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周的下班点，池沁在电视台楼下碰到了组长刘玲。顺势打了个招呼想走却被刘玲叫住。

    “过阵子有项目要忙，要做好准备了。”刘玲讲这话的时候并不太轻松，对上池沁探寻的目光解释道，“上头要做一个《万物互联》的纪录片项目。”

    池沁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物联网这个概念也不新了，这么突然……”

    “具体我就不清楚了。这回还是要和一组比稿，赢的组拿这个项目。”刘玲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在里面，“咱们明天组里拉个会就开始准备着。”

    池沁应下，刘玲又像是想起一件别的事来提醒道：“明天渚湾的陈临主任来电视台聊之前纪录片的事情，晚上估计得应酬一下。你记得把时间排开……”

    应酬啊……

    看到池沁面露难色，刘玲似是为了提前堵上她的嘴一般把话抢在了前面：“我知道你特别排斥这种，但是每次都不去肯定会被说的。”

    她有些埋怨似的点名：“一个你，一个一组的杨梓，你俩每次碰到应酬溜得比兔子还快……周涌主任这次点了名你得去。”

    池沁还想说些什么，却是在电视台门口停下一辆车来，车上下来的人西装革履身材高挑，戴着金丝边眼镜，灰色西装搭配胸针整个人气质显得干净利落。

    池沁只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不曾想对方看到池沁的瞬间便朝着她走了过来，笑容得体地伸出手打招呼：“池小姐。我是顾峥。”

    见池沁依然有些迟疑的目光，他却并不意外自顾自继续往下介绍：“我是谛安的副总经理，也是靳屹的朋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名片递到了池沁手上。随后又抽出一张，很自然地递给了一边的刘玲。

    未等池沁有动作，一边的刘玲拿过名片简单瞟了眼便忍不住惊呼：“谛安是那个做智能家居的公司吧。上次论坛你们公司靳总的报道拍摄我们小池还去拍了。”

    “对。也是谢谢小池导演增加我们的曝光。”顾峥微笑点头，嘴上的客套却是没停：“我们公司重新起步多久，如果后续有相关报道也麻烦刘老师和小池导演多多考虑一下我们。”

    顾峥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短暂停留在池沁脸上，随后堆起笑容面向刘玲。

    池沁看着面前这个笑意从容的人才恍惚想起来似乎在苏芮婚礼上见过他，那个时候他就站在靳屹身边，和靳屹的关系似乎相当好。

    池沁看了眼他，又看了眼站在一边一脸八卦的刘玲，干涩地问道：“请问顾总来是有什么事吗？”

    顾峥之前只在路远发的照片上看到过池沁，面前这个柔弱又文文静静的女生，他堆起笑容解释：“哦就是正好约了台里周主任要聊一些合作。谛安想找台里做一些品牌合作专访。我们企业还是需要台里多多照顾。”

    池沁哦了一声点头，随即转头给他指了路：“周主任在15楼办公，这时候应该还在的。”

    顾峥道谢准备离开，刚抬脚又想起了什么，扭头又看向池沁，补充道：“靳屹这阵子一直陪老爷子在非洲，之前他有交代，如果你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池沁抱着电脑包的手微微曲了下，那次脱口秀结束以后，她和靳屹联系的断断续续。对方的回复虽然得体礼貌，可距离感满满。

    从池沁这个容易内耗的人看起来，每次对话都相当煎熬，可能就是因为那场脱口秀搞砸了吧。

    只是在前天快入睡前，靳屹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原本自己昏昏欲睡的脑子，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点开消息。

    靳屹发来了一张图片，一片金灿灿的夕阳下，乞力马扎罗山隐没在红彤彤的云彩内，而山下不远处是三四只慵懒的大象和长颈鹿。

    【靳屹：这边夕阳很美，想拍给你看看。】

    池沁只觉得脑袋里的神经突突在跳，原本那些纠结、烦恼、不安就像一层薄薄的雾将自己笼罩，让自己看不分明。

    而此刻，内心的不安似乎被短暂按下。

    照片里的夕阳，太美了。

    记忆被拉了回来，池沁定了定神，面向顾峥：“谢谢顾总传达。”

    顾峥笑了笑，他伸手看了眼腕表时间，“那我先上去了，周主任还在等我。”

    说罢便点头匆匆离开。

    “他说的这个公司和我们台有合作吗？”待到顾峥离开，刘玲有些疑惑，“什么合作要大帅哥亲自来谈？”

    池沁也有些迷惑，可和顾峥也只是简单地点头之交，便含含糊糊地一笔带过。

    倒是刘玲想继续八卦一些池沁的感情生活，都统统被她挡了回去。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张夕阳的风景照，在照片的右下角，靳屹侧对着镜头看向窗外风景，因为背光的缘故，勾勒出他好看的侧脸。

    身边的刘玲开始喋喋不休交代着明天选题会的要求，池沁放下手机，应下刘玲的交代。

    手机有些发烫。

    -

    台里在第二天就宣布了《万物互联》的项目，两个组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

    池沁坐在会议室里，前期一个半小时的发散性思维讨论在沉闷狭小的会议室里让她昏昏欲睡。讨论还在继续——

    “现在聊的什么智慧社区点都太大太泛了。”刘玲有些不满意前期脑暴的成果，黑色漆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号，“到时候拍成一堆技术大佬坐在桌子前面讲听不懂的技术，就很没意思。”

    “从普通百姓生活切入呢。”池沁开口，“从实际需求出发切入，让普通家庭意识到彼此的家庭设备互相连接并且‘听话’。”

    “比方说，在家里喊音箱帮忙关一下窗帘，或者做饭的时候语音购物一包盐？”实习生余歌问。

    “这些太表面了。”池沁解释道，“从用户实际痛点切入，独居老人如何联系儿女，跌倒是否发出警报，有火情或者燃气泄露是否有预警。结合普通百姓的实际案例，会让纪录片更有温度。”

    “我觉得这个点挺好的。特别是独居老人这种场景。上次那个什么论坛，小池你不就去拍过么？那个什么公安的公司就是讲智家主动安全的。”

    池沁电脑打字的手微微一滞。

    那一边的刘玲还在苦思冥想：“就昨天我们还碰到他们公司副总的那家公司。什么安来着。”

    “谛安？”身边有人出言提醒。

    “对对对，就是谛安。小池你和他们还有些私交。”

    原本在记录打字的池沁，手微微一滞，随后点点头：“上次拍素材的时候有过沟通。”

    选题的思路由此被打开，有了池沁之前的提议，后面大家的讨论也逐渐热络起来。临近下班点，池沁抱着电脑准备开溜，却被守在工位边的刘玲逮了个正着。

    “赶紧收拾好，我开车带你去吃饭。”刘玲催促道，一脸“你别想跑”的表情。

    “姐，我……”

    “周主任都点名了，他的面子你得给吧。”

    见池沁依然慢慢吞吞拖延着时间，刘玲又继续劝说道：“今天来的那个陈临你给拍过片子记得吗？人家好像在渚湾的土地管理局干过一阵子，现在好像又去哪里高就了，得罪不起的。”

    “哎，别想躲了，今天你肯定得去。”

    渚湾的土地管理……

    池沁抬头望向刘玲：“是管地产的那个土地管理？”

    “应该是吧。这些我也不懂。”

    池沁忽然想起靳屹那天吃饭和自己说起的话来——

    ——“渚湾的地皮被截胡了。”

    ——“稍微有些麻烦，不过问题不大。”

    内心因为此刻的微小链接开始紧张起来，她紧了紧手里的包过了半晌说道：“那刘姐，我去吧。”

    -

    晚上的招待定在浔洲有名的五星级酒店，周主任看到池沁慢吞吞跟在刘玲身后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随后便调笑着和陈临说：“还得是陈主任面子大呀，我们这个编导小姑娘平时组里聚餐都不来的。今天听说陈主任来，也赶紧过来了。”

    池沁抬眸挤出一丝官方的笑来，对上了陈临打量眼光。

    很普通的中年男性，官方、假笑又大腹便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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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池沁随即低下头有些尴尬地避开众人或是戏谑或是调笑的眼神，找了个距离主位最远的位置坐下。刚坐下没多久，看刘玲的眼色又局促地站起来，接过服务员手里的茶壶开始挨个端茶倒水。

    再然后，即便是开始吃饭，都如坐针毡。

    因为在简单地迎合和动筷子以后，敬酒便开始一轮接这一轮来了。

    “陈主任也是好久没来了，今天正好大家一起放松放松。”老周举着酒杯便开始寒暄。

    “谢谢周主任招待，真的太客气了。”陈临满脸堆着笑意，“也是很巧的，正好另一边谈生意的朋友约在这边吃饭。我就说还这么赶巧。”

    “陈主任这么忙还能赏光给我们，真是太客气了。”

    “哎呀，主要是现在我们渚湾有些地区对外地企业审查很严的，不是买块地就能进来的。”陈临喝得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今天这个朋友也是为了这个事情……”

    池沁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在众人目光下虚情假意、左右逢源又不得不强颜欢笑。

    只是很多生意和协议的达成都是喝出来的，她不喜欢也不习惯，或许是因为不擅长做这些事情。

    酒过三巡，期间比较会social的几个同事，拎着白酒的小盅开始打圈儿。池沁犹豫再三，在周主任的眼神对视以后，别扭地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陈主任身边，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陈主任，我是纪录片组的编导小池，我敬您。”

    陈临放下筷子，一边的老周也赶紧多说了两句：“我们纪录片组里，小池脚本水平拍摄技术都很厉害的。之前给您做过拍摄的，您记得的吧。”

    “记得的，当时拍的很好的呀。”也不管是不是真的记得，对方的笑容不减，伸手拍了拍池沁的肩膀，“很厉害啊，小池编导。”

    陌生的触感让池沁整个身子一僵，她有些不自然地往后缩了缩。

    “哎呀。那小池你这酒肯定要干了呀。”

    “是是是。我干了，陈主任您随意。”原本想略微提一下关于渚湾的事情，却完全找不到任何破绽，三言两语就被老周堵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仰头喝下半杯。

    池沁一点都不喜欢喝酒，有度数又不甜。

    半杯急吼吼下去，陈主任身侧已经有了新的上来打招呼的人，她垂了垂眸回到座位。

    有了第一个敬酒，那便有第二个。池沁艰难地扒拉两口菜，生涩地学着其他同事开始打着圈地敬酒。她酒量不好，却又实在，一圈没打完，便有些晕乎乎的了。

    趁着氛围热烈没注意自己，便扶着墙出门房间往厕所走去。尽管意识还算清晰，可明显步子已经开始有些虚浮了。池沁弯着腰一路扶着墙走，却在拐角的地方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思绪过于混乱以至于她没有任何抬起头的力气，只是弯着腰对着人裁剪得体的西裤和皮鞋道歉。

    看不到对方的脸，也没有清醒的意识让她抬起头了。

    对方没有说话。

    池沁便又微微弯了弯腰重复了两句“不好意思”，她只觉得头晕得厉害，有些想吐，便扶着墙加快了往洗手间的步子。

    待到重新回到座位的时候，她的状态因为吐过一轮好了些。可情绪确实肉眼可见的丧气，在这么一个如此不自在的场合，却又有一定要应酬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到现在却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可是明明正事还没有做啊……今天来的目的，是想要搭上陈临的线。

    她目光瞟向依然谈笑风生的老周和陈主任，鼓起勇气举着酒杯便又去了一次。

    “哎呀，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呀。”老周笑得满脸褶子，“我们小池今天酒量可以啊。”

    “今天陈主任在，想学习学习。”她抿着唇鼓足勇气，“我有个朋友想在渚湾做投资，所以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陈主任。”她一边斟酌，小心翼翼地说着观察陈临反应，见陈临没有多大的动作，便心一横，“我先干为敬——”

    就是这个时候，忽然包厢大门被人推开，不羁又有些轻浮的声音：“陈主任这儿这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