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12
作品:《囚春莺》 为何?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解决不了的难题,她惯常逃避,这让她感到安全。
可萧公子问了。
她该怎么解释,才不会让他觉得她忸怩又小家子气?做人做事都不够落落大方?
虞绣莺唇瓣颤了颤,忽而灵光一现,抓住救命稻草:“公子特意过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把自己放在他婢女的位置,还是更自在些。
萧弈薄唇微弯,扬起浅浅的,看起来礼貌温和的笑意。
“不小心暴露行踪,虞知府刚送来请帖,邀我明日过府赴宴,有事相商。”萧弈没挑破她的小聪明,仿佛并未察觉,语气自然,“皆出虞氏,便是本家,萧某想请虞姑娘同往,不知姑娘可有合适的衣裙?”
衣裙倒是有,可萧公子去办正事,她跟去算什么?若那府上的女眷找她攀谈,她的身份也不合适。
那可是知府大人的府邸,她都没见过这样大的父母官,也不太敢去。
虞绣莺嗓音细细软软,姿态卑怯:“我能不去吗?”
“萧公子只管去忙正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保证着,心里七上八下,因她没乖乖听萧公子安排。
“不行。”萧弈语气坚定,毫无转圜余地,“若再遇刺,萧某如何面对陆简。”
“饰物也不必担心,明日便戴这些去。”萧公子竟从袖中掏出一方小巧精美的螺钿盒。
盒盖打开,柔软艳丽的朱红色丝绒上面,承托着一套花样别致的点翠珍珠发钗、耳珰。
并非一整套头面,只有几样。
可这般莹莹生辉的珍珠,品相极佳,她在镇上最大的银楼也未见过。
点翠簪子,阿娘的嫁妆里有一支,原本传给她做嫁妆,被叔婶抢了去。
她再不识货,也瞧得出这盒子里的东西价值连城。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虞绣莺一退三步远,生怕萧弈硬塞给她,慌忙摆手,“我真的不能要。”
她有自知之明,让她戴上这些,也装不成大家闺秀,就像二叔穿上龙袍也不会像皇帝。
呸呸呸,她并非对皇上不敬!
虞绣莺细肩微缩,怯怯的,暗自告罪。
萧公子抬手扶额,指骨被烛光照出剔透的玉质感。
薄唇微动,吐出的话颇有几分无奈:“是我要带姑娘赴宴,怎好让姑娘自己为首饰忧心?我定国公府向来不缺这些俗物,但姑娘既不肯收,便算我借给姑娘的,明日用完还我便是。”
她眼里能传家的好东西,在萧公子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俗物。
虞绣莺又一次切身感受到与他们的差距。
心口悄然揪紧,悬起。
“如此安排,虞姑娘可愿接受?”他语气温和,姿态放得很低。
堂堂国公府世子,如此屈尊降贵,纵然虞绣莺深觉受之有愧,也无法继续拂他的好意。
不是人人都待她这般好的,她很珍惜。
他是天上云,云中月,人品贵重,她不敢也不想再折损他颜面。
“多谢公子。”虞绣莺款步走近,双手接过螺钿盒。
抬眸的一刹,不期然望见他墨色眼眸里浮动的细碎辰辉。
她愿接受好意,他在高兴。
那清灼的眼神,莫名令她心口一悸。
虞绣莺眼睫微敛,避开他的目光:“明日宴席归来,定当还给萧公子。”
插戴好珠钗首饰出门,迎面撞见萧公子。
他原本与苏木说着什么,神色平静淡漠,不知怎的,忽而侧首望过来。
那目光越过走动的人影,定在她的方向。
隔着不算短的距离,虞绣莺其实辨不清他的眼神,只能凭直觉感受到与平静淡漠不相干。
像有利箭骤然射中靶心,她的身形被定住,心脏高悬在利箭震颤不休的尾羽上。
应当是好看的吧?去知府大人府邸,不怕给萧公子丢脸了。
还是得想法挣些银钱,尽量买几样能见人的首饰,哪怕是普通珠钗呢?能入陆简的眼便好。
府邸很大,比她初识萧公子那晚住过的宅院,应当更大些,布景幽静雅致。
宴席设在一座赏景阁楼,凭栏远眺,红叶胜火,银杏绚烂如黄色的蝶。
身后丝竹清雅,都是弹给萧公子听的,回想乐姬穿着轻薄的纱裙,望向萧公子时欲说还休的眼神,虞绣莺仍觉面红耳热。
乐姬弹着琵琶起身,走向萧公子时,她趁人不注意出来透气。
否则,她怕脸上毫毛都要烧着。
萧公子这般渊清玉契的君子,竟也需要应酬如此露骨的场合。
上回那家人呢,或许也曾给萧公子送美人,只他没要,所以他们换成衣裙送给她?
今日的美人柔若无骨,袅娜妩媚,宛如画里的神妃仙子,会得他喜欢吗?
虞绣莺越想越不自在,很想偷偷溜走。
若没人瞧见,便不算太丢脸吧?她宽慰自己。
小心翼翼回眸,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她。
刚偏过去些,视线竟被熟悉的身影挡住。
孔雀蓝金线绣瑞兽团窠纹,肩宽腰窄,身姿俊拔。
“觉得无趣?”萧公子神情疏淡,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站到她身边,手臂支在木栏上,眼眸望向远处,不知落到哪里。
“没有。”虞绣莺否认。
与此同时,听到他的声音:“我也觉得。”
听她否认,萧弈侧眸,眼中温度回暖一分:“喜欢红叶?我陪你下去走走。”
撇下满堂宾客,领她一人去赏景?不知会引来多少目光与揣测。
虞绣莺想都不敢想。
再说,园中景色虽美,也只是比村子外围的山岭更精致些,却多几分拘谨。
虞绣莺摇摇头,耳珰莹莹,秀美白润的小脸借着辉光,更添三份朦胧婉约的韵致。
像环绕山峦的流云,仿佛触手可及,让人指尖发痒。
萧弈指骨轻动,姿势未改。
神情莫测,谁也分辨不清。
“小女子实在是走投无路,求萧大人垂怜!”乐姬盈盈跪伏在他袍摆后一步远处。
啊?这乐姬不是知府特意进献的美人,而是有难处的苦主,想求萧公子帮忙?
虞绣莺呆呆看着她,诧异又怜惜。
无助、绝望的滋味,她何尝不知?
萧大人古道热肠,又怜惜孤弱,定不会坐视不理。
虞绣莺给了美人一个安抚的眼神。
“谁告诉你,萧某会怜香惜玉。”萧弈头也没回,语气冷漠凉薄,“你若有冤屈,自有虞知府做主。”
满腔热血,忽被一盆冰水浇透,虞绣莺错愕地望着他。
他明明对她照拂有加,堪称细致入微。
本以为有对她身世处境的怜惜,没想到,全是看在与陆简的手足之谊上。
她微微失神,只知身边有人在说话,没入耳便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在想什么?”
萧公子的声音离近,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走吧。”萧公子无视伏地哭泣的美人,朝里走去。
当真不管?虞绣莺带着疑惑,愣愣跟上。
“萧大人,萧大人留步。”知府想拦又不敢拦,急得一脑门汗。
女眷们左右拉住虞绣莺,殷勤挽留,她被绊住。
萧弈回眸,顿住脚步,目光如冰。
虞绣莺觉着,他挥剑划破刺客咽喉时大抵就是这种眼神。
嫌她没用,还拖后腿么?她双腿发软,眼神惶急、愧疚。
“下官知道他做得不对,可他毕竟是我小舅子,我总不能看着他走歪路。”虞知府擦着汗,战战兢兢,“大人行行好,把孟姑娘带走吧,为奴为婢她也甘愿,能跟着大人便是她的福气。”
“枉顾人伦,强占兄弟之妻,虞大人,你的小舅子在知法犯法。”萧弈语气骤沉,闷雷似的碾在人头顶,“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虞大人竟胆敢包庇,我看你知府的位置也该另换德行相配之人了。”
虞知府面如素缟,女眷们炸开锅,一个个哭哭啼啼,争相扯着虞绣莺恳求:“虞姑娘,虞妹妹,您替我们大人求求情好不好?”
萧公子立在敞亮的阁厅,气势凌厉如出鞘的剑,像戒律堂的高僧俯视犯戒的僧众,顶天立地,凛若霜雪。
隐隐感受到气氛不妙,只怕事情不止她看到的这些,恐涉及官场门道。
她第一次见虞知府,没说上五句话,连对方是
忠是奸都不知,哪敢多嘴?
平日里,萧公子对她是很好,可再好,她也有自知之明,她可不认为自己有本事左右萧公子的想法。
虞绣莺任她们拉扯,低下头,乖顺,不吱声,当自己是聋子哑巴木偶。
如此,能不能令他稍稍消气,至少收起那一瞬的杀念?
“下官万万不敢包庇,只是一时糊涂,即刻按律处置那小畜生,求大人宽恕。”知府低头请罪,冷汗淋漓。
“甚好。苏木留下协助,萧某等着虞大人为民做主的好消息。”萧公子语气稍有缓和。
坐上马车,虞绣莺悄然抬眸,瞥他一眼,萧公子在闭目养神。
那他还生她的气吗?
“不明白?”萧公子忽而开口,睁开眼,凝视着她,“有什么想问的?”
这人莫非是二郎真君转世,脑门上也长了眼睛不成?
不过,他的意思是,愿意同她说案情?
不该多问的,可她着实好奇。
且听他语气,心情似乎并不差,不像要同她计较拖后腿的事。
虞绣莺略作迟疑,一把细柔的嗓怯怯问:“知府大人究竟是想送美人,还是想借公子的手解决恶徒?”
恶徒。
萧弈唇角衔一丝不可捉摸的浅笑,眼神深邃,像她梦里跌落触不到底的深崖,虞绣莺看不懂。
“都有。”他淡吐两个字。
他的心绪隐隐有变,似无心再细说,他撩开车帘,朝外一瞥:“他身上还有别的官司,可能需要虞姑娘随我多停留一日。”
“公子只管忙正事,不必顾虑我,我都听公子安排。”虞绣莺忙应。
人家是顺路庇护她,她配合对方,天经地义。
官场的事她哪里懂得?但她瞧得清楚,萧公子执法严明,是个绝不会徇私枉法的好官,他说虞知府有问题,便定会为此间百姓做主。
鬼使神差地,她又想起那位美人。
萧公子从头到尾似乎都不曾正眼瞧过,他瞧不上弱柳扶风的女子。
正如先前对她一般。
带上柔弱怯懦的她随行,萧公子其实很难受吧?可他没把她丢下,他对朋友义薄云天,实在令人钦佩拜服。
“可有什么要采买的?”萧公子低润的嗓音,倏而将她游离的心神凝聚。
下意识摇头,余光却瞥见帘外道旁的针线铺。
绣嫁妆的丝线还缺几样,她还攒了几块绣帕想换银钱。
她动作一顿,略紧张地攥着袖口,赧然低道:“公子可否略等我一会子?我想去添几样绣线。”
“给陆简缝衣用的?”他状似漫不经心,搭在窗沿的长指轻叩,无端令人忐忑。
虞绣莺老老实实答:“不是,我用来绣嫁妆的。”
谈及婚事,且被萧公子发现,她快嫁给陆简了,却连嫁妆都没备好。
她羞愧、无地自容,螓首低垂,雪颊嫣红。
“去吧。”
她如蒙大赦,逃似的快速捉裙而出。
掌柜也收帕子,她便不用去别的铺子碰运气了,虞绣莺面露喜色。
从袖中取出叠得齐齐整整的罗帕,小心拿给掌柜瞧花样,怯怯等对方开价。
“三两银子,姑娘接受,我就收下。”
“她不卖。”一只熟悉的玉竹一般的手,伸过来,取走她手上罗帕。
她想要应许的话卡在喉间,抬眸望他,惊讶,茫然。
包好丝线,回到车厢内。
“我是不是又给公子丢脸了?”虞绣莺嗓音低柔,饱蘸歉意,垂首搅弄手指,“在知府大人府上,我也拖了公子后腿。”
她羞愧难当,已有细弱哭腔:“不如……”
不如将她放下,让她自己入京,或是陆家派人来接。
“唤我一声萧大哥,你的嫁妆,我来置办。”
“啊?”萧公子在说什么?
虞绣莺懵懂,惊愕,脑子像是锈坏了,转不动。
猛然抬眸间,眼睫悬凝的泪珠被风撞碎,碎星曳着朝露般的潮意溅落他指背。
她丝毫不知,潮润润的水眸呆望着他。
萧弈指骨战栗,拇指指腹狠狠地、纵肆地捻磨那一星潮意。
隔靴搔痒,潮晞火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