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杀人雾降临人间。

    大雾浓稠，人在其中，什么都看不见。

    而高达三米的黑色怪物神出鬼没，以人类为食。

    怪物的利爪能轻易撕裂门窗，普通的房屋无法保护人类。

    配备厚厚钢门的地下工事成为人类最后的防线。

    富人们投入巨大资金，修建起各种坚固的私人地下工事。

    而穷人没有选择，只能分享有限的公共掩体。

    迷雾总是突然发生。

    政府部门虽然会发出警报，也会负责疏导，但每次迷雾都会有市民未能及时避入掩体，最终死亡。

    人类的适应性令人惊讶。

    几十年过去，大部分人已经接受现实。

    “死于迷雾之中”被视为一种日常现象。

    一旦发生，负面情绪甚至低于交通事故。

    今天是圣诞佳节。

    市中心是富人区，处处都是红绿装饰，热闹不已。

    可惜，繁华只存在于限定区域。

    若是开车往郊区而去，便能看到一路迅速变得荒凉。

    城市边缘地带，层层破落街道中，有一家理发小店。

    店堂十分狭窄，只有三张理发椅。

    其中两张坐着顾客，一个烫卷，一个盘发。

    烫卷阿姨看着镜子。

    女孩站在她身后，纤细的手指在她头顶飞速忙碌着。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个女孩像是一只轻盈美丽的小鸟。

    原不该栖息在这条灰暗的街道的。

    她应该飞去更好的地方。

    烫卷阿姨：“对了，小鱼，精神力测定考试好像出成绩了，你考得如何啊？”

    鱼英手指一顿，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我今年没考。”

    烫卷阿姨惊奇：“为什么没考呀？这个考试一旦通过，你就是编制向导了，就飞上枝头了！大好的机会，怎么不试试呢！”

    旁边忙着盘发的妈妈呵了一声，“不考了，我们不考了。考试费也不便宜。她都考了五次了，早已经认清现实了。”

    烫卷阿姨：“哎呀，没准第六次就通过了呢？小鱼还这么年轻，哪能随便放弃？难道让她一辈子在这条街上帮我们做头发？”

    鱼英：……

    旁边的盘头阿姨发出哎呀呀的声音。

    “做头发怎么了，小鱼做头发也是一把好手。你看看你这颗头多蓬。上次你在小梅家烫的哪有这么蓬。小鱼啊，你拿手机帮她拍张照片吧。她要是一会儿出门就被吃了，至少能留下一张好看的遗照。”

    烫卷阿姨：“呸呸呸，你才被吃呢！”

    临近中午，两个阿姨做好头发，付了钱，回家去了。

    妈妈看一眼手表，又看一眼空荡的店堂，“应该暂时没人来了。我出去买菜，你看着店啊。”

    鱼英：“我想吃红烧排骨，好久没吃了。”

    妈妈：“吃什么排骨！最近猪肉可贵了。我买条草鱼回来红烧吧。”

    鱼英：“我不喜欢草鱼，有土腥味。”

    妈妈不吭声，夹着小皮包走了。

    鱼英撅着嘴，一屁股在柜台里坐下来。

    脚边传来嘤嘤的声音。

    鱼英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溜进来一只灰色的杂毛小狗，毛毛小脸仰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露出专注的神情。

    鱼英猛地蹲下去，用手掌捧住小狗的脸，使劲揉搓。

    “小狗～小狗来啦～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是你啊，是你这个小坏蛋啊～～～”

    视野角落忽然出现了什么。

    是一双闪亮的黑色漆皮高跟小鞋子。

    小鞋子之上是黑色条纹丝袜，深灰色筒裙，外面套着灰紫色羊毛大衣，大衣表面有着淡淡光泽，看起来质感很好。

    鱼英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工作围裙，一瞬间心情有点复杂。

    王薇薇脸颊微红，举起手里的纸袋，“阿英！我带了蛋糕给你。”

    鱼英笑起来，“哇，谢谢你。进来进来，我们一起吃吧！”

    两个人挤在柜台里坐下来，把蛋糕拆开，装到塑料盘子里。

    小狗倒腾着小短腿跟过去，等鱼英坐定了，就熟练又轻巧地跳到她大腿上，骨碌一下躺平，把肚皮露出来。

    鱼英用牙齿咬住叉子，伸手去摸小狗肚皮。

    软绵绵，热乎乎。

    王薇薇笑道：“你这么喜欢它，干脆收养它好了。”

    鱼英摇头，“不行的。妈妈不喜欢狗。”

    她一垂眼，看到王薇薇的衣摆上有个污渍。

    仔细看了一眼，圆圆的，像个爪印。

    “哎呀，是不是刚才被这个小坏蛋蹭的？”

    她赶紧把小狗放到地上，站起身来。

    “你脱下来，我给你弄一下。刚蹭上的，应该挺好弄掉的。”

    王薇薇低头看一眼，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这是我在学校里被同学弄的。你别管了，我一会儿回家去弄。”

    她连连抱怨，“我那个同学啊，她弄脏了我的衣服，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说帮我弄下，也不说给我干洗的钱，就看了一眼，然后就跟没事人一样。啧，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点也不懂事！”

    鱼英：“是啊，怎么这样。”

    王薇薇：“就是就是，怎么这样。你是不知道哦，大学里好多人都不懂事。大学根本不像我们以前想的那样好。”

    王薇薇很体贴。

    每次从大学回来，都会刻意说很多大学这样不好那样不好的话。

    鱼英心情复杂。

    王薇薇的父母都在富人区做帮佣，一周只能回来一天。

    小时候，她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家。

    在小小鱼英看来，薇薇真是好可怜哦。

    于是她总是拿很多零食去找薇薇。

    长大之后鱼英才知道，王薇薇的父母省吃俭用，为她存下了读大学的费用。

    她有光明远大的前程。

    而鱼英自己呢……

    这间狭窄的理发店，大概率要容纳下她的一生。

    王薇薇吃完蛋糕便回家去了。

    没过一会儿，妈妈回来了。

    她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满脸不高兴。

    鱼英失笑，“谁又惹你了？”

    妈妈气得跺脚，“你知道吗，薇薇通过了。”

    鱼英愣了一下，“通过什么了？”

    妈妈没好气，“你说呢？还能是什么？当然是精神力测定考试。你连续考了五年都没通过的那个。”

    鱼英完全愣住，脑子都不转了。

    “她都没跟我说过……”

    妈妈冷笑，“她肯定不能跟你说啊。她多温柔多体贴的一个人啊，你年年考年年败，考了五次都没考上，她怎么好意思跟你说她随便去考一次就成功了。”

    鱼英：……

    难怪薇薇今天比往常还要显得刻意。

    妈妈整张脸都扭曲了。

    “薇薇小时候又黑又瘦又丑，可比你差远了，哪知道如今竟然……你是没看见她妈妈那个显摆劲儿哦，走路都是横的，尾巴翘到天上去！”

    鱼英无言以答。

    门口哗啦一响，一个男人走进来。

    男人很高很瘦，背有些佝偻，眼睛明显有点问题，两个眼珠子一个朝西，一个朝东。

    为此，他在街坊间有个外号，叫做“歪眼”。

    妈妈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吃饭没？我正要做饭呢。”

    歪眼一屁股坐沙发上，手伸进裤腰里狠狠挠痒。

    “嗯，就回来一下。一会儿还要出去。中午吃什么？”

    妈妈打开袋子展示，“买了条

    草鱼。”

    歪眼皱眉，“草鱼腥得很。没别的了？”

    妈妈哎了一声，伸手推鱼英，“阿英，去买点排骨回来吧，我来做红烧排骨。”

    鱼英瞪大眼睛，“什么意思，我刚才要吃排骨你说不行，他回来了就行了。我不是人吗？我不配吃排骨吗？”

    歪眼瘫在沙发上，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妈妈嗔怪道：“胡说什么呢！做好了还不是我们三个一起吃。我哪一次少过你的？好了好了，超市挺远的，你赶紧去赶紧回，我在家等着你啊！”

    鱼英被直接推出了门。

    她气得跺脚，却无计可施，只能忿忿转身，朝着超市走去。

    在这个家里，歪眼是毫无贡献的人。

    他没有工作，整天在外面游荡。

    可是妈妈却把他当作皇帝一样侍奉。

    她说，“他和我们不一样，他是要做大事的人。”

    是了，歪眼相信自己大有潜力，为此不断参加各种超能力激发训练营。

    那些高额的学费从哪里来？

    当然从妈妈手里拿。

    而妈妈竟然甘之如饴，相信着歪眼有一天会潜力大爆发，成为人上人，带着她鸡犬升天。

    简直可笑！

    鱼英慢慢走在路上，心里又气又苦。

    身后忽然响起奇异的声音。

    是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

    鱼英回身看过去。

    果然，是骑兵。

    高大骏马喷着气，踢着步子，纯黑皮毛闪耀光芒。

    骑兵坐在马背上，纯黑的制服，纯黑的手套，纯黑的长筒皮靴。

    鱼英扭过头，不敢继续看。

    她继续慢慢走着，等待着骑兵经过身边然后远去。

    等了一会儿，却发现马蹄的声音慢下来。

    巨大的黑色阴影笼罩住了自己。

    鱼英心脏乱跳，半边脖颈的寒毛全部竖起来。

    骑兵一直慢慢跟在身边。

    鱼英终于忍不住，战战兢兢转头，向上看去。

    四目相接。

    骑兵高高在上，冷冷俯视，眼神锋利如刀刃，将人完全穿透。

    鱼英打了一个寒战。

    骑兵漠然转开眼神，一抖缰绳，骏马加速，向前而去。

    鱼英站在原地，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剧烈喘息着。

    骑兵是基因发生异变的人类。

    他们拥有超凡的五感与速度，能在迷雾中杀死黑色怪物。

    仪表堂堂，威风凛凛。

    所到之处，万人敬仰。

    歪眼的梦想就是成为骑兵。

    鱼英和妈妈一周七天开店做头，辛苦挣下一点钱，全部被歪眼拿走追梦了。

    一想到这里，鱼英就气得想大叫。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把歪眼杀掉算了。

    可惜，杀人是不行的。

    鱼英叹了一口气，拎起一盒排骨，扔进篮子里，慢吞吞往收银台走。

    就在这时，超市大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起雾了！”

    “起雾了！”

    “外面起雾了！”

    即使是惊呼，也因为恐惧而压低了声量。

    仿佛只要足够低声，话语就不会变为事实。

    鱼英的心脏停了一拍。

    恐惧弥漫开来，占据整个胸腔。

    雾的发生并没有什么规律。

    可能一年发生一次，也可能一个月里发生两次。

    鱼英今年19岁，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对于这种情况，她很有经验。

    但经验并没有什么用，这份恐惧不会因为经验而变得薄弱。

    毕竟，这种雾，并不是和电影里描述的那种属于遥远过去的充满诗意的温柔之雾。

    它是杀人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