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乖乖听话，乖乖上车？

    我为什么不反抗？

    我应该报警。

    我家失火不是意外，是蓄意纵火。

    纵火犯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冠冕堂皇的霍团长。

    鱼英掏出手机，瞪着驾驶座上的男人，狠狠放话：“我要报警！”

    霍霆淡淡撇过来一眼，“可以。我不反对。”

    鱼英提高声音：“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有权有势，做坏事也不会有惩罚？我告诉你，警察一定会找到证据，将你绳之以法！”

    霍霆不置可否，表情毫无波动。

    鱼英狠狠拨通119。

    接线员听完原委，礼貌地请她去一趟家附近的派出所，亲自提交报案。

    霍霆等着鱼英放下手机，语气还是淡淡：“今天还有正事要办，时间有些不够。不急的话，明天再报案可以吗？”

    鱼英崩溃大喊：“你就这么自信吗？这么确定不会查到你？”

    霍霆：“我相信警察一定能够还原真相。”

    鱼英不敢置信。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啊！

    霍霆：“说到今天的正事……你还记得自己许诺过什么吗？你亲口许诺，会尽心尽力帮藤虎精神梳理。为了报答你的付出，我会保证你之后得到应有的地位和待遇。”

    鱼英怒道：“我几时许诺过这种事了？一直是你自说自话，我从来没答应过！”

    霍霆：“你不记得了吗？你对我说，我会尽力，我不会敷衍，放心吧。每个字都是你的原话。”

    鱼英呼吸一窒。

    她想起来了。

    她确实说过这话。

    可是，这并不是我愿意的。

    我只是无法推脱。

    他像一个老道的猎人，一边诱惑我，一边逼迫我。

    而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只能进到他的陷阱。

    绝望和愤怒同时在胸腔内爆发。

    鱼英突然往驾驶座一扑，抓住方向盘，猛地一扭——

    越野车猛地拐弯，冲出车流，撞飞栏杆，一路朝着坡下冲去。

    霍霆踩住刹车，看着前方近在咫尺的河水，忍不住大吼：“你疯了吗！”

    鱼英尖叫：“对！我疯了！我就是疯了！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在你眼里我就是路边的杂草吗？可以随意践踏吗？”

    “你做梦去吧，我才不要听你的话！什么藤虎，他是你的好朋友，却不是我的任何人！我不关心他，我也不会为他做任何事！”

    “你要是不满意，就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我的妈妈没有了，我的家也没有了，事到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就这一条烂命，你想要就拿走！”

    霍霆沉默。

    鱼英被恐慌淹没。

    但她坚持硬撑着。

    凭着一口气拼命支撑着。

    不能输。

    不能在这里输了气势。

    霍霆沉默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她的妈妈，她唯一的亲人，消失在了杀人雾中。

    她显然被这个事实摧残得厉害，嘴唇干枯，面色苍白，大大的眼睛凹陷下去，眼睑下有明显的青黑。

    可是，在这一切虚弱、憔悴与疲惫之中，她的愤怒那样磅礴、那样灼目。

    令人忍不住怀疑，下一秒，那双眼睛里就会流出鲜红的血来。

    霍霆突然出声：“你不是要等你妈妈回家吗？”

    鱼英：！

    霍霆：“你难道希望，她回来的时候，她的家，她的女儿，全都成了一捧灰？”

    鱼英全身凝固。

    她绝望大叫：“你还有脸说？我的家为什么会化作灰？为什么？你竟然还有脸说？”

    霍霆不说话，只是耐心等着。

    良久，鱼英发出嘶哑声音：“你真的认为……我妈妈会回来？”

    霍霆：“我之前说过，我们收集了使者的尸体。我会安排比对残骸DNA。如果没有你妈妈的DNA在其中，那么这件事就很有希望。你认为呢？”

    鱼英僵硬着，僵硬着。

    终于，眼泪滚滚而下。

    越野车驶进骑兵基地，停在疗养院前。

    院长依然带着两个护士，挂着完美营业笑容，站在大门口迎接。

    鱼英沉默下车，跟在霍霆身后，再一次进入这幢建筑。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院长伸手刷卡。

    滴。

    鱼英感觉心脏跳得太厉害，于是用两手压住胸口。

    铁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鱼英睁大眼。

    藤虎已经在水槽里了。

    他和昨天一样，全身塞在白色的拘束衣里，两手被迫抱在胸前，长长的袖子绕到后腰固定。大腿和小腿处也都有扎带固定。

    鱼英莫名心里一堵。

    有种奇怪的感同身受，就好像自己也被固定住了一样。

    她默默走到滕虎身后，轻声道：“我开始精神梳理了哦。不会伤害你的，你不要害怕。”

    鱼英闭上眼睛。

    她秉持着一百分的小心翼翼，慢慢在那片黑色中移动。

    如果足够小心，也许就不会招来可怕的风暴。

    白色小鸟凝结出莹润光芒，翅膀轻轻扇动，在黑暗中优雅飞舞着。

    一秒，两秒，三秒……

    浓稠的黑色在四周涌动，蠢蠢欲动，但始终保持在某个范围之内，并没有风暴的预兆。

    甚至……那种黑色物质……似乎变得稀薄了一点？

    白色小鸟转着圈飞舞，仔细确认着。

    ……是真的。

    虽然只是一丁点，但确实变得稀薄了。

    大约是因为小鸟的心跳快了一拍，下一秒，风暴骤起！

    鱼英这次有了经验，虽然惊恐，却能熟练地夺路而逃。

    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跌在地板上，同时被水浇个透心凉。

    没想到侧面一股力量撞上来，她感觉自己被拎起来，瞬间闪现到离水槽最远的角落。

    ……是霍霆。

    鱼英被夹在墙壁和霍霆的身躯之间，双臂也被桎梏着，一时无法动弹。

    房间里响起剧烈的水花声音。

    鱼英的视线完全被霍霆宽厚的身躯遮蔽，她看不见，但是她知道，那是滕虎在水槽里挣扎。

    束具那么牢固，不论他曾经多么强壮，不论他眼下怎么拼命，也不过是一条不幸搁浅的鱼。

    两个护士走进房间，一左一右抓住拘束衣背上的扎带，用力把滕虎提起来，带出房间去了。

    鱼英又挣了挣，无奈道：“放开我。”

    霍霆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

    鱼英靠在墙上，吁出一口气，扭头看着门外。

    “我是无所谓，但是他……你确定要让他一遍又一遍经历这种事情？如果能变好，自然是值得，可是如果最后并没有变好，甚至更糟呢？”

    霍霆沉默了

    一息，重新说出之前说过的话。

    “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肺腑里忽然一阵翻山倒海，鱼英猛地弯腰，朝着地板吐出一滩黄水。

    她扶着墙吐了好一阵，终于直起腰，眼前出现一条洁白的手帕。

    这简直有点好笑了。

    鱼英直接笑出声。

    她接过手帕，随便擦擦嘴角，弯弯的眼睛看向面前的英俊男人。

    “撇开你那些把别人当做蝼蚁的残忍部分，你这人还挺温柔的。”

    霍霆：……

    他有些不自然，“走吧，我们还有别的事情。”

    鱼英默默跟着霍霆下楼，出门，上车。

    越野车开了十分钟左右，来到一幢威严的办公楼模样的建筑。

    两人上了三楼，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这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一个发型精致、西服考究，整体气质和霍霆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男人热情开口：“我叫曲漪白，是这个基地的行政人员。听说你家意外发生了火灾？真是太不幸了。但是万幸，我们霍团长愿意帮你家重建。而我呢，作为霍团长忠实的朋友，会从头到尾紧盯重建计划。”

    鱼英：……

    意外发生了火灾。

    意外。

    哈！

    说这话，你们不会不好意思吗？

    曲漪白拿出一本厚厚文件夹，推一下眼睛，摆出严肃表情。

    “你家的楼房只有内部烧毁，轮廓框架还在，理论上是可以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修复。但是呢，我认为，你家这种布局并不合理，建筑质量也不过关。你家是三十年前建起来的吧。这样的老房子，不如全部推倒，彻底重建。你看，我帮你选了几种参考，都是适合狭窄地皮的经典案例。”

    鱼英呆愣愣看着图纸，听着对方解释各种设计理念和细节。

    听起来，每一个都很不错……都是很梦幻的房子……

    最后，曲漪白合上文件夹，笑眯眯道：“费用的话鱼小姐不用担心，霍霆会全部负责的。”

    鱼英看一眼霍霆，小声道：“需要我感谢你吗？”

    曲漪白拍掌笑道：“哎呀鱼小姐真会说笑。当然不需要的。说起感谢，那肯定是霍霆感谢鱼小姐的才对呀！感谢鱼小姐对滕虎的无私帮助！”

    鱼英心想，我一点也不无私，我也不想帮任何人。我很害怕。我身在这里，只是因为没有选择。

    她忽然发现，一直支撑自己的怒气已经燃烧殆尽。

    眼下这一刻，她摇摇欲坠，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乏力道：“所以具体是怎么安排？你说吧。不管怎么安排，我都会配合。”

    霍霆淡淡出声：“滕虎的事情，我不强求结果，你尽力就可以。”

    “我们就约定以一年为期。”

    “这一年之内，我会付给你工资，各种年节福利都不会少。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帮你登记正式的向导编制。”

    “一年之后，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记得你这一份恩情，绝不会怨怼。”

    鱼英：“希望你说话算话。”

    霍霆：“迄今为止我可以说践踏了你，但从来没有戏弄过你，不是吗？以后我也不会。”

    曲漪白：……

    他嘴角抽抽，伸手拍好友肩膀：“说什么怪话呢。我们霍团长从来一言九鼎！”

    鱼英呼出一口气。

    “好，我们就这样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