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骨头夫人在霍格莫德遇见了一条黑狗
作品:《HP骨头夫人的日记本》 “亲爱的日记,我今天去了霍格莫德。我还遇见了一条狗。”
阿米莉亚写下最后一个字时,羽毛笔在纸上停了停。她望了一眼窗外。霍格沃茨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远处城堡的尖顶隐在云层下,几扇高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黑暗里被人随手留下的火种。她暂住在学校为魔法部人员准备的客房里,房间比她伦敦的住所小得多,墙壁厚重,窗框古旧,壁炉里烧着真正的木柴,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桌边还放着邓布利多让家养小精灵送来的茶和一小碟饼干,阿米莉亚只喝了茶。她把日记本合上,却没有立刻睡。那条黑狗的样子仍然停在脑海里,清晰得有些不合常理。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霍格莫德。
这座村庄和她学生时代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九月的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带着潮湿的青草气和烟囱里的煤烟味,商店橱窗刚刚点灯,蜂蜜公爵外面挤着几个提前来采购的霍格沃茨教职员,三把扫帚门口比记忆里安静许多。摄魂怪的存在正在改变这里。它们没有进入村子中心,可只要抬头,就能看见远处山坡上几道黑色的影子缓慢移动。那种东西不像守卫,更像某种被允许靠近人群的寒意。霍格莫德的居民因此说话都比平时轻一些,连酒馆里的笑声也显得勉强。
阿米莉亚没有穿正式的魔法部制服。她换了一件深灰色长外套,银灰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魔杖藏在袖口里。她太熟悉调查的基本原则:一个人如果披着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的长袍走进酒馆,别人首先会开始回忆自己过去十年有没有做过违法的事,然后才决定说什么。她今天不需要这种敬畏。她需要的是那些平时不会出现在正式报告里的东西。
所以她去了猪头酒吧。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陈旧的酒味、烟味和潮湿木头的气味迎面扑来。屋里很暗,窗户像多年没有彻底擦净,光线落进来时已经被蒙上一层灰。几张桌子散乱地摆着,客人不多,几乎没有人抬头欢迎她。角落里坐着两个裹着斗篷的人,正在低声谈话;吧台边有个巫师喝得鼻子发红,面前摆着一只缺口的酒杯;靠墙的位置甚至坐着一个头上缠着脏绷带的男人,阿米莉亚怀疑他根本没有受伤,只是不想让人看见脸。
她反而喜欢这种地方。至少这里的人没有兴趣装体面。
吧台后面的老板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冷淡。阿米莉亚认得阿不福思·邓布利多,虽然两人并不熟。很多年以前她第一次见他时,就觉得他和哥哥长得有某种难以描述的相似,只是阿不思身上的温和和从容到了弟弟这里,变成一种“最好别来烦我”的粗粝。一开始她觉得这是一个脾气不好的老头,但是在阿不福思假装不经意地给她调查时指点了几次线索后,她逐渐意识到这个老头的柔软内心。
“一杯火焰威士忌。”阿米莉亚说。
阿不福思看了她两秒:“你不喜欢这东西。”
阿米莉亚挑了一下眉。
“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喝了一口,皱了半天眉。”
“那是三年前。”
“人的舌头不至于三年就彻底坏掉。”
阿米莉亚把几枚银西可放在吧台上:“那就给我一杯你认为我会喜欢的。”
阿不福思给她倒了蜂蜜酒。
“谢谢。”
“阿不思·邓布利多那家伙知道你在这儿?”
“知道。”
“那你还来?”
“就是因为他知道,我才有时间来。”
阿不福思哼了一声,没有再问。
阿米莉亚端着酒坐到靠近吧台的位置。她没有立即打听西里斯,而是先听。调查者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太急于把自己的问题说出来。一旦别人知道你想听什么,他们往往会开始把答案往那个方向修。阿米莉亚不喜欢被喂答案,她更喜欢看一群人在没人要求的时候自己谈到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角落里有人提起布莱克。
“我说,他肯定进过村子。”
“你怎么知道?”
“我表弟在德维斯和班斯后门看到过一个黑影。”
“黑影?这也能算?”
“很高,瘦得吓人。”
“那可能是你表弟喝多了。”
几个人笑起来。
阿米莉亚低头喝了一口蜂蜜酒。
另一个声音说:“学校那边倒有人看见一条大黑狗。”
“又来了。黑狗、死亡预兆,你们怎么不说是格里姆?”
“我姨妈就见过格里姆,三天以后她丈夫——”
“你姨妈丈夫九十六岁,算是寿终正寝了。”
桌边又是一阵笑。
阿米莉亚没有笑。不是因为她相信所谓格里姆,而是因为这个消息已经第二次出现。昨天下午她看过霍格沃茨和霍格莫德近一个月的异常目击记录,其中确实有几次“大型黑犬”的描述。她原本没放在心上。英国乡村大型黑狗并不少见,巫师社会又尤其喜欢给普通动物赋予不祥象征,任何东西只要够黑、够大、在雾里出现过两次,就能被编出十几种死亡预兆。
她对这种东西一向缺乏耐心。
十四岁时伊莫金曾经拿着一本占卜杂志告诉她,如果在月圆后的第三个星期五看见乌鸦停在左边窗台,未来三个月会遭遇重大感情变故。阿米莉亚问:“那乌鸦停右边呢?”
伊莫金说:“财富。”
“如果它停在正中间?”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神秘学?”
后来阿米莉亚把窗台擦干净,告诉她乌鸦只是想找地方站。被伊莫金用书本敲了敲脑袋。
所以当猪头酒吧里的人开始认真讨论“黑狗预示死亡”时,她只是记下“黑犬目击再次出现”,没有赋予任何超自然意义。
真正让她注意到那条狗,是离开酒吧以后。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霍格莫德的石板路被下午的一场小雨打湿,路边积着浅浅的水。阿米莉亚从猪头酒吧出来,沿着一条不太热闹的小路往学校方向走。风从山坡吹下来,把她外套下摆掀起来一点。她刚走到一排低矮房屋后面,就听见垃圾箱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她停下。
一只黑狗站在那里。
第一眼看见它时,阿米莉亚甚至没有把它和酒馆里的谈话联系起来。她只是觉得这狗大得惊人,肩高几乎到了她大腿中段,骨架像某种大型猎犬,又比普通狗更修长。毛色很黑,在傍晚的阴影里几乎和墙角融在一起。它没有吠,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
阿米莉亚与它对视了一秒。“晚上好。”
狗没有反应。
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以后,阿米莉亚忽然停下。
她回头。
狗还在那里。
这次她真正看清了它。
太瘦了。
不是普通流浪狗那种掉膘,而是几乎瘦到让人不舒服。肋骨在黑色长毛下面仍然能看出明显起伏,腰腹收得很厉害,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移动。它体型巨大,原本应该有很漂亮的力量感,现在却像只剩下骨架和一层勉强撑住的皮毛。阿米莉亚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谁把你养成这样的?”
她问完才觉得荒唐。
狗当然不会回答。
可它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阿米莉亚转过身,重新走回来。大黑狗立刻退了一步,身体略微压低,目光警惕。它没有露牙,也没有逃,只是显然不准备让她靠得太近。
“好。”阿米莉亚停住,“我不过去。”
她蹲下来。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很多平日里的压迫感。银灰色短发垂到脸侧,长外套下摆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她也没在意。阿米莉亚从包里翻了一会儿,找到早上家养小精灵塞给她却没来得及吃的牛肉三明治。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狗。
“我猜你不会在乎它加了芥末。”
狗盯着三明治。那一瞬间它的眼神几乎暴露得太明显。
阿米莉亚挑了下眉,把芥末刮掉大半,又把面包拆开,只留下牛肉,放在离自己几步远的石板上。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吃吧。”
狗还是不动。
“你要是坚持讲尊严,也可以继续饿着。”她感觉这条狗似乎可以听懂她的意思,所以继续说。
它看着她。
阿米莉亚抱起手臂。“我跟你不会抢。”
大黑狗终于动了。
它走得很谨慎,每一步都像在判断她会不会突然拔魔杖。靠近食物后,它先闻了一下,然后迅速咬住牛肉往后退。那种吃相与它警惕的姿态很矛盾,它显然饿得厉害,却仍然努力维持某种克制,没有狼吞虎咽地扑上来。
阿米莉亚看着它把肉吃完。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点难受。
她不擅长面对这种情绪。一个成年巫师倒在她面前,她能止血、布防、叫傲罗、安排圣芒戈;一个案子出问题,她能找到程序漏洞;可面对一条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狗,她能做的事情忽然很少。
“还有。”她又从包里找出一块冷鸡肉。
这次狗没有等那么久。
它仍然保持距离,却明显少了刚才的戒备。
阿米莉亚把食物放下,看着它吃。风越来越冷,霍格莫德远处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几名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另一条路经过,远远看了这边一眼,其中有人小声说:“格里姆。”
阿米莉亚连头都没回。“哥们,它只是条狗。”
那几个年轻人立刻走快了。
大黑狗抬头看她。
阿米莉亚觉得那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她说,“你还想让我尊重一下你的神秘身份?”
狗当然没有回答。
可它好像真的在看她。不是动物观察一个陌生人的那种看法。更来自人的,某种非常专注、带着判断意味的注视。
阿米莉亚的目光慢慢停住。
她从小很会观察人,后来这种能力被工作训练得近乎本能。调查者的很多判断并不来源于某个惊天动地的破绽,而是来源于微小的不协调。一个证人回答得太快,一个嫌疑人在错误的地方松了一口气,一份报告用了不符合撰写者习惯的词。眼前这只狗也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
它太懂人了。
当然,聪明的狗也可以做到这些。
某些魔法界饲养的犬类更聪明。
阿米莉亚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一点。
她站直身体,重新打量它。
“你是魔法犬种?”
狗一动不动。
“还是哪个巫师
养丢的?”
它仍然不动。
阿米莉亚伸手去拿魔杖。
大黑狗几乎瞬间绷紧了身体。
她停住。这个反应太快。
“别紧张。”
她没有拔魔杖,只是把手放下。
“我不会对你施咒。”
黑狗看了她片刻,身体才慢慢放松。
阿米莉亚的疑心更深了一点。
普通流浪狗也可能怕魔杖,可它刚才的反应太准确,甚至像知道那根细木棍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继续试探。
调查里有一条很简单的规则:当你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不要急着告诉对方你已经开始怀疑。
尤其当对方有一口看起来能咬断人手腕的牙。
“我明天可能还会来。”她说。
这句话出口以后,阿米莉亚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告诉一条狗明天会来?
大概只是担心它饿死。
她这样解释。狗坐了下来。
这次真的像听懂了。
阿米莉亚看着它,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是真正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期间这样笑过,以至于如果魔法部任何一个年轻职员站在这里,大概会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你很奇怪。”她说。
大黑狗歪了歪头。
“而且太瘦了。”
它站起来。
阿米莉亚怀疑自己刚才那句话伤害了某种犬类尊严。
“这不是侮辱,是客观描述。”她找补道。
狗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消失在拐角。
阿米莉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本来可以跟上。
如果她真的觉得它可疑,尾随一条狗对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来说并不困难。可她没有。她今天来霍格莫德是调查西里斯·布莱克,不是抓捕一只异常聪明的流浪犬。她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条狗和自己的案子有关。
只是走回霍格沃茨的时候,她还是把这件事记进了随身笔记。
【大型黑犬。体型异常,疑似魔法界饲养品种。严重营养不良。能够准确理解多条口头指令。对魔杖动作反应敏感。】
写完以后,她看了看。又在最后添了一句:
【暂不构成调查对象。】
她盯着这行字,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她居然给一条狗写了初步风险判断。
回到霍格沃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卢平正在门厅附近等她。他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旧的长袍,脸色比上次通信时想象中更苍白一些,眼角有很深的疲惫。阿米莉亚远远看见他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至少他看起来比那条狗吃得好。这个联想荒唐得让她自己微微皱眉。
卢平迎过来:“霍格莫德怎么样?”
“消息很多,能用的不多。”
“猪头酒吧?”
“嗯。”
卢平露出一点笑意:“我猜阿不福思没有给你什么优惠。”
“他给了我蜂蜜酒。”
“那已经算优待。”
两人一起往楼梯方向走。霍格沃茨夜里的走廊和她记忆里差不多,石墙吸收了白天的喧闹,只剩盔甲偶尔轻轻碰撞的声音。阿米莉亚走了几步,忽然问:“学校附近最近一直有大型黑狗出没?”
卢平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非常短。如果不是阿米莉亚,她大概不会注意。
“好像有学生提过。”
“你见过吗?”
“没有。”
阿米莉亚转头看他。
卢平神色平静。
她也没有再问。
“怎么了?”卢平反而问。
“没什么。今天遇到一只。”
“格里姆?”
“如果连你也要跟我说死亡预兆,我就收回推荐你来教书这件事。”
卢平笑了出来。“我只是确认一下。”
“只是一条狗。”
阿米莉亚说。
她的语气很确定。
可那天晚上,当她坐在客房里打开日记本的时候,还是想起了那双眼睛。
那只狗看她的时候,实在太像一个人了。
而在霍格沃茨另一端很远的地方,一条巨大而瘦削的黑狗正蜷伏在禁林边缘的阴影里。它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像样的东西,胃甚至因为久违的饱足隐隐发痛。它把头搁在前爪上,望着城堡高处一扇亮着灯的窗。
阿米莉亚·伯恩斯。
西里斯想了很久,才把这个名字和今天那个银灰色短发的女人真正重叠起来。
他记忆里的伯恩斯还是个很高、很安静的低年级女孩,黑发很长,埃德加的妹妹,总抱着几本书,偶尔会用一种过分认真、认真到有点好笑的眼神看人。十二年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女孩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更没有想过,她会变成今天的样子,头发已经银灰,眼神和脸却仍然锐利。她蹲在霍格莫德潮湿的石板路上,把自己的午餐拆给一条流浪狗吃。
西里斯闭上眼睛。
他原本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熟悉的面孔。
可现在,他开始记得一些更久以前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