆在桌上了。烂尾楼凶杀案的卷宗并不厚,报案单位是矶洲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死者王秀萍,女,三建测绘员。死因为胸部多处锐器孔洞伤,已并系列案侦查。
公司的说法在报案笔录里记得清清楚楚,该楼项目前期因周边居民聚集受阻停工,现复工在即,需对大楼重新测绘评估。因白天现场周边仍有人员聚集、不便作业,遂安排夜间进场。当晚系王秀萍独自前往,加班测绘。
表面上看,逻辑确实无懈可击。夜里测绘,是因为白天去不了;复工评估,是因为要拆迁。
纪姝把这几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笔帽在指间不停转着。
不对。
测绘确实是她的盲区,可再盲的人也在街上见过那种场面。一个架仪器,一个扛着标杆满场跑,一人观测,一人立镜,外业测绘从来都是两人一组,缺一个测绘就干不成,更何况是在夜里进一栋停了工的破楼,有两个测绘员是情理之中。
既然是两人一组。那另一个呢?卷宗里从头到尾,都只有王秀萍一个人。
她合上卷宗,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她准备直接去三建当面问。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接警前台一阵骚乱。
“同志,我要报案!我丈夫失踪了,快半个月了!”
一个女声,又哑又急,带着哭腔。纪姝本来没打算停,脚步却在听到下一句话的时候立在了原地。
“……就在三建!三建测绘队,郑建军!”
三建!测绘!
纪姝三步并作两步跑下了楼。
前台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值班民警正在登记,女人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话不成句。
纪姝快步上前,亮出刑侦证件,语气沉稳却又带着一丝急切:“大姐,我是刑侦二队纪姝。你先别急,跟我过来,慢慢说清楚你丈夫失踪的全部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