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瑶看着眼前这个第一时间下来救她的女孩，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在她过往十八年的记忆里，从未有人像她一样紧张过她——那些所谓的亲戚、朋友，不过是因为她家的钱和地位才围在她身边。

    而眼前这个女孩，一起相处下来也就军训的这短短几天，却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救她。她摇摇头，甩开那些不好的回忆，对着叶樱重重地点了点头。

    叶樱踩着先前下来时的落脚点，一步一步拉着苏星瑶没有受伤的手。每走一步，她都会先站稳，然后用脚探一探下一块石头是否牢固，再回头确认苏星瑶的落脚点是否安全。待她站稳后，她才又前进一步。

    就这样站站停停，两人像两只壁虎，贴着陡峭的崖壁，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碎石不时从脚下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终于，两人从陡峭的崖壁上爬了上来。

    楚湘那会儿听见苏星瑶的惨叫，落后一步，待冲到崖边，看见叶樱已拽着藤蔓下去营救了，心里一直在为她们提心吊胆。

    她趴在崖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动静，手心全是汗。直到二人安全上来，她才放下提着的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腿都有些发软。

    “星瑶你还好吗？”楚湘的话还没问完，就见苏星瑶几步跨到好像个小透明般的王维利面前，二话不说，抡起右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王维利的脸上。那声音清脆而突兀，像一声炸雷，震得楚湘后半段话咽在了嘴里，整个人愣在原地。

    只听苏星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颤抖：“你推我下去，是因为先前护肤品的事吧？我没想到你如此狠毒，为了这么小一件事，居然想要了我的命！”

    王维利猝不及防挨了这响亮的一耳光，整个人踉跄了一步，半边脸瞬间红了起来。她捂着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

    她声音急切，带着哭腔：“不是这样的，星瑶你相信我，我刚才只是脚滑了一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相信我！”

    这信息量颇大的内容，惊得正在倒水给她们的楚湘，手抖了几抖，洒了一些水出来。她戳了戳叶樱的胳膊，先指了指王维利，再指了指苏星瑶，压低声音问：“真的是她推的她吗？”

    叶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冲崖边努努嘴：“练练你的眼力，自己找答案！”

    苏星瑶甩甩打人的右手，转身去捡刚才放在观景台座椅旁的背包，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知肚明。这笔账等回了学校，我再找你好好算！”

    楚湘左右看看，目光落在苏星瑶落下去的崖边。那处没有围栏，正巧是个土包。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包上，一前一后两双脚印清晰可见。前面那双面向崖坡的那端已经踩塌了下去，显出一道深深的滑痕，泥土翻起，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推出去的。后面这双显示站这里的人，两脚错开站立，但一只脚印深，一只脚印浅——深的那个像是用力蹬地，浅的那个则像是轻轻点地。

    楚湘看着这处脚印，心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脚印和远处的王维利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稍顿，她转身拉着叶樱跟着已经向前走的苏星瑶，嘴里故作轻松道：“大家没事就是万幸。我们得快点加快行军速度咯！快！快！”她说着，还故意蹦跳了两步，想冲淡这凝重的气氛。

    而落在后面的王维利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从兜里掏出个精致的小镜子照照。几根手指印清晰地印在脸上，红红的，分外鲜艳。

    她抬起眼看着前方行走的三人，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那光冷冷的，像冬夜的寒星。她面无表情，而垂下去的手在裤缝边却慢慢收起，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她望了望天边已沉下去大半个身子的夕阳，那最后一抹余晖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自语：“回去找我算账么？呵呵。”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即，她跟了上去。

    今晚十五，月色如水。

    银白的月光从天上倾泻下来，像一匹上好的绸缎，柔柔地铺在山间小路上。稀疏的树影投在洒满月光的路上，斑斑驳驳的，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一幅水墨画，又像谁在宣纸上随意泼洒的墨迹。

    因着苏星瑶手受伤的缘故，这一路上楚湘也咬牙坚持着，不再嚷着到处找厕所。她拄着那根棍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偶尔实在走不动了，她就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看看前面苏星瑶缠着纱布的手，又咬咬牙继续走——这姑娘虽然平时娇滴滴的，但关键时刻还挺讲义气。

    大家一路疾行，终于到了目的地的山脚下。看着立在这儿的指路牌，上面画着一个箭头，再写了个“1000m”的字样。那箭头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但指向的方向却明确得很——往上，还有一公里。

    半山腰度假区的仿古建筑灯火通明，暖黄色的灯光从雕花窗棂里透出来，映着飞檐翘角的轮廓，像一座悬浮在夜色中的宫殿。隐隐传来同学们的欢声笑语，还有音乐声、碰杯声，显然先前到达的同学们已经开始自由活动了。

    楚湘羡慕地看着，眼睛亮了一瞬，转瞬又垂头丧气，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泡温泉耶……可惜了。”她说着，还夸张地叹了口气，那模样活像错过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事。

    苏星瑶见不得她那备受打击的模样。因着那会儿楚湘担心受伤的自己，不似作伪，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不少。

    这会儿她忍不住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大小姐特有的傲娇：“这有什么，不就是泡个温泉吗？等挑个周末，姐带你们来，吃住全包，happy个够！”

    楚湘黯淡下去的眼眸马上亮了起来。她一把摇着苏星瑶的右胳

    膊，整个人像只撒娇的小猫蹭上去：“富婆，你还缺大腿挂件不？求带带。”边撒娇边对一旁的叶樱挤挤眼，那眼神里写满了“快配合我”。

    叶樱会意，在一旁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还要吃大餐！”

    苏星瑶挑眉：“要多大的算大餐？”

    “我要吃鲍鱼龙虾、日本和牛、巴西烤肉，还有法式大餐！”楚湘在一旁巴拉巴拉，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兴奋，仿佛那些美食已经摆在了面前。

    苏星瑶轻轻弹了弹楚湘的额头，动作里带着几分宠溺：“小馋猫！”然后转头笑着看向叶樱道：“你呢？”

    叶樱假装沉思了一下，皱着眉头，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然后郑重其事地道：“至少两层楼那么大的餐吧！”

    几人笑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月亮的方向。那笑声仿佛带着温度，连这清冷的月色也温柔了起来，月光似乎都暖了几分。

    王维利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这一幕，刺得她眼睛生疼。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她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在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痕。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轻不可闻，消散在风里。如果仔细看，她的嘴角似乎扯了一下，那弧度不像笑，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咧开了嘴。

    叶樱看了看月色，正色道：“好啦好啦，我们得抓紧时间了。从这上去估摸还有一公里的样子，我们一鼓作气，考核达标。”她说着，拍了拍手，像在给自己和队友打气。

    几人又有了力气开始行动。叶樱回头瞥了一眼落后的王维利。这一路上她都安静得像个隐形人，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像一道影子。看见叶樱看过来，她忙收起眼中的情绪，挤了个笑脸。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僵硬，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叶樱眯了眯眼，盯着王维利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带着审视，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意味深长地道：“马上要到终点了，我们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说完，她转身跟上了前面两人的脚步。

    王维利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捏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她看着远去的叶樱几人的身影，冷笑一声，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怎么，还敢威胁我？呵呵！”

    她抬起头，看着头上圆盘似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圆，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大地。她似是自言自语，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今个儿可是个好日子呢……嘻嘻！”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诡异。

    她随手折下身旁的树叶，放在唇边吹了起来。这会儿的小调已不如下午几人同行时的婉转动听，隐隐含着一股幽怨阴森之意，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哭泣，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低笑。

    那声音在月光下飘荡，穿过树影，穿过山风，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悄悄缠上人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