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里，李院长一如既往展示着完美的营业笑容。

    “不行哦。”

    鱼英正要说话，李院长打断道：“霍团长一开始也不同意给滕虎用药。他不想让自己的好朋友一直处在药物影响之下。但是他亲眼看到了不用药的后果……滕虎是优秀的骑兵，这意味着，他的破坏力非常大。你见过他挣扎的样子，想想看，如果没有拘束，没有药物，他会做出什么事？”

    鱼英：“今时不同往日，他的精神状态不一样了。我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根本没听吗？滕虎有情绪了，有神智了，他不是过去那个完全的疯子了！”

    李院长微笑，“不行哦。他的生理数据并没有什么变化。你觉得他变了，那也只是你的主观感受。万一你的感受错了呢？如果我批准断药，滕虎却因此造成巨大破坏，到时候谁来负这个责任？”

    鱼英明白了，这个家伙只是不愿意担一丁点责任罢了。

    她不再多话，转身离开。

    牛乃棠等在门口，连声追问：“他不同意吗？果然不同意？切，他不同意又怎样，我们去找霍团长！”

    鱼英果断拨通了霍霆的电话。

    但是占线。

    牛乃棠积极建议：“我们直接去找霍团长面谈！”

    鱼英：“可是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牛乃棠：“我知道他办公室在哪，总之先过去再说！”

    鱼英：“好！”

    白山哑口无言，看着两个女孩一溜烟跑远。

    骑兵基地最中央地带，办公大楼三楼，团长办公室。

    阳光从百叶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桌上堆积的文件上。

    这些文件是秘书小姐刚送过来的，内容五花八门，共同点是都需要六点下班前由团长签字批准。

    霍霆双手放在文件纸页上，本该专心阅览，思绪却莫名流连到其他地方。

    他忽然从抽屉里抽出笔记本，翻开，开始写字：

    1

    共享：视觉，听觉，嗅觉，触觉。

    不共享：情绪，思考。

    2

    共享随机发生，无法主动连接。

    一旦发生，无法屏蔽，只能接受。

    3

    共享并非连续，片段式呈现。

    霍霆以指节敲打纸面。

    这种诡异的感官共享现象，为什么会出现？

    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出现吗？

    这些问题至关重要，他却不能大张旗鼓去调查。

    只能委托曲漪白悄悄进行。

    迷雾发生以后，关于迷雾的产生机制、运行规律，骑兵和向导的特殊能力，这些问题至关重要，因此许多大型科研团体都投入研究，生产出各种理论研究。

    曲漪白平时便沉迷于研读此类研究，受到委托之后便召集了一个三人小组，专心筛选关于“骑兵之间可能发生的心灵感应”方面的报告。

    目前为止，还在广泛筛选的初步阶段。

    霍霆有些急躁，曲漪白却只是嘻嘻哈哈回应：这事儿可急不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哈。

    无可奈何，只能耐心等待。

    霍霆闭上眼，一些画面从回忆中浮起来。

    女孩的笑容，亮晶晶的眼睛，脸颊上的绒毛，热气混合着洗发水的香味直直扑到鼻尖——

    他恼怒地睁开眼。

    太近了。

    太近了！

    这辈子他没有和女人这样靠近过。

    霍霆皱眉，用更锋利尖锐的字迹写下：

    4

    每个片段里都有她。

    霍霆在“她”字上画了一个圈。

    他有一个猜测。

    说是猜测，其实基本可以确定。

    那就是：他和滕虎之间的这种共享，是由鱼英激发的。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鱼英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吗？

    更大的问题是：鱼英的能力的全貌，是什么样的？

    都是谜。

    关于鱼英的一切，都是谜。

    电话铃声响起。

    竟然是疗养院的李院长。

    霍霆听着李院长在电话中陈述，眉头越发紧紧打结。

    另一边，牛乃棠骑着心爱的小摩托，载着鱼英，轻车熟路来到办公大楼门口。

    她雄赳赳气昂昂迈上台阶，穿过大门，走到前台，大声道：“我们找霍霆霍团长。”

    前台小姐礼貌微笑，“好的，请稍等。”

    她拨通内线电话，请示，放下电话听筒，“霍团长请二位进去。”

    牛乃棠忽然怂了，“二位？没有二位。”

    她用力去推鱼英，“去吧，鱼老师！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鱼英：？？？

    鱼英：……

    鱼英一个人乘上电梯，踏进走廊。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露出身形。

    他一身笔挺的墨绿色精纺羊毛西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全身洋溢着骚包的气息。

    等到鱼英走近，他笑起来。

    “鱼老师，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

    鱼英点头，“你是帮我建房子的人。”

    男人快乐拍手，“那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鱼英：……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我叫曲漪白，下次要记得哦。”

    鱼英点头：“好的，我会记得。”

    曲漪白嘻嘻笑道：“真乖。”

    霍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没事的话可以走了。”

    曲漪白怪叫出声：“什么叫没事？我特意来找你聊天，为你排解烦闷，这不是最重要的事？”

    他干脆退回室内，一屁股在沙发坐下。

    霍霆：……

    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女孩：“刚才李院长给我打了电话，把事情跟我说了。”

    鱼英心下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霍霆继续道：“我和他意见相同。我也认为不能停药。”

    鱼英：“你也认为我的感觉都是错的？根本不值得参考？”

    霍霆淡淡道：“我不是针对你。只是，你说他好转了，那是好转到什么地步了？可以说话了？还是可以写字了？”

    鱼英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

    “都没有。但是，但是他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霍霆：“停药是一件大事，需要更明确的信号和证据。我认为，我们应该再等等，等他变得再好

    一点。”

    鱼英急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连续两次在梳理后明显感觉到滕虎产生了变化，可是他们给他注射了那个药，他马上又变回一潭死水！那个药有问题……或者说，那个药不适合滕虎的身体，一直给他用的话，他根本好不起来！”

    霍霆：“你只是个外行，做不了这样的判断。”

    鱼英冷笑出声：“之前说我是天才，现在我又是外行了？到底怎样，你倒是先给个准话吧。”

    霍霆：“这是两码事。你的职责是为滕虎做精神梳理，院长的职责是观察和判断他的状态。你们各司其职。”

    鱼英：“我长了眼睛，我会观察，我也会判断。”

    霍霆沉默。

    鱼气得跺脚：“你就一点也不相信我吗？你不惜放火烧屋也要把我抓到这里来，我还以为你多重视我，结果呢？结果你只把我当做苦力来用？”

    曲漪白坐不住了，起身道：“哎呀，气氛怎么这么紧张，大家都松弛一点，松弛一点嘛。我作为局外人说句公道话，关于滕虎的事情，霍霆是最了解的，你才来这里不久——”

    鱼英打断道：“你既然是局外人，你又懂什么是公道？”

    曲漪白：……

    霍霆突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光线。

    “疯掉的骑兵很可怕。他们完全没有理智可言，一点很小的事情就会让他们失控爆发……说句难听的，他一秒钟之内就能杀了你。你愿意为他冒这个险？”

    鱼英深吸一口气，“我愿意冒险。”

    霍霆深深皱眉，“你才和他相处一周，为什么愿意为他做到这地步？”

    鱼英忍不住咬了一下牙，“不是……不是的，你根本没理解我的意思。”

    “我才不是愿意被他杀掉。我是相信他不会发疯，我有这个信心。”

    鱼英软下口气，“我知道你是滕虎最亲的人，你自认是最了解他的人，而我只是初来乍到……可是我是唯一进过他精神场的人，只有我真的了解他的状态。请你相信我这一回，好吗？”

    霍霆：“不行。”

    鱼英：“什么不行？”

    霍霆：“停药的事情，不行。”

    他用指节敲敲桌子，“这件事就讨论到这里。你还有别的事吗？”

    鱼英目瞪口呆。

    她愣了半天，发出艰涩的声音。

    “你总是这样。你擅自做下决定，绝不允许别人讨价还价。可明明，这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付出努力的是别人，承担后果的也是别人。”

    霍霆手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鱼英不再说话，低下头，转身离去。

    曲漪白：“她说的还真没错，你确实是这样，总是一个人做决定，别人只能待在你安排的位置上，做你安排的事情。”

    霍霆：“本就该是这样。”

    曲漪白：“说的对，我的霍大团长，您说的太对了。但是呢，鱼英不应该是特别的吗？你说她是天才。既然是天才，不应该更加相信她，放手让她去做吗？”

    霍霆沉默良久。

    “不行。我对她的了解还不够。不了解的对象，我不会给予信任。”

    曲漪白无言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