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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囚春莺》 帕子没能卖出去。
虞绣莺双臂交叠平支在桌边,小巧的下巴伏在小臂上,望着那几张叠放整齐的帕子,惭愧又懊悔。
当时只想着自己方便,全然没顾及马车里萧公子的颜面。
萧公子那般矜贵的人物,岂能看着身边有人变卖绣品过活?
记得徐嬷嬷说过,大户人家女眷的绣活,是决计不会流落到街头市井的,有失身份。
“唤我一声萧大哥,你的嫁妆,我来置办。”这句让她震惊不已的话,再度回响在脑海。
他可怜她?还是无法接受她甚为陆简的未婚妻,却将绣品卖到市井,丢他与陆简的脸?
脑中不由自主回想起他对待美人的态度。
虞绣莺觉得,多半是后者。
可她实在缺银钱,帕子还是得卖掉。
“虞姑娘,公子明日有事,须得出去半日,请姑娘安心留在客栈。”苏侍卫过来传话,“姑娘可有什么要买的?我明日随公子外出,一道替姑娘带回来。”
“多谢苏侍卫,我并不缺什么。”虞绣莺冒出一个念头,眸光发亮。
说着,她将早已收拾好的螺钿盒,递给苏木:“有劳苏侍卫替我还给萧公子。”
苏木显然愣了愣,没伸手,甚至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连连摇头:“姑娘自己去找公子吧,公子未曾交代的事,属下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捧着螺钿盒,望着敞开的门扇,迟疑一瞬,虞绣莺终是迈出脚步。
屋子里潮润润的,空气里悬浮的水汽湿湿黏附在她肌肤、鬓发。
窗畔烛光最亮,公子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衫,衣带松松系着,修长的指骨拈一枚白玉棋子,侧脸如画,浓长剑眉专注、隽永。
诉不尽的倜傥潇洒。
虽不是第一次瞧见,虞绣莺心中惊叹却半分未减。
过于美好,令人惊艳,同样生出云泥之别的距离感。
虞绣莺没太靠近,走到方桌另一侧,一伸手正好能将螺钿盒放到桌边的距离。
“萧公子,这盒珍珠首饰,我已拿帕子擦拭干净,特来完璧归赵。”虞绣莺屈膝施礼,双手捧着锦盒递向他,“多谢萧公子。”
哒,棋子落定。
萧弈抬眸,语气似烛火上的青烟,飘忽不定。
“虞姑娘已戴过,萧某若收回来,自己私藏恐怕有违兄弟之义,转送红颜知己也不妥当。”
瞥一眼那捧着螺钿盒的,纤细的,紧张到指尖泛白的葱指,他拈起一枚黑玉子,目光重新落向棋盘。
“收下吧,权当我作为朋友,送给你与陆简的新婚贺礼。”
贺礼不是该送给陆简么?哪有提前送给她的?
村子里不曾有过这等礼数。
虞绣莺不敢收这般贵重的礼,更不敢挑萧公子的错处。
萧公子是不会有错的。
可盒子怎么办呢?她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不知所措。
萧弈的姿态,根本没容她拒绝。
黑子敲定,他顺手从棋碗下抽出几张银票:“姑娘家的手金贵,帕子留着自用,莫再拿去铺子里卖了。”
“这不成,贺礼我都不能收,怎能再拿公子的银钱?”
那一沓银票,像是百两一张的,乍一看足有七八张往上,瞧得她心惊肉跳。
爹娘在世,家中最富余的时候,她也不曾见过这么多银票。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礼数不周全,虞绣莺窘迫得红了脸。
又不知如何谢绝萧公子的好意,她急得脑子发懵。
未加思索,顺从本能,丢火炭似的将螺钿盒放到桌边。
福了福身子,调转足尖便走。
她脚步急,怕他不答应,更是为自己失礼的举动无地自容,只想快些逃离。
“站住!”男子嗓音略沉。
宽和消失不见,唯有看不见的威压从四面八方聚拢,阴云似的盘踞在她头顶。
虞绣莺最怕人凶她,身子一抖,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稳健沉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迫近。
就像一重一重的水浪,拍击在她耳膜,一声声瓦解她强撑地镇定。
“拿着。”
螺钿盒递入她眼帘。
他的手很稳,态度坚决、强硬。
“多谢公子。”虞绣莺发出细弱的声音,几乎吓到失声。
但她决计不敢再推辞,果断接下,只是手指抠在盒子最边缘,离他指尖最远的距离。
“怕我?”萧弈端凝着面前低眉垂首、身形发颤的少女。
“不敢。”她颤声应。
怕被打,但萧公子怎么可能像婶娘那样打她呢?
反应过来,她至少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身侧传来低低的失笑。
萧公子笑了?
笑话她胆小怕事、畏畏缩缩?
“既然不敢,便抬起头来,看着我。”萧公子的嗓音难得带笑,“我同你说话,你总不好一直盯着地砖瞧。”
少女捧着螺钿盒的细指不安地动动,终于缓缓抬首。
雪颊腻着一层薄薄的绯色,羞羞怯怯将一张秀美的玉颜展露,像一枚垂丝海棠的花苞抖颤着舒展开它娇艳的蕊瓣。
十指连心,萧弈指尖发痒。
他侧过身,为自己斟一盏放凉的茶。
不能再看,不能再看!
饮下半盏,他把玩着黑中透蓝的建盏:“萧某送出去的东西,从未有过收回的先例。陆简将你托付给我,这些便是我义不容辞的事,虞姑娘不必放在心上,陆简自会补给我。”
原来他是这样霸道,送出去的东西,不许人拒绝的。
所以,她屡番推拒,触碰到他的逆鳞。
她是陆简的未婚妻,是萧公子眼下要照拂的对象,可她确实身份地位,不可能让他为之破例。
“若心里不踏实,便将针线拿来,替我绣好这个。”
他指尖拈着的,是那只即将绣好,却沾着血渍的岁寒三友纹样香囊。
话说到她心坎上了,收这样贵重的礼,她确实心里很不踏实。
能为他做些什么也好,否则,她今夜怕是很难入眠。
虞绣莺捧着螺钿盒回房,又很快提着针线篮回来。
萧公子已回到未下完的棋盘侧,她走过去,取走他放在对侧的香囊,顺势落座绣梅花。
屋内寂静,只闻公子闲敲棋子的轻响。
她垂眸绣着,目光专注于针线,连余光都不曾留意对面。
更没注意到,棋子已被他拈在指尖,许久未曾落下。
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与烛光一般炽热。
总算绣好,虞绣莺眉眼舒展,浅浅含笑。
翻翻针线篓,没找到剪刀,她飞快朝对侧瞟一眼,见萧公子专心下棋,便悄然将连着香囊的丝线送至唇畔。
少女朱唇轻启,贝齿莹白,张开一点缝隙,丁香微露,小巧整齐的齿关轻咬住丝线底端,粉颊贴着象牙白香囊,更白皙细腻。
不知不觉间,她比初见时竟养得更好,似乎还长开了些。
屋子里满满都是她的香气,类似茉莉,却浓馥如栀子,掸都掸不开。
他也不想掸开,只恨这花不是为他而开。
虞姑娘离开后,苏木入内侍奉。
但见公子坐在棋盘侧,却没看棋子,而是盯着手上一只象牙白香囊瞧,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动□□怜,眉宇间仿佛流泻出一点点柔情。
苏木不想知道公子在想什么,偏偏他猜到了。
那是虞姑娘啊,陆简即将娶进门的妻子啊!
人家已经在绣嫁妆,在给未婚夫做衣裳,公子真的要走那一步吗?!
“收拾了。”萧弈拂乱棋盘,将香囊藏入掌心,随意吩咐。
“是!”苏木一面收拾,一面战战兢兢,故作轻松道,“这时节,边关该已下雪了吧?也不知崔将军现下如何,一去两年,也没个音信。”
说到此处,他动作慢下来,望望萧弈,欲言又止。
“若他两年前顺利成亲,如今孩儿都会走了。”
公子也惋惜对吧?那就好办了!
“可不是!”苏木一拍大腿,“若崔将军当时肯成亲,也不至于落个被崔氏除族的下场。”
“我说的是你想说的。”萧弈语气淡淡。
苏木呆怔,有种不祥的预感。
“两年前,我也这样认为,可如今,我倒有些明白小舅舅了。”
苏木口中的崔将军,是他小舅,年长他四岁,说亲也晚,还是被家中催得烦了顺口应下的。
记
得当初,小舅舅与他比试骑射,毫不在意道:“早晚要成亲,都是几个世家里的姑娘,娶谁不是娶。”
可迎亲那日,小舅舅没把新娘子接回来,他看上了新娘子身边的妻妹。
他离开京城时,只有萧弈相送。
“闹成这样,值得吗?我以为舅舅胸有丘壑,不会是贪慕美色的凡夫俗子。”萧弈那时无法理解,舅舅为了一面之缘,不可能在一起的女子,临阵悔婚,自毁前程。
“你不懂。”舅舅只是摇头,那苍白却柔和的笑意,他如今才懂有多痛苦,“景风,舅舅祝你永远不懂。”
萧弈从尘封的回忆里抽离。
“苏木,我不是小舅舅。”
这算是保证吗?保证只将心思藏起,不做出任何自毁前程的事?
公子素来重诺,他怀疑世上任何一个人,也不会怀疑公子的信誉。
看到公子将那香囊如珠如宝放在枕边,苏木只觉难受得紧。
公子乃人中龙凤,京城多少贵女求之不得,谁曾想,公子第一番动情,竟是对一个永远不能碰触的女子。
回房打开螺钿盒,虞绣莺意外看到多出一叠银票。
略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小心翼翼拿出来,数了数,足有十张。
一千两!
萧公子是说过,回京后,陆简会不给他。
可是,以萧公子的脾性,真会找陆简要银子吗?
且她尚未嫁给陆简,先挥霍掉一千两,也说不过去。
实际上,不属于她的,她一文也不敢擅动。
她行李不多,东西藏到最里层,又放到枕边,压住一角,才敢入睡。
第二日,膳食送到房门口,萧公子主仆确实没在。
虞绣莺穿上旧衣裙,戴上从前的木簪子出门。
帕子她照着昨日的价,要三两,掌柜的虽有疑惑,但也没多说什么,痛快给了碎银。
捏着自己赚的三两碎银,她欢喜又踏实。
“姑娘,请问福来客栈怎么走?”一位身着窄袖劲装的年轻男子笑着问路。
口音与萧公子主仆相似,像是京城来的。
福来客栈,正是他们住的那一家,就在附近,隔着一两里路。
眼前的公子笑容清湛,不像坏人。
虞绣莺张嘴欲答,鬼使神差想起那晚穷凶极恶的刺客,他们就曾向她打听萧公子住哪间厢房。
这位公子是萧公子的下属还是敌人?
她打量一眼,分辨不出。
坏人也不都生得一脸凶相,婶娘和二叔在外人眼里可不凶。
“我不知道。”虞绣莺留了个心眼,没说官话,而是乡野口音。
男子看看她穿着打扮,微微拧眉,似乎反应过来自己问错了人,冲她抱拳:“打扰了。”
三丈外的巷口,萧弈身形定若石雕。
“公子,陆大人怎么突然来了?是来接虞姑娘的吧?”苏木几乎要笑出声来。
太好了!将虞姑娘交还给陆简,他再也不用跟在公子身边完成这个要命的任务,日日担惊受怕。
“速回客栈,抹除入住痕迹。”
苏木听到公子吩咐,先是愣住,继而睁大眼睛,脸色发白。
虞绣莺暂时不敢回客栈,转身往反方向走。
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又不擅长撒谎,她心里惴惴不安。
走过一个路口,忽而被一条长臂扯入巷中扣紧。
虞绣莺大骇。
正要挣扎,鼻尖闻到熟悉的衣香,还有他腰间香囊里白檀的香气。
“萧公子?”她茫然无措。
“那人问你什么?”他听到了,只是故意引出话头。
虞绣莺身形僵直,觉得此举太亲近了些,该推开他,可她不敢,他定然有这样做的道理。
他抱得好紧好紧,像是对待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怎会有这样的错觉?
她按捺住心中怪异,老老实实解释。
“我没告诉他。”忽而,她想到什么,“公子,那是坏人吗?”
萧弈下颌轻抵她细肩,贪婪将属于她的芳馥纳入肺腑,恨不能将她整个人吸进骨血里,藏起来。
他忍笑,语气自然:“对,他是坏人,会取我性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