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英这一生都是个普通人。

    普通地降生了，普通地长大了，不出预料的话，会普通地继续生活，普通地老去，直到生命尽头。

    从来没有人认为她有什么了不起。

    然而，突然之间，这个城市里最有权势的人，满脸郑重，满眼热切，对她说出那句话。

    “你是天才。”

    真好听啊，这句话。

    我真的好喜欢这句话。

    鱼英站在台阶上，目送霍霆的越野车驶出巷子，消失在大路车流中。

    “你是天才。”

    多好听的一句话。

    多希望这句话是真的。

    鱼英长长叹一口气，转身推开院门。

    院子另一边的门突然打开，王薇薇出现在门口，眼睛瞪得圆溜溜。

    “我在窗户都看到了！他竟然亲自送你回来！”

    鱼英：？

    “他把我带走，送我回来不是应该的吗？不然呢，难道让我坐地铁回来？”

    王薇薇：“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那可是骑兵团的团长啊！那样的大人物！”

    鱼英：“呵，大人物就可以没礼貌吗。”

    王薇薇：“不然呢。”、

    鱼英：……

    她推开门，走进自己家客厅。

    王薇薇一溜烟钻进来，声音里压抑不住地兴奋：“我不是要故意打听啦……他找你什么事？这整整半天把你带去哪了？”

    鱼英一时语塞。

    这事情好像很难解释。

    啊，好累。

    好像赶紧躺下来，把脑子放空，什么都不要想了。

    于是她敷衍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嗯，就是李姐来找我的那件事，就是那个，慰问一下。”

    王薇薇一点也不信。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呢？你之前就认识他了对不对？你怎么认识他的？天啊，你认识了骑士团的团长，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告诉我！”

    鱼英冷不丁道：“你呢？你参加了向导院考试，还通过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告诉我？”

    王薇薇一时语塞。

    “那个……我不是不告诉你……我只是……”

    鱼英心想，你只是什么，你只是担心薇薇太优秀了，平凡的阿英会因此而自卑吗。

    鱼英有点烦躁，一口气将真相和盘托出。

    “你问我怎么认识那位霍团长的？你做梦都想不到，是因为雾啊！”

    “昨天起雾的时候，我没能及时赶到地铁站，只好躲进河里……对了，你敢信吗？使者是真的怕水。有一只使者追着我想要吃掉我，看我跳进河里，它就走了。它竟然真的走了！”

    “嗯，我就是那时候遇见霍团长的。他受了伤，很严重的伤，他的马很有灵性，带着他躲进河里，天啊，他的血把河水都染红了。总之，我就帮他做了一点精神梳理。貌似效果不错哦。你看他今天的样子，多精神啊，谁看得出他身上带着那么重的伤呢？都是因为我给他梳理得好哇。”

    “就是因为我梳理得太好了，他念念不忘，所以今天特意来找我，要我继续帮他梳理呢。”

    鱼英摊开手，“事情就是这样。”

    王薇薇目瞪口呆，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你……你昨天没能赶到地铁站，还遇到使者了？”

    鱼英点头，“对啊，千真万确，我遇到了使者，差一点就被吃掉。但是你想问的真的是这个吗？你想问的难道不是——”

    “如果我这么厉害，为什么我会连向导院都考不进去？”

    王薇薇：“不……我没有……”

    鱼英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向导院的考试不够全面，测试不出我真正的实力吧。”

    王薇薇整个人都傻了。

    鱼英难得爽了一下。

    她鼻子里哼出一声，雄赳赳气昂昂，转身跑上楼梯，冲进自己的房间，扑到床上。

    突然又坐起来。

    难道真的就是我刚才说的这样，我真的是天才，普通的考试无法测出我的深浅，只有霍霆这样的最强骑兵才能亲身感受出我的真正实力？

    一种陌生的喜悦在胸腔中炸开。

    我……天才！

    王薇薇忽然从门后探出个头，“那个，还有一件事……”

    “就是，那个，你妈妈的告别式……李姐让我再好好劝劝你……”

    鱼英呼吸一窒，感觉心脏突然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里。

    她大声道：“我说过好多遍了，我妈妈只是失踪了不是死了！她会回来的！”

    王薇薇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霍霆准时出现在了理发店门口。

    他摁下门铃，等待，却一直没有人来开门。

    他拿出手机拨打了对方电话，机械女音告知：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王薇薇从隔壁大门里探出个头，“您是来找鱼英的？她不在家。她吃过中饭就出去了。”

    霍霆神色阴沉，“她去哪了？”

    王薇薇：“她没说，我不知道。您需要留句话吗？等她回来了，我跟她说。”

    霍霆笑了，那份笑容毫无温度。

    “不用了。我自己有办法。”

    王薇薇只觉得后脖子的寒毛刷的一下竖起来。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百米之外的小公园里，鱼英两手插兜，在石子路上漫无目的走来走去。

    真不敢相信，我就这样放了对方鸽子，还关掉手机……

    我知道这样很不好，但是……

    霍霆的压迫感太强了，我完全不敢面对着他，直接说出拒绝啊！

    鱼英蹲下身，捂住脸。

    嗯，就这样吧。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比较轻松。

    鱼英又咋站起身，朝着家的方向张望。

    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是……

    这会儿霍霆应该已经到了吧。

    应该已经发现我不在家，手机也关机了吧。

    他应该能领悟到我的拒绝之意吧。

    鱼英伸手去拔地上的枯草。

    他应该理解不了我拒绝的原因吧。

    在他看来，一个有天赋的人，就该借着天赋的东风，狠狠博一把。

    我未尝不是这么想呢。

    但是……

    但是啊。

    如果我所谓的天赋，只是霍霆的一时错觉呢。

    如果不出三天，我就被证明只是一个庸才呢。

    这才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吧。

    如果注定要从云端跌落，我不如一开始就老实待在地上。

    鱼英蹲在地上，默默拔着草，嗓子眼泛出浓烈的酸涩。

    远处传来消防车警报。

    鱼英站起身，四处张望，看到一股黑烟……从家的方向升起来。

    她拔脚就跑，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越接近，黑烟越醒目。

    空气中也已经有了呛人的味道。

    鱼英跑进巷子，停下脚步，不敢置信看着面前黑烟滚滚的理发店。

    她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本能朝着门洞冲过去。

    门边的消防员一伸手，猛地拦住她。

    鱼英在消防员手里扑腾挣扎，凄厉尖叫：“我的东西都在里面！我和妈妈的所有东西……一辈子的东西！”

    消防员双臂用力，死死箍着这个发疯的小孩，大吼：“你疯了？火还在烧着呢！”

    火势渐渐消下去。

    夕阳中，最熟悉的小楼，她从小长大的家，变成了一片焦黑废墟。

    消防员抓着鱼英胳膊，再三叮嘱：“不可以进去知道吗？后续可能会有垮塌。会压死人的！听见了吗？不可以进去！”

    鱼英呆愣愣，连点头都不会。

    王薇薇从旁边钻出来，抓住鱼英，“交给我吧，我会看住她。”

    消防员叮嘱一句“看好她”，跳上消防车离去。

    整条街的街坊们全都聚到一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烧了这一栋啊。”

    “是啊，这一栋都烧光了，隔壁房子紧紧挨着，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我见过意外失火，可不是这样的。”

    “是啊，这真的不太对劲。你们说，是不是有人故意——”

    “别乱说！这事儿可不好乱说，谁会做这种事啊。”

    “就是，鱼姐刚过身，谁这么大仇这么大恨，会做这种事啊。”

    “就是就是……”

    鱼英突然一下用力，甩掉王薇薇，掉头狂奔。

    她不顾好友的大喊和追赶，拼命往前跑，跑啊，跑啊，直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用剧烈颤抖的手打开手机，拨通刚存上的某个电话。

    滴，电话接通了。

    鱼英颤抖出声：“是你吗？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

    “鱼小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鱼英尖叫：“我家是不是你烧的！”

    对面一阵沉默。

    鱼英凄厉尖叫：“那是我从小到大的家！我从出生就住在那里了！我和妈妈的东西都放在里面！我们全部的东西！我们一生的东西！”

    “听起来，鱼小姐遭遇了不幸？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鱼英只觉得脑子里突突的疼，“你在装什么？不就是你干的吗！”

    “鱼小姐现在有空吗？我去接你。我们下午没见到面，现在正好补上。”

    电话挂断。

    鱼英顺着墙壁滑下来，瘫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我错了。

    我大错特错。

    我竟然以为……

    在他面前，我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