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小满其一

作品:《寒蝉》

    四月交毕业论文终稿,五月答辩,六月期末考试。

    6月30日,毕业典礼。

    阳光普照,绿树靠着边墙,碧绿操场上学生家长们熙熙攘攘,正中央的礼台上铺了红毯,再正中架着摄像机,紧连着旁边的调试台。音响里播着喜庆的背景音,偶尔嗡嗡两声。

    「医科大2017届毕业典礼」——横幅。

    郑森夫妇领着小女儿郑谣,沿着摆好的椅子找了一圈,找到郑逍的位置,坐下。

    “哥哥呢?哥哥呢?”

    小丫头扎俩小羊角辫,脑袋到处转。

    “别着急,应该等会儿就上台领毕业证了。应该是吧?老婆。我没上过大学。”郑森说。

    “……说得好像我上过一样。”妻子搂住女儿,怕她乱跑。

    终于。

    “接下来,有请校长为毕业生颁发证书!”

    音乐响,一排排毕业生穿着学士袍上台,校长乐呵呵地发毕业证、拨穗、合影。

    又终于。

    那个笑起来意气风发的男人踏上红毯,此时只是微微勾唇挑眉,也轻狂得要命。高校长一个头,便俯首,由校长为他将黑穗拨到左边。

    黑袍白领,理学学士。

    后面紧跟着曹子凡、时幽等。

    真好。

    眼前是大学毕业,身后是五年来最好的左膀右臂。

    “哥哥!哥哥!!”

    郑逍从台上远远看到妹妹,眉眼温柔地弯起来。

    刚下台。

    沓沓沓沓沓!

    众目睽睽,一个金发大帅哥流星般大步奔来!一个滑跪!大捧鲜花高举过头顶!

    “郑逍我爱你!!!嫁——给——我!!!”

    “卧槽盛繁你脑子被驴踢了啊!!!”

    郑逍看见他这一身花枝招展叮了咣啷的打扮,抬脚就要踹,被盛繁蛇形躲过。

    “哎哎哎哎别整,这演出服我还没来及脱呢!弄脏了赔不起!看在我刚工作完就来捧场的份上!”

    “滚啊,老子的面子就很好赔吗?”

    “你里子都不剩了,还面子呢。”盛繁看他明明笑得很欢,于是故技重施又一个单膝下跪,举起花大喊大叫唱歌:“郑逍!!!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就走~~!!”

    “……”

    感觉自己让人一炮给轰了。

    郑逍默然片刻,把帽子摘下来放地上当碗,双手合十,淡淡吆喝:“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借钱捧个钱场,这是我天生脑瘫的弟弟,正在努力为大家表演……”

    盛繁听了爬起来就是一脚。

    “神经!送你花呢,要不要,不要拉倒。”

    “诶呦~送我花儿呢~不知道以为要送我去死呢~”

    郑逍接过捧花,回敬一个飞吻:“爱你,宝贝儿。”

    “去死。恶心。”

    “你更恶心。”

    目睹一切的曹子凡在旁边笑得想吃昂丹司琼片,“长长久久啊,长长久久。”

    “如果是两个形容词的话,收下了。”郑逍大笑,看见时幽也笑出眼泪花,毫不客气伸手:“再笑收费了啊。”

    “你纯爱顺我东西。”小姑娘翻了个白眼,摸摸衣兜掏出一块饼干给他,又分了盛繁和曹子凡两块。

    “谢了美女!”“谢谢。”

    “谁让你有百宝袋,还全是吃的。”强盗理直气壮,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嚼得口齿不清,随口问曹子凡:“你对象呢?”四人一起往家属席走。

    “在底下呢。”

    “行。我也找我妹去。”

    盛繁就这么吊儿郎当搂着郑逍肩膀,俩人走起路来歪七扭八。大老远郑逍就看见他后妈脸色一般,应该是“欣赏”了刚才出的洋相,嫌他带坏小闺女,又或者一直觉得盛繁不是好鸟,这么多年看他俩在一块都头疼。但随便因为什么,郑逍才不管。

    “谣谣~~”

    看小丫头穿着小裙子蹦蹦跳跳的,他走过去弯腰就要抱。

    然后谣谣直接笑嘻嘻地跑到盛繁面前,举着手摸了摸盛繁的肚子。

    郑逍:“?”

    盛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逍掐了一下他妹的脸蛋,“怎么这么吃里扒外?”

    “你的衣服好丑,他的衣服好看。”谣谣说。

    “我这哪儿丑了?!学士服懂不懂。”

    “反正这个哥哥好看。”

    俩人初次见面,盛繁蹲下来,眉飞色舞:“谣谣还是更喜欢我,对吧?”

    谣谣当即把小手塞进人家掌心里,任性点头:“我要嫁给他。”

    郑逍:??!!!

    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先薅起谣谣塞到自己身后,又拎起盛繁,使劲戳着他胸口,凑近低声威胁:“你离她远点,不然我弄死你。”

    盛繁:“你就是嫉妒我!”

    郑逍:“我这是警惕你!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好好好。”盛繁双手投降,大眼睛里写满真诚。他知道什么玩笑不能开。

    毕业证颁发结束,居然还有一段学生致辞。

    好熟悉的男声从音响里传出来,那种磁性理性又带点冷淡的调子,像深蓝的沃斯托克湖。

    傅理。

    郑逍回身望去,张扬的眉眼对上那一汪沉缓湖波。

    轻笑。

    “看,我们学校吉祥物,你见过。”他指了指台上,笑着说,“从我当年大一入学的时候,就是这货致辞,怎么他妈的毕业了还是他。我感觉他参加的致辞要比你参加的演出还多了。”

    “什么?”盛繁不服气,“说话这么古板有什么好听的!”

    “哎呀~毕竟是多少年难得的天才嘛,拿出来激励大家可太好使了,让本科的人读硕、让硕士的人读博。我都怀疑他本科没毕业的时候,是不是让医科大贴招生简章上了。”

    曹子凡默默举手:“我作证,我见过。”

    郑逍:“我靠,逮着一只羊薅毛啊。”

    曹子凡:“可能咱们学校中医学院确实没落了。”

    简短的致辞结束,傅理欠身下台径直朝郑逍走来。穿着最简单的西装,没了那天的繁复装饰,只剩一条蓝丝领带和上次一样。

    郑逍挥着胳膊露出笑:“傅理!”

    本来几个人拖家带口站这聊天,基本同组同学也早都围过来了,游走的摄像机正要撮合他们合影,郑逍赶紧蹦跶两下:“师哥!跑起来!过来一起合影!”

    傅理无奈地笑笑,略略加快步速,走到他身旁。

    爸妈在外围,郑逍扶过妹妹的肩膀蹲下身搂着,于是盛繁也一个耍帅挤到旁边,让谣谣在正中间。

    “你滚,别跟我装一家三口。”

    “我就不滚就不滚。”还使劲往上凑,“嘿,双剑合璧!”

    “哈,双剑合璧!我靠条件反射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幽小幽,来近点!”

    时幽笑着挨过来高举学士帽:“耶!”

    “左膀右臂,来!师哥也来!”

    另一边,站过来曹子凡和他女朋友,人家才是正经一对儿;身后,傅理一板一眼对镜头露出一个微笑;再周围是整个课题组的人,凑在一起,卿卿我我,青春洋溢。

    “快快镜子掏出来、我照个镜子……我头发……”

    “别臭美啦狗郑儿!”

    “来看镜头——三,二,一!”

    “茄子!!!”

    笑起来比天上的太阳还要阳光。

    我们都在。

    .

    临散场,傅理单独递给郑逍一个精致小巧的扁方盒,之前装在口袋里。

    “毕业快乐。”

    “哇,毕个业还有礼物呢!”郑逍笑道,“不会是恶作剧吧,打开有一只虫子?”

    傅理勾唇,眉尖微挑,“那你不要打开了。”

    “诶嘿,我偏要现在打开。”

    拆盒的动作倒是小心认真。

    掀开后,黑绒布上垫着一枚白金胸针,镶嵌其中的海蓝宝石切割得闪闪发光,分量不轻。他虽然不认识,但也知道不会便宜,再抬头,眼神都呆愣了:“啊……这么贵重?”

    “不贵。”

    很简短。

    傅理不会说谎,那他说不贵就是不贵。只不过,你很难定义傅理口中的“不贵”到底能便宜到哪去,至少郑逍是这么想的。他嘴角抽了抽,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傅理见状,干脆尽量简洁地多补充了两句:“偶然在收纳盒看到这一颗原石,觉得成色和寓意都不错,想在你过生日的时候送的。但是宝石加工需要时间,没赶上。所以就当毕业礼物了。”

    郑逍睁大眼睛:“过个生日不至于这么……”

    “就当感谢你给

    我过生日。”

    “我给你?过生日?什么时候?”

    傅理无奈一笑,“算了。”

    阳光照射在宝石的烟花切上,五光十色的璀璨,郑逍捧到眼前细细端详着,非常好奇:“这是什么宝石啊?天然的啊?还有寓意?”

    “圣玛利亚海蓝宝石Aquamarine,直译为海洋之水,据说是……可以为佩戴者带来海洋的生命力,青春不老;它也会守护航行的旅者,为你寻找生命的方向。”

    .

    傅珏现在主要做珠宝,傅理常年离家,作为弟弟与父母的桥梁——虽然常常适得其反——他总归跟傅理联系更多一些,偶尔刷刷存在感,刷个卡结个账,或者给他送些新从各个原产地得来的宝石。

    不过都是些冷嘲热讽的行为罢了。

    傅理一概不理,至于珠宝物件,就随手丢在收纳盒了,只有其中需要保养的个别翡翠珠玉等,才会多上点心——纯粹出于爱物。

    再次站在书房,打开盒子,看着里面一晃哗啦作响的各色宝石,发呆。

    傅理伸手拨弄了一下,又是一阵哗啦。

    很多次在想,要不要卖了,实用些。又很多次在想,算了。

    万一哪天彻底决裂,他会把他们给他的一切,所有,全都如数奉还。缺哪样,还要拿钱补。万一当时刚急用过钱,就会资金链断流。

    算了。麻烦。

    .

    毕业了,也放假了。

    郑逍和曹子凡这种还要跟第二批考研的,本来想住学校宿舍,学校也为他们这种学生有提供专门的宿舍。但是数量很少,名额有限,且价格不菲。

    所以就算了。住不起。

    蝉鸣聒噪,郑逍拎着这五年的行李回了家,也无非就是还要用的课本和生活必需品,衣服更是少得出奇,但东西还是很多,两个行李箱没装完,不想掏钱寄,硬扛回来的。

    推门挤进这一室一厅的小屋,咣咣当当,简直腾不出地方放,恨不能只剩客厅一个落脚地,还让他给占了,走路都费劲。

    大夏天厨房热,后妈在厨房做完饭本来就烦,端着菜出来,连过都过不去,拐个弯还差点把菜洒了,气不打一处来:“考不上就算了,还回来占个地儿。反正毕业了,赶紧出去找个正经班上吧,包吃包住那种。”

    郑逍也一身汗,大双肩包还没卸下来,张嘴就骂:“你牛逼,你不占地儿,屋里一大半儿没用玩意儿不是你的是我的,别人睡觉占一两平米,你睡觉睡盒里。”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我没礼貌我说话就这样,不爱听搬出去,正好我要住。”

    “我发现你怎么这么白眼儿狼啊?就算我不是你亲妈,这顿饭也是我做的,我辛苦做饭容易吗?我上班回家还得伺候你们仨我容易吗?”

    “做饭怎么了,说得跟我不回来你就不做饭了似的,八百年吃你一口米还得听你叨叨。你不容易不容易呗,你自己嫁给郑森的,又不是我拿枪指着你嫁的,不容易也活该。”

    极其伤人。

    “你!你知道你说话让人多寒心吗!行,那都别吃了!”她把盘子往地上一摔,菜汤瓷片飞溅,更无处下脚。

    好巧不巧,郑森去接谣谣放小学了,刚从后边扑进来——

    “哥哥~!”

    嘁哩喀喳!

    当场,就哭了。

    郑逍拧着眉头强压下火气,把包往旁边一甩,直接一条胳膊抱起郑谣,淡声:“走,跟哥哥出去吃。”说完就迈出门槛。

    小丫头趴在他怀里哭湿一片肩膀:“妈妈……妈妈……”

    “怎么回事儿?!”郑森进来看着满屋狼藉。

    “问你儿子去!”

    “郑逍??!”

    “吵死了!”郑逍已经走下楼梯了,声音在楼道回响。

    走到太阳底下,郑谣还哭得一噎一噎的,郑逍拍拍她的背,“别哭了,哥哥回来了。以后每天哥哥都陪你,像以前一样。”

    “真的吗?”

    “真的。以后哥哥骑车送你上下学,你要是想,哥哥给你做饭吃。”

    “好耶!”

    看她终于笑了,郑逍也勾起一点唇。

    于是这个夏天,是堆在书桌上的考研书和小学课本,还有那辆载着兄妹早出晚归的老自行车。

    他教她写作业,也背着她看爬山虎。

    好像有些挤,但有些地方就是应该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