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竹马竹马(十五)

作品:《和马甲虐恋情深那些年》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气氛凝滞,针落可闻。

    “你会回答我这个问题吗?”

    陆南溪抬头望向他,目光炯炯,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似乎要把他的皮肤烧出一个洞。

    庄晓觉得自己的嘴干涩得粘在一起,废了一番功夫才成功把嘴唇撕开一道口子。

    “……我也不知道。”

    他只能这么说,得知楚北河的死因后,他当然第一时间进行了调查,摆在面前的证据和事实都告诉他,那的确是一场意外,如今种种线索似乎又在提示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也不知道。”

    陆南溪轻轻重复了一遍庄晓的话,他扬起头,鬓间的碎发柔顺地向耳后滑去,那双温和的黑眼睛中闪过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锐利之色,展现出迫人的攻击性。

    “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如果不是意外,你会选择怎么做?会为他报仇吗?

    “我会调查清楚的。”

    庄晓深吸一口气,捏紧袖口,黑色的布料被指尖掐出一道褶痕,目光同时变得与陆南溪的眼神别无二致,那是下定决定追究到底、绝不姑息凶手的、仇恨的眼神。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会找到证据,然后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如果楚北河的死有任何隐情,就算掘地三尺,他也会把真正的凶手揪出来,以慰藉他的在天之灵。

    可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确实是一场意外车祸,调查出来的真相就是如此。

    庄晓自诩不是完全纯良的好人,该耍手段的时候也毫不犹豫,但不可能仅凭借自己的主观臆断,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怀疑的人头上。

    “南溪,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好吗?”

    庄晓这下可以肯定面前的青年并非一无所知,这件事牵扯甚多,他最开始便不想把人牵扯进这堆破事中,最后还是做了无用功。

    陆南溪会因此而埋怨他吗?

    “阿晓,关于那件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陆南溪的语气并不尖锐,没有庄晓想象的责怪,好像只是纯然的不解。

    “回国那天晚上,我在你书房门口听见了。”

    青年搭在桌上的十指交缠,拧在一起,似乎内心正遭受着无法抉择的难题。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恰好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北河就这么……”

    他顿了顿,做了个深呼吸,紧接着说道:“我知道的并不多,只是有些怀疑。”

    庄晓听了,内心巨石终于落地,反倒松了一口气,冥冥之中的预感在此刻得到的验证,不会再因此而惴惴不安。

    至少陆南溪愿意和他摊开来说,而不是全都堆积在心中,选择一个人去涉险。

    有时候,最难的是开口,既然话都说开了,接下来的话便顺理成章了。

    “关于这个,”庄晓指向书架最上层暗格的位置,“你大概也知道了。”

    既然陆南溪来到这里,打开了暗格,那一定已经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人盗走。

    他的语气有些犹豫,“关于这个,也是他告诉你的?”

    楚北河把书房暗格的位置也告诉了陆南溪,所以陆南溪才会来到这里,想要查看暗格里的东西是否还在——这是庄晓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陆南溪目光挪到庄晓手指的位置上,艰难地点点头。

    庄晓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来你们之间有不少我不知道的小秘密。”

    庄晓脱口而出,本是一句调节气氛的玩笑话,随后又发现这番话似乎有“争风吃醋”的嫌疑,不禁露出了一个牙酸的表情,心道:

    他同他们两个人都是很好的朋友,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小事?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做了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也不用随时向他汇报,他不是个窥探欲和控制欲很强的人,就算楚北河和陆南溪之间有着他不知道联系,就算他们其实比他想的远要亲密得多——

    不行,庄晓摇摇头,这么一想,果然还是很在意。

    陆南溪回国后变得和楚北河相似的饮食喜好,不时流露出的眼神和气势,还有他知道的有关楚北河的私事……

    虽然庄晓本人对楚北河的一些事也十分了解,但那是基于他与楚北河在陆南溪出国后继续相处了十二年,足够两个人互相分享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庄晓知道陆南溪与楚北河的关系很好,那是建立在孩童及少年时期的友谊和羁绊。

    现在的陆南溪与楚北河仍亲密无间,好像从来不存在十二年的分别和大洋彼岸远隔千里的距离,仍旧和彼此维持着最亲密的关系,分享着所有的秘密。

    这些认知有些超乎他的想象,混乱的思绪如决了堤的水坝,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向大脑,让庄晓有数十秒的失神。

    “你和他之间应该也有不少我不知道的事吧?”

    陆南溪屈指敲了敲桌面,抬头看人,吊灯在他眼中缩成一个小小的光圈,亮闪闪的。

    “那不一样……”明明你和他更亲密。

    “哪里不一样?”

    “你们是不是……”

    庄晓在各种社交场合养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此时面对陆南溪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吞吞吐吐。

    “你对他的感情……”

    “你想多了!”

    陆南溪蹭地站起来,看着庄晓错愕的脸,在经历几秒尴尬的对视之后,重新坐下。

    “我想说的是,”庄晓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道:“你对他的感情好到让我都有些妒忌了。”

    “你看,他和你说了那么多他的事,有些事我一直待在他身边都不知道。”

    骗人,你明明都知道。

    但陆南溪打算就此揭过这个走向逐渐奇怪的话题,没有反驳,换了个话题转移庄晓的注意力。

    “所以暗格里的保险箱你知道是谁拿走的吗?”

    “还没找到那个人。”

    庄晓也十分配合地顺着陆南溪的话题说道:“目前有几个怀疑的人选。”

    “所以南溪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

    陆南溪摇摇头,“我还以为你知道。”

    “他没告诉我,我想里面的东西有关他的一些私事。”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那一根神经,庄晓抿起唇,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我以为你应该会知道。”

    所以我应该知道吗?

    话题好像又朝奇怪的方向发展,陆南溪索性起身,抚平上衣下摆的褶皱

    “准备走了?”庄晓替陆南溪把相册收好,看向戴着口罩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的青年,“感冒……”

    “不严重,”陆南溪冲庄晓摆摆手,“应该很快能好。”

    “别又发烧了都不知道。”

    “好了,我知道了,”陆南溪在门口站定,回头看着还站在书桌前的人,温柔地笑了笑,“别不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啊……”

    陆南溪双手环胸,眯起眼盯住庄晓的脸,好像在说: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

    “好吧,”庄晓只得承认,“是有那么一点。”

    庄晓不明白为什么陆南溪也能像楚北河一样如此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的情绪波动——楚北河和他相处的时间更长,倒是不足为奇,而多年未见的陆南溪一见到他,好像也觉醒了这项特殊技能。

    庄晓伸手摸了摸脸,有些奇怪,是自己的情绪管理能力倒退了吗?

    “吃吗?”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闯入视线,一颗巧克力静静躺在手心。

    “放在口袋里可能有点融化了,但我猜你还没来得及吃饭,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庄晓接过巧克力,拨开熟悉的包装纸,把巧克力塞进口中,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小时候爱吃的东西长大了不一定还会喜欢,比如说甜兮兮的糖果,比如说黏糊糊的冰淇淋,唯独巧克力倒一直都挺爱吃,但不会再选偏甜的牛奶巧克力,而是偏苦的黑巧。

    巧克力的甜味逐渐在舌尖消散,庄晓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

    他们小时候也像很多小孩子一样,为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吵架,吵得面红耳赤,然后赌气绝交,谁也不理谁。

    在小孩子眼中,谁先服软,谁就先认输了。

    楚北河总是先认输的那个。

    明明自己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却像个小大人似的,穿得整整齐齐,踮着脚摁响门铃,揣着零食,煞有其事地登门道歉。

    其实在放下狠话,赌气跑回家后,小庄晓便已经后悔了,但属于孩童小小的自尊不允许他立刻忘掉他们之间的争吵。

    于是他选择让这位得罪他的小伙伴在门口多站十秒钟,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惩罚”——毕竟吵架前的他在门铃响起的下一秒就应当冲到门口,给予最热情的欢迎。

    他别别扭扭地为小楚北河开了门,装模作样地背过身,眼神却控制不住,一下又一下地瞥向身后的人。

    楚北河给他递了块他最爱吃的巧克力。

    小孩子也很好哄,一块巧克力足以粘合友谊的裂缝。

    吊灯的暖光打在陆南溪的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明明陆南溪和楚北河面貌上并不相似,气质也是一个温和,一个冷峻,但此时庄晓偏偏觉得他们过分相似。

    “怎么了?”

    陆南溪走近了一点。

    庄晓看得更清楚了,那双眼睛在光下流转的光泽,睫毛颤动的频率,还有嘴角勾起的浅浅的弧度都过分相似。

    “没事。”庄晓摇头,把眼前两张逐渐重合的脸分离开,举起握进手心的包装纸,勉强笑了笑,“很好吃。”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太久没吃这么甜的巧克力了。”

    “好了,下次我会换一款的,”陆南溪无奈摊开手,拉着庄晓往外走,“走,我给你露一手。”

    “你要做饭?”

    “是啊,相信我的厨艺吗?”陆南溪话音一转,“不过现在不相信也没得选了,小庄总就算嫌弃,觉得难吃最好也不要说出来。”

    “你怎么开始学秦风逸的称呼了。”庄晓被拉着走,已经完全没了脾气,“还有,你做得再难吃应该也不

    会有我做出来的难吃了。”

    “挺有趣的称呼,”陆南溪瞥了庄晓一眼,“不是吗,小庄总?”

    “好吧,你怎么高兴怎么叫。”

    庄晓被陆南溪一路拉着,走出别墅,径直来到了陆家。

    在给陆家打扫卫生时,庄晓让阿姨给冰箱里添了一些食材,以免陆南溪要用厨房时还要去买菜,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你在这里坐着看会儿电视或者随便逛逛都行。”

    陆南溪把人摁在客厅沙发上,扭头钻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瞄了一眼里面的食材。

    “吃西红柿鸡蛋面怎么样?”

    “可以。”

    庄晓其实对食物的要求并不高,有时候在公司忙项目的时候也是随便应付,填饱肚子不影响工作状态就行,所以就算陆南溪做得再难吃,只要不是吃了会进医院的程度,他都能昧着良心说一句“味道不错”。

    在等待陆南溪的投喂的间隙,庄晓坐在沙发上随意调了几个频道,没有看到喜欢的内容,干脆放下遥控器,起身在客厅逛了起来。

    “阿晓,可以帮我拿一下柜子里的围裙吗?”

    陆南溪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庄晓应了声好,依次抽开柜子翻找,找到了一件还未拆封的新围裙,拆开走过去递给陆南溪,走回来时眼尖地发现压在底部的棕色牛皮纸袋一角——是那天陆南溪从医院带回来的身体检查报告,那次他问他情况,他表现得闪烁其词,好像并不希望庄晓看见。

    难道陆南溪身体情况其实很不好,不想让他知道,所以不给他看检查报告瞒住他?

    庄晓看了眼厨房的方向,一道磨砂玻璃门隔开厨房和客厅,隐约能看见门后那道忙碌的黑色身影。

    这是个不礼貌的行为,但他还是想悄悄看一眼。

    他半蹲下身,探向最底部,小心翼翼地抽出纸袋,动作很轻,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庄晓拎起纸袋,瞄了眼厚度,按理来说检查报告也就是几页纸,可是这个好像有些过于厚重了些。

    难道南溪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庄晓下定决心要好好看看这份检查报告,打开袋子,将里面厚厚一沓资料抽出,放在最上面的是一些基础身体数值,包括身高体重血糖血脂等等,这些都还在正常值范围内。

    他翻到下一页,一行行复杂的数据看得人头晕眼花,作为外行,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他打算先跳过这些数据,翻到医生的诊断结论。

    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沸声,还有刀面接触砧板的啪嗒声,抬头看了一眼陆南溪的背影,庄晓低下头,目光触及到纸面上的文字,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检查报告后面的纸上分明是楚北河的字迹,而上面的内容……

    庄晓瞪大了眼睛,迅速翻动那一张张写满了字迹的纸,甚至都顾不上厨房里面的陆南溪会不会听见,耳边只剩下了紊乱的呼吸声和纸页翻动的哗哗声。

    他不敢相信眼前所看见的,也想不通为什么楚北河要亲手写下关于陆南溪的详细资料。

    庄晓强行按耐住内心的震动,一目十行地把资料翻到底,每多看完一行字,内心便多一份疑惑和惊诧。

    那些资料提及的内容太私密,根本不是朋友之间应该知道的——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不应该知道。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伪造楚北河的字迹,可这个推断又很快被推翻。

    没人比他更熟悉楚北河的字迹,这上面的每一笔每一划分明是本人所书写,连他也模仿不出如此相似的字迹。

    楚北河为什么要写下这些?这份资料又是怎么到陆南溪手中的?这件事除了两位当事人还有谁知道?他们为什么瞒着他?

    脑海中的无数问题悉数涌来,让那颗精于计算的大脑都有片刻的宕机,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楚北河对陆南溪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庄晓机械地把资料放回纸袋里,归于原位,动作迟缓地在沙发上坐下,慢慢梳理脑中的信息。

    首先,楚北河收集和整理陆南溪的详细资料并记在纸上。

    然后,这些纸不知为何到了陆南溪手里。

    接着,自己看见了这些资料。

    所以,为什么?

    庄晓大脑有些过载,一半是因为方才看到了信息量巨大的资料,还有一半是因为楚北河和陆南溪之间信息量巨大的关系。

    之前隐隐的猜测有了证据,终于浮出水面,庄晓却没了松一口气的感觉。

    直到陆南溪端着面从厨房走出来,放到桌上,一边解下围裙,一边招呼他来吃,庄晓都还没能从方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你这是怎么了?”庄晓失神的状态太明显,陆南溪想忽略都难,“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没事……”庄晓飘到餐桌前,慢慢坐下,冲陆南溪抿开一个一点也不像微笑的微笑,“公司上的事。”

    陆南溪点点头,把热气腾腾的面往他那边推去,递去一双筷子。

    “趁热吃吧。”

    庄晓捏起筷子尝了一口,那一瞬间,胸腔中的心脏跳得愈发厉害。

    味道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