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在高速公路上快速飞驰着，浔洲方向的指示牌在面前一闪而过。

    靳屹皱着眉听前座的陈礼汇报：“渚湾的开发商临时毁约了。宁可付违约金，也不肯把科技城那块地拿出来了。”

    “原因呢？”他倚靠在车座闭着双眼，路灯一盏盏晃过他的面庞，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听说是被宇思截胡了。”

    “程昱他爹的公司？”靳屹问。

    “对——还有一件事要和您汇报。”陈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踌躇，“买地的事情，老靳总知道了。”

    靳屹缓缓睁开双眼，车内灯光昏暗，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清，此时手机适时地震动，来电显示【爷爷】。

    靳屹定了定神，电话接通后，那头便是老爷子苍劲有力的声音：“饭吃得怎么样？”

    “打卡照片都给您发了，吃什么您不是看得见么？”靳屹望向窗外，语气懒洋洋的。

    “那我觉得这饭有点寒碜。你去涟城就带人家姑娘吃这个？”

    “爷爷，那顿饭五千呢。您要是觉得寒碜，您给我报销了呗。”靳屹嘴贫道。

    “好家伙，要走了三千万，5000块都不放过是吧。”电话那头话锋一转，“也对，毕竟你现在买地也缺钱。”

    陈礼偷偷从后视镜打量起靳屹，男生的眉头鲜少有地微微蹙起，脸沉得有些吓人。

    “听说，是在渚湾被程鑫使绊子了？”电话那边的老爷子声音悠悠。

    “可不。本来想在渚湾给谛安弄个线下展厅，结果地皮被宇思截胡了。”说罢，靳屹自嘲道，“我的一举一动，爷爷您知道得还真是清楚。”

    “你结了婚我就不管你了。有你媳妇管你。”爷爷没好气地说道，“所以你和池家那个姑娘到底怎么样了？”

    “您不是知道嘛。我俩见面哪次没给您发照片？”靳屹表情缓和一些，插科打诨道。

    “是为我谈吗？每次跟完成任务一样给我发打卡照片。喝个咖啡拍个照、吃个蛋糕拍个照……”

    “这不是留痕么。免得您抓到那3000万的小辫子。”

    靳屹一边答着，一边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大约是不小心的，点开了那张发给爷爷的报备照片。

    照片里只拍到池沁捧着一杯茶的手，关节微微泛红。他垂眸，随即按熄了手机屏幕。

    “你这小子。多好的女孩子啊。你就这么对人家。上点心吧。”

    靳屹没吭声，只是脑海中闪过池沁的身影，毛茸茸的白色耳罩下，是一双湿漉漉又有些小心翼翼的杏眼，冻得红红的鼻头，每每面向自己的时候，总是腼腆地笑着。

    “你真是……哎。”电话那边，爷爷也随之叹了口气，

    他像是思索了许久才缓和了语气换了种措辞，“我就是不希望重蹈你爸妈的覆辙，所以你林姨给你介绍了个家里清白人品端正的好姑娘，你就不能用心对待人家吗？”

    靳屹刚想说话，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熟悉的说话声，声音过于熟悉以至于被靳屹敏锐地捕捉到：“爷爷你有客人。”

    “客人个屁。你爹刚从沙特出差回来。你要不和他说两句……”

    靳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差了下来。父子两个简单又敷衍地打了招呼以后，话题兜兜转转还是绕回到池沁的身上。

    “之前给你介绍的几个，你要么敷衍要么懒得见。这回林茹给你介绍的姑娘，要是觉得还行就赶紧定下来吧。家里条件是差了点，不过父母和她职业都算体面。”

    靳屹冷笑道：“人家没嫌弃你三婚家风不正，你倒是嫌弃起人家来了。”

    “靳屹你现在是不会好好说话了吗？”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算了。反正过阵子靳珩就回来了。我没工夫再和你吵架。”

    靳屹眼眸微动，拿着手机的手略略紧了紧，脸色愈发难看。

    电话那边短暂嘈杂以后又重新回到靳老爷子的声音：“讲话没个轻重……有些父母辈的事情，该过去就应该过去。你自己总是有自己的生活的——对了我今年生日能看到小池么？”

    靳屹含糊地应着。

    大约是听到孙子态度敷衍，老爷子正色道：“我听林茹和我说了，小池这姑娘很不错的。你俩接触也有一阵子了，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迈巴赫驶入隧道，两侧的风疯狂地灌入车内，把人吹得清醒又乱糟糟。

    信号断断续续，靳屹微微一怔。

    捏着手机的手逐渐加重，语气淡淡：“我早就和您说过，我不会结婚。”

    “结来结去，不都跟我爸妈一样么。”

    -

    靳屹到失乐园酒吧的时候，时间已经走向了三点。

    外面一片静谧，却正是酒吧最热闹最嘈杂的时候。

    他走进酒吧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大衣已经被脱掉，露出里面的白色紧身短袖，尽显好身材。额前的刘海被墨镜推上头顶自然垂向两侧，脖间的项链伴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在胸前一晃一晃。

    短短从酒吧门口走到包厢的距离，就有三四个男男女女借着法儿的上来要号码。他一路调笑着打着招呼，碰到熟悉的朋友寒暄两句，随手接下递过来的酒，碰杯、谈天、笑着喝下，眉眼笑得醉人，显得游刃有余。

    顾峥和路远看到靳屹的瞬间以为见到鬼了，惊诧道：“今天是我们小靳总赶的第几个场子了？”

    顺手便推了一杯酒到靳屹跟前，靳屹接过后抿了一口没说话。

    顾峥问道：“你着急回来不是要收拾东西跟着老爷子去坦桑度假么？怎么今天来这里了——老爷子也是好兴致啊，古稀之年还想去看动物大迁徙。”

    “靳括回家了。懒得和他打照面，让陈礼回去收拾了。”

    “你爸回来了？”路远插嘴道，“你俩又吵架了吧。”

    靳屹原本双腿交叠懒散地坐着，顾峥递过来的笔记本电脑摆在腿上，大概是觉得有些热了，又随手把电脑放在一边。听到路远的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路远瞬间就闭嘴了。

    “来都来了，汇报一下渚湾的情况。”顾峥便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我找人摸了底，这次官方的说法是，质疑我们外地企业入驻的诚意和长期投资的持久性。”

    “就这些？”靳屹眼皮动了动，声音冷冷，“宇思的大本营也不在渚湾。”

    “但是他们有分部五年前就入驻了。”顾峥觉得自己喉咙发紧，有些艰难地继续说，“而且，渚湾当地审批突然提出更严苛的入驻企业资质要求，比方说要有当地的纳税记录这些。这显然就是为了宇思铺路啊。”

    伴随着顾峥的抱怨，卡座包厢内的氛围变得凝重起来，和外面喧嚷厚重又有节奏感的音乐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靳屹只是略略沉吟，随即微微抬头，微微扯松了领口，随即说道：“先联系媒体发通稿吧。具体内容市场部拟定你审完发了就行。”

    “把我们计划的展厅和研究中心落地渚湾的消息提前透给渚湾招商。”

    “其他的呢？”顾峥问他，“核心团队计划迁过去的消息放吗？”

    靳屹想了想回复说道：“这个不急。迟早的事。”

    顾峥和路远互相看了一眼，路远问：“所以以后浔洲……真都不要了？”

    靳屹取下颈中的项链，百无聊赖地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没有抬头：“没什么要的。在这留个空壳就够了。”

    他语气凉薄又淡淡，在不经意间解决完了所有的事情。

    放下项链，笔记本重新回到了手中，修

    长的手指敲敲打打，神色已然褪去了原本的玩世不恭，神色专注。

    三个人随即陷入新一轮沉默。

    只是工作氛围却被人打断，此刻有一个身材姣好的美女没打招呼推门进来，端着酒杯，大约是才来，没有体感到周遭紧张又焦灼的氛围，婀娜走来似是想打个招呼：“靳总好久不见……”

    靳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美女想要搭上肩膀的手，他身侧的路远立刻站了起来，一把拦住美女笑嘻嘻地说道：“美女，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今天在谈公事，改天再寒暄啊。”

    待到美女失落离开，靳屹的目光才从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挪开，淡淡扫了一眼美女的背影，眼神不带一丝波澜。

    “顾峥，你们现在包间随便什么人都能闯了？”这话是笑着说的。

    顾峥没吱声，路远连忙过来打圆场：“哎呀，不提这个。说点开心的嘛。比如说和我们池沁同学的相亲饭吃得如何？”

    靳屹扫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相亲。”

    路远整个人松弛地仰倒在沙发卡座上：“能让你耐着性子陪人家吃完饭，肯定是老爷子安排的人啊。”

    “你见到那个3000万了？”顾峥问路远，“听意思你还认识人家。”

    “高中同学。我看到她也吓了一跳，怎么老爷子兜兜转转给你介绍了个熟人。”路远说道，“我其实对她高中没什么印象，和苏芮她们关系很好。那时候看着挺善良安静的。不怎么爱说话。”

    路远说完，眼珠子转了转语气上扬了几分：“而且池沁看你的眼神，绝对喜欢你。”

    靳屹瞟了路远一眼，低头玩着手机，没说话。

    “你不信啊，我说真的。我看人真的很准的。”路远嗓门提高了一个八度，“我觉得她挺好的——而且，你这回对她挺上心的。”

    靳屹还是没说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了池沁的聊天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女生三四个小时前给他发送的消息上。

    【我平安到酒店了，你一路小心。】

    她总是如此，体贴、羞涩、细心。

    靳屹想起昨天的牵手来，女生的手有些冰凉，牵上去的瞬间甚至微微抖了下。

    “差不多得了，吵死了。”原本在一边工作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顾峥忽然开口了，“靳屹相亲，你在这又唱又跳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靳屹：“本来就是应付你家老爷子的。现在手头的事情一团糟，公司还准备往渚湾迁。你能懂我意思吧。”

    他看了眼靳屹的脸色，男生依然翘着腿玩着手机没什么反应，顾峥才继续说道：“虽然我不认识这个女生，但是本来就是为了那3000万，你别入戏太深。”

    “哎哎哎，你讲这话也太没人情味了。人家姑娘挺好的。”路远插嘴道。

    顾峥没理路远，继续说道：“还有我听说那位在浔洲电视台，现在的谛安正好差一个官媒做背书……”

    靳屹终于有了些表情，他眼皮动了动，随手把手机丢向一边，没搭理顾峥，转而目光却是看向路远：“你和池沁那几个朋友很熟，那我和她的事先别往外说，避免以后惹麻烦。”

    路远耸了耸肩膀：“我肯定不说。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路远不说，你能保证她那边不说吗？”顾峥插话道。

    “她不会说。”

    “你怎么能确定，你忘了上次那个谁就是和你在酒吧喝杯酒的关系，在外面造谣到你快和她扯证了……”

    “她不会说。”靳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你怎么还维护上了，你是真打算和她好好处对象吗？”

    “顾峥。”靳屹终于转头看向顾峥，眼神带着几分淡漠，语气冷冷，“你今天话有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