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雾。

    这个概念和相关知识，如今是学校里常识教育和安全教育里最重要的内容之一。

    总是突然发生。

    没有预兆，没有规律，无法预测。

    雾气之中，所有电气产品都会失去效用。

    建筑内会停电，大街上的车辆会瘫痪。

    人类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血肉之躯。

    雾的发生很迅速。

    从淡淡白丝浮现，到伸手不见五指，过程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雾气发生时，所有人不可留在地面，必须撤退到地铁站内。

    当雾气完全浓稠，可见度降低到一米之内，地铁口特别加装的厚达30公分的钢板会放下来，彻底隔绝地面世界。

    这是雾气之中唯一的救难所。

    鱼英朝着门口猛冲。

    不过十秒，小小身影已经跑出超市大门。

    她回头望去，超市深处不断涌出人群，人们互相挤撞，激起一片咒骂和尖叫。

    还好我跑得快，鱼英心想着，继续向前狂奔。

    街上停满了瘫痪的车辆。

    人们从车辆中出来，尖叫着，跌跌撞撞跑着。

    雾气已经变得浓厚。

    鱼英花时间分辨了一下方向，迎着白雾继续奔跑。

    雾气里充斥着混乱的脚步与呼嚎声。

    忽然，鱼英耳朵一动，捕捉到一串奇特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

    啊，对了，是马蹄声。

    下一秒，纯黑骏马冲出雾气。

    全身纯黑制服的骑兵伸手指着前方，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喊声：“前方不远就是地铁七王子坟站，时间还来得及，大家不用慌，都可以及时赶到！”

    原本恐慌的人群明显安定下来不少，行进速度都变快了。

    两分钟之后，鱼英一个拐弯，往南边跑去。

    骑兵勒马停在十字路口中央，回头大声喝道：“那边的小孩，你去哪里？给我回来！”

    鱼英大吃一惊。

    是跟我说话吗？

    骑兵竟然会注意到我的存在吗？

    这一刻，死亡阴影之下，迸发出一丝莫名的兴奋。

    鱼英跳起来，用力挥手，“我去望岗村站！”

    骑兵大喊：“回来！七王子坟站更近！”

    鱼英继续蹦跳，“谢谢你！没事的，我认识路！”

    她满怀感激，兴奋挥手，转身一溜烟跑了。

    谢谢你，骑兵，我不会有事的。

    我家就在望岗村站旁边。

    从小到大，我都是和妈妈一起在望岗村站避难。

    我们遭遇过失散，也遭遇过危险，但是最后，我们总能在地下成功汇合，手拉着手，一起等雾气结束。

    这一次也一样。

    我会和妈妈一起度过。

    雾气越发浓稠。

    但是鱼英并不慌乱。

    这是她长大的街道，她对这里了如指掌。

    她知道望岗村站在哪个方向，离自己还有多远。

    她知道自己能及时赶到。

    八分钟后，她果然顺利抵达。

    进了地铁，她四下张望，抓住一个认识的阿姨，急急问道：“李姨，看到我妈妈了吗？”

    李姨惊魂未定，上气不接下气，艰难道：“歪眼摔了一跤，把脚扭了，你妈妈说要扶他过来。”

    鱼英惊呆。

    妈妈疯了吗？

    为什么不果断丢下歪眼？

    她难道不知道，如果没有及时赶到地铁，她是会死的吗？

    鱼英咬牙，“歪眼，他在哪儿摔了？”

    李姨：“在白云宾馆门口。你干什么，你该不会打算——”

    话音未落，瘦小的女孩已经像箭矢一样冲了出去。

    李姨惊叫出声：“阿英！不行的！快回来！”

    小小背影已经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白云宾馆。

    白云宾馆。

    白云宾馆。

    鱼英满脑子想着那个地址，全力奔跑着。

    我要把妈妈带到地铁。

    我不允许妈妈出事。

    我绝不允许！

    突然，鱼英停下脚步。

    她低头望着脚下。

    麻石铺装的人行道上，是一片巨大、浑浊、黏腻的血迹。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

    白雾已经浓稠得像是牛奶一样，什么都看不到了。

    身后响起奇怪的声音。

    尖锐，却又嘶哑。

    像是金属刮擦，又像是野兽哀鸣。

    电子仪器无法在雾中工作。

    雾中有过什么景象，有过什么声音，除了亲历者，谁也无从知道。

    鱼英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

    她瞬间明白：这是使者的叫声。

    使者。

    雾中出没的怪物，身高三米，全身漆黑，以人类为食。

    鱼英全身僵硬，慢慢回过头去。

    白色雾气缭绕中，缓缓浮现出黑色的轮廓。

    一团黏液从半空掉出来，啪地一下砸在地上，四溅开去。

    那堆可疑的半固体半液体中，分明有一件撕烂的碎花雪纺残片，还有……

    那是手指吗？

    是的。

    是手指。

    鱼英甚至能看清指甲上装饰着的大颗水钻。

    中午的日光从白雾的间隙之中洒下来，水钻闪耀了一下。

    鱼英的眼睛被狠狠刺痛，几乎流下泪来。

    巨大的黑色影子突然抖动了一下。

    鱼英身体比脑子先动，猛地斜窜出去。

    她在浓稠的雾中勉强辨别出方向，冲出大路，身体往下一蹲，眼睛一闭，从荒草斜坡咕噜噜一路滚下去。

    咕噜噜，咕噜噜，哗啦！

    她感觉自己滚进了水中，顿时闭住呼吸。

    这是民间流传的说法。

    据说，使者怕水。

    曾经有人在雾中被使者袭击，他躲闪之下跌入水中，使者竟然就此离开。

    从此以后，使者怕水的说法便流传开来。

    鱼英沉入水中，拼命往河水中央游去。

    等到肺里的空气用完，她试探性从水面露出半个头。

    雾气已经浓如固体。

    四周一片纯白，什么也看不见。

    鱼英竖起耳朵。

    静悄悄的。

    离开了吗？

    那只使者离开了吗？

    使者怕水的说法从未被官方承认过。

    但是目前看来……大约是真的。

    鱼英在水里呼出长长一口气。

    水面冒出一长串泡泡。

    她稍微放松身体，四肢像海带一样在水中轻轻摇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到骑兵杀死所有使者，雾气就会消失。

    鱼英想起刚才和使者面对面的那一瞬间。

    忍不住在水里打了个哆嗦。

    使者好可怕。

    骑兵的工作太不容易了。

    他们平时总是趾高气昂，倒也确实有这个资格。

    鱼英仰躺在水里，静静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诡异又恐怖的叫声再次响起。

    鱼英吓了一跳，在水里失去平衡，狠狠呛了一口水。

    她不敢留在水面，忍着鼻腔的痛苦大大吸一口气，缩起四肢，沉进水中。

    哗啦！

    不远处激起巨大水花。

    鱼英好奇，又有人跳进河里了吗？

    是什么人？

    水中一片浑浊，什么都看不清。

    哗啦哗啦！

    水花越发扩大，水流涌动，将鱼英向后推去。

    鱼英心脏狂跳。

    这可不是一个人类能闹出来的动静。

    难道是使者？

    使者不怕水？

    使者下水了？

    使者来吃我了？

    水中浊流渐渐平息，水质变得清澈。

    鱼英躲到一丛水草后面，睁大眼睛朝着水流来源看去。

    不是使者。

    是……

    马。

    纯黑的骏马。

    马腿在水中瞪着，很快浮上水面。

    马身下面还有一小片身影，软绵绵的，在水中无助飘动。

    一大片鲜红扩散开来。

    鱼英心脏猛地一跳。

    她意识到，那是一个骑兵，一个受伤的骑兵。

    这不是我该管的闲事。

    我要是弄出什么额外的动静，没准就招来使者，被一口吃掉，魂归故里。

    明明这么想着，鱼英却两腿一蹬，瘦小的身体灵活转动，就像一尾冲刺的小鱼，直直朝着那个骑兵游去。

    不管怎么样，那是为大家战斗的骑兵。

    我至少可以把他举出水面，让他免于溺毙的结局。

    就在鱼英碰触骑兵的一瞬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巨大的黑色扑面而来，黑色的物质仿佛化作无数触手，卷住她，缠住她，令她无处可逃。

    鱼英拼劲全力挣扎，却感觉到全身的束缚变得更紧，那些黑色紧紧贴住她的皮肤，黏腻冰凉，一路向上，不断变大，直到将她完全吞没。

    周遭变成彻底的黑暗。

    某种能量疯狂涌动着，自己被卷入其中，上下颠簸，旋转不停。

    鱼英怀着巨大的恐惧，从身体深处迸发出力量，猛地窜了出去。

    她发现自己回到水中，大大松了一口气，接着便猛烈呛水。

    她双腿用力，浮出水面。

    新鲜空气涌入口鼻。

    脑子变得清晰。

    鱼英忽然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一不小心进入了那个骑兵的精神场。

    骑兵在雾气中会受到精神污染。

    污染累积到一定程度，骑兵会变得暴躁不安，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这种时候，他们需要向导。

    向导能进入骑兵的精神场，把污染梳理干净，让骑兵恢复正常。

    鱼英曾经五次前往向导院参加的精神力测定考试，为在场的骑兵进行精神梳理。

    骑兵的精神场很可怕。

    污染化为具象，漆黑，压抑，黏腻，沉重。

    鱼英做梦都想要认真做好精神梳理。

    她想要拿到骑兵的推荐分数，通过测定考试，获得正式向导编制，从此人生获得保障。

    可惜，她能力有限，每一次梳理都只能潦草结束。

    她渴望的向导编制也永远可望不可及。

    鱼英在水中轻轻颤抖。

    今天遇到的这个骑兵，他的精神场比考试中遇到的骑兵要可怕一百倍。

    太可怕了。

    真的真的太可怕了。

    鱼英使劲哆嗦了一下，想要抖掉那些黏腻湿滑的残余感觉。

    我果然远远不够格。

    我这点微小的天赋，根本派不上一点用场。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去参加考试了。

    我再也不妄想成为向导。

    这辈子，我安心当个普通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