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骨头夫人收到了一封来自霍格沃茨的信
作品:《HP骨头夫人的日记本》 “亲爱的日记,苏珊给我写信了。她说哈利·波特在列车上昏倒了。”
阿米莉亚写完这一句,没有立刻继续。她坐在早餐桌前,窗外的伦敦刚刚亮起来,天色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屋檐仍不断往下滴水。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一片只咬了两口的烤面包,以及一封被她反复读了三遍的信。羊皮纸来自霍格沃茨,字迹还带着十二三岁孩子特有的用力感,某些字母写得太大,某些地方又挤在一起。苏珊在信的开头先抱怨了分院第一周的作业,说草药学的泥弄进了鞋里,又说汉娜·艾博昨天在宿舍讲了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大家却笑了很久。直到写到第三段,语气忽然变了。摄魂怪上了霍格沃茨特快,进入学生车厢检查。哈利·波特当场失去意识,倒在地上。黑魔法防御术的新教授卢平就在那个包厢里,用魔法把摄魂怪赶了出去。
苏珊写:“姑妈,我知道你不喜欢摄魂怪。我以前以为它们只是很可怕,但它进来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冷了。我不在哈利那个包厢,可后来汉娜说有人听见他倒下了。大家都在说布莱克可能会来学校,所以魔法部才让它们来的。卢平教授看上去也有点很不舒服,不过他人很好。你认识他吗?”
阿米莉亚看着最后那句话很久。
她当然认识卢平。
只是这件事在她的人生里一直没有一个很适合解释的起点。
战争以前,他们只是认识。埃德加有时候放假回家会提起他,说起他经常会脸色发白、要到医疗翼呆着,她知道卢平总和詹姆、西里斯、彼得一起出现,也知道四个人里他最安静。那时候的阿米莉亚并不会特别注意他,因为十几岁的喜欢本来就很偏心。一个人站在阳光里,其他人便自然退成背景。她记得西里斯每一个张扬肆意的表情、记得他的笑,记得他从楼梯扶手跳下来,记得他在礼堂长桌尽头把叉子抛起来又接住;至于卢平,她留下的印象只有一张带着伤疤苍白而温和的脸,以及他有时会在朋友闹得太过分时露出的无奈神情。
后来战争结束,很多关系却从死亡留下的缝隙里重新生长出来。
他们第一次真正开始通信,是在1982年。
那时阿米莉亚已经进入魔法部一年多,银灰色短发刚剪得稍微像样,卢平则消失在英国魔法社会的边缘。她偶然从一份就业限制修订意见里看见狼人相关条款,措辞比旧版更隐晦,实际效果却更糟。雇主需要承担额外责任,可以要求更严格的健康证明,某些敏感行业甚至可以直接拒绝录用。文件上的语言都很文明,每一句都找得到安全、风险和公共利益的理由,阿米莉亚看完以后却坐在那里很久。
她知道卢平是狼人,这也是从埃德加那里知道的。只是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曾经和詹姆、西里斯一起长大的年轻人,一个参加了战争的凤凰社成员,在失去他们之后,连正常找一份工作都变得困难。于法、于理,都不应该。
阿米莉亚没有直接去找他。
她太了解尊严这种东西。有些帮助如果摆得太明显,会比拒绝更伤人。
她只是在内部审议会上问了一句:“为什么狼人相关风险评估必须由雇主承担?如果魔法部认为某种情况需要管理,就应该提供统一标准,而不是把责任推给市场,让雇主自行规避。”
有人说预算不足。
她说:“那就把预算写出来。”
有人说公众接受度有限。
她问:“这是法律依据吗?”
会议拖了三个小时。
最后她赢得不多,只推动了几个细节:特定岗位不得仅因狼人身份自动拒绝申请,部分低风险岗位可以由魔法部承担额外保险,歧视性措辞被改掉了两处。
对很多人来说,这算不上什么胜利。
对卢平来说,至少意味着某些门没有被完全焊死。
她后来给他写了一封信,措辞很轻:“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我们这里政策修订上次刚刚批准通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几份新修订后的职位名单寄给你。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其中几个要求与你比较合适。”
卢平隔了四天才回。
信里第一句是:“谢谢你,阿米莉亚,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
阿米莉亚看完,笑了一下。
她回:“我知道。所以我没有为你做。”
第二封信里,卢平终于没有再拒绝。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偶尔通信。频率并不固定,有时一个月一封,有时半年没有消息。卢平会写自己短暂找到的工作,会写某个雇主如何在发现他的情况后礼貌地辞退他;阿米莉亚则会写魔法部新修订的条款,偶尔夹一两句完全无关的抱怨,比如福吉今天又开了两个小时毫无意义的会议,或者某个年轻傲罗把一份本该两页结束的报告写成二十七页。
卢平的信总是很克制。
阿米莉亚也一样。
两个都不擅长求人,也不喜欢让别人看见自己最难的时候。
所以他们渐渐变成了朋友。不是那种每天见面、一起喝酒的朋友。更像两个隔着很远的人,偶尔确认对方还在。阿米莉亚会知道卢平最近在哪里闯荡,卢平也会写信让阿米莉亚不要太疲于事业不睡觉。一个冬天特别冷的时候,卢平寄来一封很短的信,说最近不太顺利,可能要换地方住。阿米莉亚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回了一句:“如果你需要伦敦这边的地址,我可以提供。”
卢平没有用。但后来他说,谢谢。
再后来,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位置空出来时,阿米莉亚给邓布利多写过一封信。
她写得很直接:“你如果真的想找一个懂黑魔法、又知道怎样面对学生的人,卢平比你名单上大多数人都合适。至于其他问题,你比我更清楚。”
邓布利多回得很快,说自己也有类似想法。
阿米莉亚又给卢平写:“霍格沃茨在招人。”
卢平回:“我知道。”
她又写:“那就去。”
这次隔了两天。
卢平回了一封很简短的信:“好,我会申请。”
想到这里,阿米莉亚重新低头看苏珊的信。她拿起羽毛笔,在空白羊皮纸上开始写回信。先问她有没有受到影响,有没有持续做噩梦,接着告诉她如果出现头晕、胸闷或者无法集中注意力,立刻去校医院。写到最后,她才回答苏珊的问题:“我认识卢平教授。他是个好人,也比大多数人想象中更可靠。认真听他的课,你会学到东西。”
写完以后,她停顿一下,又添了一句:“摄魂怪不应该进入学生车厢,这件事我会处理。”
她把信折好,封起来,然后拿起办公壁炉旁边那只银铃。
秘书很快出现。
“伯恩斯夫人?”
“把霍格沃茨特快当天所有摄魂怪巡查记录送到我办公室。包括授权时间、具体数量、执行路线、现场负责人,以及它们为什么进入学生车厢。”
秘书愣了一下:“这是正式调查吗?”
“现在是内部审查。”
“因为哈利·波特?”
阿米莉亚抬眼。
秘书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够严谨。
“因为摄魂怪进入了载有未成年学生的车厢,而且造成了一名学生失去意识。”她说,“至于那个学生叫什么,不改变事件性质。”
“明白。”
秘书转身出去。
阿米莉亚又叫住她。
“还有,把霍格沃茨那边的医疗报告申请调来。只要与摄魂怪事件有关的部分,不要其他病历。”
“好的。”
门重新关上以后,阿米莉亚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立刻皱眉。她盯着杯子看了两秒,像在思考为什么世界上有人会允许一种饮料凉成这样,最后还是喝完了。
这大概是她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坏习惯之一。
她能给一百多名下属制定轮班,能为摄魂怪写出十三条限制条款,却经常忘记让自己的早餐保持温度。
上午九点半,她收到了第一批记录。
然后脸色越来越冷。
摄魂怪登车检查的授权措辞非常模糊。命令只写“确认列车上不存在逃犯西里斯·布莱克”,没有具体说明它们可以进入哪些区域,也没有明确要求保持与学生的距离。执行负责人则认为既然目标可能藏在车上,逐节搜查属于合理范围。
合理。
又是这个词。
阿米莉亚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她最讨厌有人用“合理”替代权限。因为合理是一种判断,权限却是边界。
前者可以被恐惧无限扩大。后者不能。
她马上签发了一份补充命令:今后任何摄魂怪在霍格沃茨相关区域执行任务,不得未经明确授权进入学生交通工具、宿舍、教学区和医疗区;任何涉及未成年人的直接接触必须有成年巫师在场。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条:“摄魂怪不得以‘检查’为由主动接近已确认不存在逃犯迹象的学生个体。”
她签名的时候用力很稳。那种愤怒已经被她训练成了精确。
到了中午,霍格沃茨的医疗记录送到。哈利·波特在摄魂怪接近后失去意识。报告里写着,他似乎比其他学生反应更剧烈。
阿米莉亚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当然。
这个孩子一岁的时候就在一间房子里失去了父母。
摄魂怪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把一个人身体里最
糟糕的记忆重新掀开。
她第一次去阿兹卡班只待了四十分钟,回来以后也有整整一个晚上无法睡觉。那时候她已经二十二岁,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离开。
哈利只有十三岁。而且事先根本没有人告诉他会发生什么。
阿米莉亚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有一瞬间,她想起詹姆。十七岁的詹姆·波特站在霍格沃茨草地上,冲着西里斯喊了句什么,随后两个人一起大笑。那段回忆模糊得厉害,因为她真正一直看的人其实是西里斯,可詹姆总在他旁边,像那幅画面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她又想起埃德加的信。
“波特那孩子终于当父亲了,西里斯比他还兴奋。我怀疑教父这个身份给了他一种危险的责任感。”
那封信的日期,她现在还记得。
阿米莉亚睁开眼。
她讨厌记忆在工作时出现。
可这一回,她没有立刻压下去。因为哈利已经不是一封旧信里的婴儿,不是哥哥同僚的孩子。他就在霍格沃茨。
摄魂怪已经伤害了他。
而她昨天下午签过一份文件,同意它们驻守学校周围。
她当然知道那份命令最终不是她决定的。
可阿米莉亚从来不喜欢靠“不是我的责任”让自己睡得更好。
下午一点,她直接去了部长办公室。
福吉正在吃午饭,看到她进来时明显愣了一下。“阿米莉亚?”
“霍格沃茨特快上的摄魂怪越权了。”
福吉放下叉子。“我已经听说了。那个波特男孩受了点惊吓。”
“他失去意识。”
“孩子对摄魂怪敏感很正常。”
“摄魂怪进入了一整列未成年学生的车厢。”
福吉叹气。“你昨天已经拿到限制条款了。”
“限制条款从抵达霍格沃茨后生效。列车搜查没有明确边界。”
“那就补上。”
“我已经补了。”
福吉看着她。“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阿米莉亚把一份报告放到他桌上。“我要去霍格沃茨。”
福吉皱眉:“为什么?”
“现场审查。确认摄魂怪部署是否适合继续维持,核查列车事件,也顺便检查霍格沃茨周边的越狱调查线索。”
“让傲罗去。”
“傲罗负责抓人。我负责决定他们在什么权限下抓人。”
福吉显得有些不耐烦,肥胖的脸上沟壑皱起:“这件事没有必要由你亲自去。”
阿米莉亚看着他。“有十三岁的学生已经因为我们部署的力量失去意识。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有必要。”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福吉显然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揉了揉眉心。他很了解阿米莉亚。这种时候跟她讨论“有没有必要”通常没有意义。她平时极少提出亲自出差,一旦提出,就说明她已经决定这件事不能只靠下属报告。
“几天?”
“两到三天。”
“你会和邓布利多谈?”
“当然。”
福吉又停了一会儿。“顺便看看布莱克有没有可能接近学校。”
阿米莉亚点头。“可以,这本来就在我的调查范围。”
她没有告诉福吉,她真正想看的还有别的东西。
摄魂怪为什么会登上列车,布莱克为什么越狱,彼得·佩迪鲁当年究竟怎么死,十二年前的案卷为什么会留下那么多空白。这些事情目前还没有一条完整的线连起来。
但阿米莉亚已经感觉到,它们正在慢慢靠近同一个地方。
霍格沃茨。
傍晚,她回到办公室收拾需要带走的文件。窗外的人造天空已经切换成黄昏,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银灰色头发,黑色长袍,手边堆着三本厚重案卷。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坐上霍格沃茨特快的自己,黑色长发,抱着书,一个人坐在包厢角落,紧张得连巧克力蛙都不敢主动买。
后来她在那里遇见很多人。
伊莫金。
多卡斯。
詹姆。
莉莉。
卢平。
还有西里斯。
有些人已经永远留在过去。
有些人现在又回到了那座城堡。
至于西里斯·布莱克——
阿米莉亚把他的卷宗放进行李箱最上层。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次回霍格沃茨,会离那个名字有多近。
她只知道,十三岁的哈利·波特已经替魔法部那些模糊的命令付了一次代价。
她不准备让第二次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