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小满其二
作品:《寒蝉》 郑谣才小学二年级,很快就放暑假了,每天在家里蹦蹦跳跳,从床上蹦到椅子上,从椅子蹦到桌子上,从桌子蹦到沙发上。
咣叽咣叽,吱呀吱呀。
郑逍怕她摔,干脆把自己的厚被子堆到床边给她当地毯。
“没事儿,哥哥不盖被子。”
但是这种蹦床游戏有时候会被迫中断在小桌边。
因为哥哥坐在那里看书,挡了她的冒险之路。
“哥哥,你为什么放假也要写作业呀?”
窗边堆了杂物,日光还是不依不饶从缝隙晒进来,这就是夏天。
风扇咔咔作响,小丫头凑头凑脑过去看他写题。
郑逍笑了笑,把练习册拿给她:“看得懂么?”
“看不懂~这是什么呀?”小脸一歪。
他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代表药:地西丨泮,Diazepam。化学名:1-甲基-5-苯基-7-氯-1,3-二氢-2H-1,4-苯并二氮杂?-2-酮……”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不要念咒啦……”
念咒?郑逍笑起来抖得不行,“好,哥哥不念了。但这是化学,不是咒。”
“那你为什么放假还要写化学呀?”
“因为……人并不是只能在学校的课堂上学习啊。只能说,你现在还小,还有机会坐在教室里,有机会让老师手把手教。以后啊你长大了,老师就不会天天督促你了,你不自己学,就会变小笨蛋。”
“那我还是当小笨蛋吧。我不想学。我学不懂。”
他摸摸妹妹的头,“没事。老师不在,哥哥在呢。有什么就问哥哥,哥哥督促你。”
郑逍放眼随意找了一圈,问着:“谣谣,你知道火焰是什么色儿的吗?”
“知道呀!红色~”
他笑着摇摇头,牵着小丫头走到厨房,拧了下燃气灶,咔啦啦几声。
“那这是什么颜色?”
“诶?!”就像突然发现了惊天大秘密,郑谣看着只飘了些许红苗的一片蓝焰,眼睛都瞪大了,豁然开朗:“对诶!!那个是火吗?那个是火吗哥哥!为什么是蓝的呀?!”
郑逍眉眼弯弯,说:“因为燃烧的材质不同。具体的化学名称你可能不知道,但是天然气你很熟悉了,天然气完全燃烧,就是蓝色。”
趁着妹妹兴致高昂,他又去厕所一个窄柜顶上够下来一小袋硼酸,夏天杀蟑螂用的,小夹子密封很好,现在被他拆开洒在水池子边边,再随手倒点酒精,打火机一点——
扑!绿焰燃烧。
“好看吗?”
“哇!!绿色的火诶!好看!!”
极其明亮的绿光摇曳片刻,快速烧尽,水池被郑逍认真清洗干净,“这就是化学,你以后会学。”
甩甩手上的水渍,看着这一摊最终只是用来哄小孩的陈年旧知,莫名自嘲一笑。
“哥哥~这次你要在家里待多久呀……”
“也许会待到明年夏天吧。”
“这么久呀~~”
“是呀,非常久。”
真是,非常久。
他还记得毕业典礼那天,曹子凡看着已经拿到offer的那些同学,自嘲:“聪明的都推免了,努力的都上岸了。毕业了,真好。”
郑逍难得没帮腔。
他也难受。
也许就像傅理说的,是上面的一股阻力,在压他,且时机选得极妙。
多等一年……一年,够干多少事了。
那是一年啊。
但他必须行。
不就是不能保研?
保不了就考,搞得好像他考不上一样。
以后也是。
只要我足够强,就能拿到我要的。
只要我足够好,就能抵达我要去的任何地方。
只要我足够坚持,只要我还没死,我想做的,必然做成。
挡路的都是什么杂碎。
也配。
.
“哥哥~陪我打游戏呗。”
“行啊,什么游戏?”
郑逍看了一眼,在手机上下载,玩了一会儿。“新手教程怎么这么长……好无聊,你自己玩吧。”
点了两下技能键,飘出一个大爱心把人定住,然后很快就被揍死了。
郑谣晃着他的胳膊:“好玩的!”
“不好玩。”
“哥哥!”
“不玩。”
今天郑森和后妈都在家,郑逍心烦,撂下手机看书去了。
小丫头也没纠缠,自己趴在床上打游戏,没过一会儿,可能是摇到人了,在连麦。对面听声音也是个小学生。
“来跟我来跟我!”
“来了~”郑谣说。
“你就在塔里给我加血就行,我保护你。”
“好~”
“走位!拿下!敢碰你,就一个字,死!”
“好厉害呀~”
郑逍:“……?”
笔尖顿了顿,耳朵竖起来。
小学生:“No作nodie,你是我罩的人,谁敢动我的人,我叫他们全都陪葬!谁敢折你翅膀,我必废他整个天堂!”
郑逍:“……”
郑逍扔了笔,站起身,伸手闭了郑谣的麦,“这谁?”
郑谣一脸懵:“同学。”
“让他滚,你哥陪你打。”
“你不是不玩吗?”
“玩!谁说不玩了?”
“你会打吗?”
“一个小破手游有什么不会的,你哥当年卡特琳娜一切五的时候他出生了吗?玩!”
“我都黄金了。”
“黄金算个鸟。来,你哥跟你打。”
然后就变成了兄妹俩都趴在床上打游戏。
突然。
Boom!
屋外炸了一声,后妈的尖嗓子从门缝扎进来:“还抽!嫌兜里钱多是吗!”
还有郑森的:“你疯了是不是?!你要死啊!”
“……”
“哥哥……”
郑逍从手机上找了一集喜羊羊,插上降噪耳机,塞给妹妹:“没事,别怕,看会儿动画片,哥哥去解决一下。别摘耳机。”
外面,后妈还在骂:“你就抽吧!那瓷砖上面儿抽得焦黄也不是你擦!晾那的衣服都熏出烟味儿了也不是你洗的!还抽!”
郑森:“那打火机是能摔的玩意吗!你也不怕炸死!”
“那就炸死!来!炸死我!反正跟你是过不下去了!”
“跟我过不下去?那你还想跟谁过!”
“谁都比你强!一天天什么都不管,那点儿工资还不够你买烟的吧!我问你你管过什么?饭是你做的?孩子是你带的?热水器坏了都他妈是我找人修的!个烂花瓶!要不是谣谣你以为我稀得跟你结婚?!”
咣!
郑逍出来,反手猛撞上门,拧着剑眉:“谁要离婚?!”指着女人,“你要跟他离?离,现在离,不离是孙子!立刻马上带着你那点儿破家当跟你闺女从这滚出去!又不是我亲妹妹别以为我会给你养,自己生的自己兜着!”
“畜生吧你!”她也指着它,“你怎么说话呢?”
“你管我怎么说话,我就问你,离还是不离!”
“离,必须离!就冲你们爷儿俩这样儿我也得离!”
郑森抬手就给儿子一巴掌:“你过来掺和什么?!”
郑逍笑了一下:“别忙着打我,找结婚证去啊!赶紧离,今天就离!一天到晚吵死了!”
咣!
又是一声,卧室门撞在墙上,郑谣她妈抢过她手机往地上一砸,翻箱倒柜找结婚证,郑谣哇哇哭。
“别哭了!一天到晚玩手机!学习学习不行,就知道玩!就知道哭!你哥也不教你好!”
“妈妈……”
小丫头哭得不行,郑逍把她抱起来,轻拍着:“没事,没事。”
“还找你哥呢!你哥都不要你了!走,跟妈走!不要他俩了!跟你爸离婚!”
“妈妈……”
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离婚。
搬走也是一夜之间。
那个黑夜,地上是没收拾的酒瓶子,郑森坐在板凳上抽廉价香烟,看着忽而空荡糟乱的房间,胡子拉碴叹气:“你说你,冲动什么呢?没了你后妈,我挣这两个子儿够谁花的?再说了,那怎么不是你亲妹妹,那就是你亲妹妹。”
郑逍就坐在对面写题,头也没抬:“我问你,你想不想离?”
“我当然不想啊。”
“那不得了吗?”
“啊?”
郑逍瞥他一眼,也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一天天离婚离婚离婚,人在冲动的时候总会放大最糟糕的境况,看坏不看好。你这么拖下去,一时冲动就变成深思熟虑的决定了,早晚也是个离。”
“什么意思。”
“她没脑子你不知道?”郑逍叹口气,“你现在让她一个人带孩子带几天,吃不了苦就回来了。”
“我说呢……”郑森摸了摸下巴。
“而且你也没脑子。你老婆外边有人看不出来?”
“啊???”
“你等着吧。谣谣在她那儿,她能不为了谣谣好?闺女跟着后爸,得有多好命才能幸福?在咱家我对谣谣多好她心里不知道?行了别愁了,会回来的。”
“我以为……你一直不喜欢她呢。”
“我不喜欢她,她也是谣谣亲妈。就跟我不喜欢你似的,谁让你是谣儿她亲爹呢?”
“嘿你这孩子……”亲爹乐了。
“哼。”
郑逍喝着酒,手机响了,站起来去厨房接听。
“喂子凡,怎么了?”
“呜呜……郑逍…………”
“
??”郑逍放下酒瓶子换了只手拿手机,“咋了这是?哭上了?喝多了?跟哪呢?”
他这辈子就没见曹子凡这么委屈过,呜呜啊啊的话都要说不清楚了:“她出轨了……”
郑逍一个头两个大,“你现在在哪呢?”
“家……”
“你家里人呢?”
“回老家了……”
“地址给我,我找你去。”
摸黑进了老居民楼,踩半天声控灯也不亮,爬上五楼又敲了半天门,醉鬼才找着钥匙把门打开。
“我来了,你……”
话没说完,门刚带上,曹子凡又趴地上了。郑逍薅了半天才把人扶起来,“喝了多少这是?”
“三瓶……”
“哎我……你这小酒量。”
把人搀到床上,就近坐在床边,“说说吧,什么情况?”
曹子凡眼睛都红肿了,一脸泪水没擦干,“她……她好几天都不怎么理我……一问就是有事……再问什么事,她又不说……”
“昂,所以呢?”
“然后我发现……她空间访客突然多了好多……而且好几次晚上说是在家,但是在线状态都是4G……今天我给她点外卖,外卖员说、说……说家里没人……呜啊——!!!”
“……”
郑逍扫了一圈房间,乱七八糟,一堆被拿出来的礼物啊纪念品啊,摆得到处都是,不知道这人回忆了多久。
“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曹子凡抓着他的胳膊,说:“我那天看见她用了新的化妆品,但是不是我送的……”
“…………就没可能是人家自己买的呢?化妆品也是消耗品啊。”
话没说完,好像有点奇怪的动静,郑逍站起身寻觅,“什么声儿?”
曹子凡如梦初醒:“啊!锅!高压锅!”
“操!”郑逍扭头就往厨房扎,曹子凡赶紧趔趄跟上:“哎!我去看!”
一声巨响!
轰!!
爆炸的瞬间,曹子凡猛地拐过郑逍护在怀里,“操……”
巨大气流,金属碎片刺入背肌的痛,还没出三秒——
轰!!!
二次爆炸,烈焰熊熊燃烧,火苗飞溅,蔓延开猎猎作响。
厨房太小,距离太近,曹子凡拼命护着郑逍:“走走走!!快走!”后背的灼烧感愈渐清晰。
郑逍被推得几个踉跄,大脑飞速运转:“灭火器有吗?”
“没有。”
“你家有没有值钱的……”话还没说完。
“啊!”
“怎么了?!伤得重不重?!!”
“我的卧室!她小时候剪的窗花……!她的东西不能烧啊!!”
郑逍:“……”
火势飞速席卷而来,火星点燃目之所及一切可燃物,已经浓烟滚滚,弥漫四方,燃点低的也都扑一下燃起!
“咳、咳咳……”
呛得肺生疼,熏得眼睛冒泪。
昏天黑地,曹子凡把心一横,“算了!”他晕晕乎乎摇摇晃晃,也死命推着郑逍,替他蹚火,用手直接去拍门框的火焰,“你快走!你不能死!!”他一边哭一边说:“你一定不能死!你比我有用,你一定不能死!”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郑逍没醉,他脑子比曹子凡清醒,捂着鼻子扇,“死不了,你先告诉我这屋还有没有别的可燃物,比如燃气罐……”
刚才郑逍看清了,就是灶台旁边有袋小面粉,炸出粉尘又遇明火才二次爆炸的。
“我操!”
又是如梦初醒,黑烟缭绕里,曹子凡竟然一个转身想钻去拿开小燃气罐,但是火舌已经舔了上去!
轰!!!
烈焰张开巨口,咆哮而来,热浪将一切扭曲变形,强大的冲击,灼烧的刺痛,本能催生着曹子凡用最后的力气推开郑逍!“跑!!!你先跑!”
然后自己没入火场。
郑逍飞出两米才摔在地上,一边咬牙切齿念叨着,“你他妈学生化的家里乱成这个吊样,”一边爬起来飞速叮咣开门,然后冲过去捞起曹子凡就往外拖,砰!撞上门,再脱了衣服使劲儿抽灭他身上不依不饶的火。
直到打119的时候,曹子凡还在哭:“啊……她小时候给我画的贺卡……烧没了……”
灰头土脸的郑逍:“……”
后来,火灭了,曹子凡也趴烧伤科床上了。
13%烧伤面积,在后背,中度烧伤。
已经天亮,郑逍守在旁边叹气,把粥端到他嘴边:“趴着能喝么?”
“能……”
他肘撑起来,喝着粥,眼眶湿润,“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沉默片刻,一时无话,郑逍给他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
“子凡。谢谢啊。”
“有什么谢的,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