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好像一个孩子
作品:《骑兵!请紧紧跟随发光小鸟》 上午9点,精神梳理时间。
风暴之中,白色小鸟艰难飞翔着,寻找着。
黑色物质激烈翻涌着,试图将小鸟吞没。
每一颗粒子都释放出毒液,想要侵蚀小鸟,将其浸透。
小鸟拼命拍打着翅膀,反击着,搜索着。
忽然悬停。
黑色中有什么在忽闪忽闪着。
是一颗细小微弱的橙色闪光。
小鸟飞翔俯冲,将闪光小小拢入羽翼之中。
任凭外界风暴冲击,橙色闪光在白色翅膀下不受一丝侵袭。
忽闪忽闪,慢慢长大,直至变成一颗壮实耀眼的光球。
鱼英两腿一软,吧唧一下倒在地上。
心中涌起一股悲壮。
不是说,我是天才来的吗?
为什么精神梳理还是这么费劲,这么疲累,就好像,全身都被抽干一样?
鱼英全身虚脱,脚也软绵绵,只能趴着水槽一点点挪动。
她挪到滕虎侧边的位置,抬眼去看。
他第一次没有穿拘束衣,身上只有普通的汗衫。
水珠挂在他的下颌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他呼吸很剧烈,湿透的汗衫贴在皮肤上,印出清晰的肌肉纹理,每一根肌肉都在律动。
他忽然转头,和侧面的鱼英四目相对。
鱼英的心猛地悬起来,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做什么。
女孩细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水槽边缘,心脏猛跳,血流奔涌。
而滕虎并没有任何动作。
他安安静静、无比专注地看着鱼英。
鱼英看着对方的眼睛。
那双深黑的眼睛亮得出奇,里面有什么东西汹涌着。
鱼英忍不住向前倾身,“滕虎?你听得见吗?我在和你说话……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水槽中突然掀起巨大水花。
鱼英嗷地一声往后一躲,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滕虎顿住动作,偾张的身体的身体滞留在半空之中。
然后,慢慢,慢慢坐回水槽里。
那双深黑的眼睛直直望着鱼英,露出一丝委屈。
鱼英摸摸胸口,语调轻快,“你还委屈?我才委屈呢,我被你吓死了。”
她慢慢往回挪,在距离对方一尺的地方蹲下,“你不要突然乱动哦,会吓到我。”
滕虎的眼神直直盯着。
鱼英又往前挪了一点。
滕虎慢慢向前探身。
鱼英有点紧张,但是没有动。
滕虎继续向前,然后……
两个人的额头碰到一起。
鱼英心里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很小的时候,她和妈妈两个人会像这样,额头碰着额头,嘻嘻笑个不停。
后来长大了,就再也没有过了。
接着,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了。
滕虎的鼻尖凉凉的,鼻息却是热热的。
好奇特的感觉。
鱼英忽然想起那只在街上流浪的杂毛小狗。
小狗很聪明很自信,看谁坐着没事了,就哒哒哒跑过去,用小爪爪扒拉扒拉,然后一下跳到人的大腿上。
这个时候,鱼英喜欢去嗅小狗的头顶。
小狗的头顶热热的,臭臭的。
鱼英仔细嗅了嗅滕虎的头发,嘻嘻笑起来,“是我的错觉吗?你好像臭臭的。你多久才洗一次澡?”
滕虎眨眨眼,不明所以的样子。
鱼英忍不住笑出声,“没有啦,是我的错觉。你不臭。你很好闻。”
滕虎低下头,用鼻子去蹭女孩的脸颊。
鱼英笑个不停,“臭臭的!臭臭的小虎!”
两公里之外的办公大楼,霍霆恼羞成怒捂住额头。
堂堂团长,竟然被嗅头顶,还被说什么臭臭的!
混帐东西!
霍霆一拳头捶在桌子上。
太近了。
那个女孩,离得太近了。
她凑过来的时候,颊边的碎发留下微弱的痒意,一直停留,挥之不去。
如果可以,霍霆想用头去捶桌子。
如果用头去捶,或许就能把这一切都忘掉。
哔。
门禁发出声音,梳理室门被打开。
平时每次都是两个护士,今天却只有白山一个人推车小车站在门口。
白山不好意思道:“院长说,以后滕虎的事情都由我一个人来负责。”
鱼英皱眉,“什么呀,院长是不是故意欺负你?”
白山嘿嘿笑,“这是好事啊。”
鱼英也跟着笑了,“对啊,你说得对,是好事呢。”
白山看着水槽中的滕虎,一时没有迈步,神色有些迟疑。
鱼英笑了,“害怕?哈哈,应该的。我之前也很害怕。没事的,他不会伤害你。等你跟他熟悉起来,就不会害怕了。”
白山也忍不住笑了,“听你说的什么话……我在这里和他相处已经有两年了,你来了才多久?两周而已。”
鱼英嘿嘿笑,“你知道我的意思。”
白山叹气:“向导和骑兵之间的联系可真是奇妙啊。我这样的普通人可能永远没法理解了。”
鱼英:“普通人之间的联系才是最奇妙的啊。因为没有精神力,只能靠灵魂链接。”
白山愣了一下,“你这话也没错。可是,灵魂链接应该比精神力链接更稀有吧。绝大部分人类,终其一生,都无法和别人链接。甚至……大部分夫妻之间也没有真的链接。”
鱼英:“是啊,正是如此。”
白山叹气,“我帮他换衣服,你先出去吧。”
鱼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跑出去了。
下午,白山带着大家来到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院长说,滕虎没有用药,有失控的可能性。为了避免影响其他骑兵,产生严重的连带损害,从今天开始,我们单独活动。”
鱼英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几个护士正朝着这边张望,发觉鱼英的目光,他们刷的一下缩回去,不见了。
鱼英:……
她回头看向白山和牛乃棠,无奈道:“我们是不是被孤立了?”
牛乃棠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我们孤立他们好吗?我可是从来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就孤立所有人了。”
鱼英噗嗤一笑,“孤立不是这个意思啦。你一个人没法孤立所有人。”
牛乃棠叉腰,“我就要!我偏要!”
鱼英哈哈笑,“好吧。”
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头看一眼呆愣愣的滕虎,挠挠头。
“我们做什么好呢?我不想继续画画和捏小人了,好无聊。我想做点新鲜事情!”
白山:“好啊。那我们做什么新鲜事情?”
鱼英站在滕虎面前,仰着头,满眼希望去看滕虎的眼睛。
“你说呢?你想做什么?”
滕虎低头看着女孩,不言不语。
这就是滕虎的现状:眼神会追着人看,眼神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无论如何不肯用嘴巴说出来。
牛乃棠:“你们觉不觉得,滕虎现在这个样子,像是个智商不足的小孩?”
鱼英:?
她嘴角抽抽,“像小孩是没错……倒也不需要用智商不足来形容。”
牛乃棠一拍手掌:“来玩幼稚游戏吧!就是我们小时候玩过的那些游戏。滕虎虽然不肯说话,但是没准能配合我们做游戏呢?”
鱼英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不愧是牛老师,真是经验丰富!牛老师,我们具体要玩什么游戏?”
牛乃棠以手摩挲下巴,思索一番,“来玩萝卜蹲吧!”
她指着白山和滕虎:“你们两是白萝卜。”
又指着自己和鱼英:“我们两是胡萝卜。”
指派玩角色之后,她开始念口令:
“胡萝卜蹲,胡萝卜蹲,胡萝卜蹲完胡萝卜蹲!”
她念完口令,一个猛蹲,鱼英也急忙跟着蹲下。
牛乃棠继续念口令:
“胡萝卜蹲,胡萝卜蹲,胡萝卜蹲完白萝卜蹲!”
白山立刻立刻蹲下。
三人的目光汇聚到滕虎身上。
滕虎直直站着,恍若耳聋一般。
鱼英难以形容心中的失望:“这么简单的游戏都玩不了吗?”
牛乃棠眯起眼睛,摸着下巴,“鱼老师,你来念口令。”
鱼英:?
我念会有什么不同吗难道。
她大声念道:“胡萝卜蹲,胡萝卜蹲,胡萝卜蹲完白萝卜蹲!”
滕虎仍然直直站着,仍然恍若耳聋。
鱼英再度失望。
但是,忽然之间,她发现,滕虎的目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她心中一动,伸手一指,大声道:“你蹲下!”
滕虎嗖的一下蹲下了。
鱼英:!
牛乃棠:“他能听懂话!但是他只听你的话!”
鱼英:!!!
一周时间在一遍遍重复的萝卜蹲,青蛙跳,桃胡开和鲤鱼跃龙门中飞快度过。
滕虎始终没什么长进。
让他蹲,他会蹲,
可是跟他说,你是白萝卜,之后说白萝卜蹲,他又傻了。
鱼英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养了一个智商不高的孩子。
但即使如此,也很开心。
鱼英当然知道,不管是霍霆,还是白山和牛乃棠,他们都期待着滕虎的更大改进。
疗养院的其他人也经常躲在暗处,悄悄观察着,等待着某种变化。
可是鱼英自己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她无比喜欢滕虎的眼神。
那样温和,那样纯真,那样专注。
从来没有人那样长久专注地看着她。
连亲生的妈妈也没有过。
笼罩在那样的眼神之中,鱼英感觉很幸福。
她甚至时不时觉得,日子就这样混下去也不错。
别的母亲细心呵护孩子,而孩子会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成熟,最终离开母亲,展翅高飞。
而智商不高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他永远都不会离开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