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柯见闻叙白半天没说话,以为书信有什么不妥,又往前递了递手中的地图。闻叙白接过来,纸边带着潮意,几处折痕已经磨白。方才示意他们坐下。

    闻叙白将地图展开,挪开压住路线的一卷公文。庭柯依言坐下,见他看得仔细,便把要去的地方指给他。

    “白砚说,他见过一份医案,记载的病症与我相同。我们想去雁回岭找找。师尊不放心,说可以来向闻道长求些助力。”

    “我与你师尊曾同在太微老祖门下修行,论辈分,你可以唤我一声师叔。”

    “那师叔,您能派几个人陪我们去么?”庭柯改口很快,眼睛也亮了起来。

    雁回岭就在他查过的地脉附近。闻叙白原已准备再去一趟,如今带上她,便能验证神谕中的补脉之法。

    “不必另外派人,我陪你们去。”

    “您亲自去?”

    庭柯望了望他案上的卷宗,有些犹豫。

    “会不会耽误您的事?”

    “今日将公务交接完,明日动身。”闻叙白道,“你们赶了半月的路,也该歇一晚。”

    他叫来一名执事。

    “给三位在我府上安排客房,再取雁回岭的舆图和近十年的巡查记录来。”

    庭柯等他说完,才问:“师叔,明日几时走?”

    “辰时,用过早膳便出发。太清城里东西齐全,入山后不易补给,你们今日可以去置办些。”

    他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庭柯。

    “需要什么便买,记在我的账上。”

    庭柯道了谢,将玉牌收好。三人随执事出了门,走到廊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见闻叙白仍伏案处理公务,便低声问郁长淮:

    “闻执律是什么修为?”

    “元婴圆满。师尊说,他早已有把握冲击化神。”

    “那怎么还不闭关?”

    “盟主尚未出关,盟里的事多由他主持。冲境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如今各宗为灵脉争得厉害,他一直不放心。”

    “长老们不能接手么?”

    “长老各有所属,牵涉自家宗门,难免偏袒。他处事公允,各宗才肯听。师尊劝过几回,他总说再等等。”

    庭柯皱起眉。“要等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郁长淮叹了口气,“他剩下的寿数,已经不多了。”

    庭柯听到这儿了,反倒生出些怨气。她自小为多活几年费尽心思,至今连筑基的门槛也摸不着。他明明有把握化神,却肯一年年地等。这样的天赋,若是给了她,她一天也舍不得耽误。

    安顿下来后,三人便去了街东的铺子。铺子有三层,底下卖符纸丹药,楼上陈列法器。掌柜见到闻叙白的玉牌,立即从柜后出来。

    “姑娘想要什么?”

    庭柯报了几样常用的丹药。掌柜吩咐伙计去取,又问她怎么称呼。

    “我姓谢。”

    庭柯晃了晃玉牌,转头招呼郁长淮和沈知还。

    “你们也挑,今日都算我的。”

    “谢姑娘。”掌柜笑着接过话,“闻执律还是头一回让人来记私账。往常送去的东西,也都是他自己用。”

    庭柯正在看柜里的护身符,随口道:“我们明日要一起远行,自然要准备充分。”

    掌柜听了,笑意更深,取出一只锦盒。

    “那这对护身玉正合适。姑娘留一枚,另一枚给闻执律,万一走散,也好找人。”

    他说着往其中一枚注入灵力,另一枚随即亮了。

    “距离不管多远都能相互感应?”

    “正是。一人遇险,另一人便能察觉,远行最合用。”

    沈知还拿起另一枚,站到庭柯身旁。庭柯侧过身,借着窗边的光看玉里的符文,肩膀便挨着他的手臂。沈知还没有挪开,伸手替她翻过玉身,指给她看背面的护身阵。

    闻叙白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情形。

    他来取昨日送修的法器。掌柜忙迎上去,将备好的长匣取来。庭柯闻声转头,手里还举着那枚玉。

    “师叔,您看这个。”

    掌柜的脚步顿了顿,将长匣放到柜上,又替闻叙白讲了一遍护身玉的用处。

    闻叙白接过庭柯手里的玉,查验后递还给她。

    “这枚你戴好,另一枚我留着。”

    沈知还正替庭柯试玉,闻言收回了灵力。“我与阿柯用惯了传讯符,不曾出过差错。”

    “雁回岭有些地方传讯不通。”闻叙白道,“多备一样无妨。”

    两人正说着,庭柯已经低头挑起玉绳,选中一根青色的,放在自己那枚旁边。

    沈知还看了片刻,转向掌柜。

    “再拿一对。”

    庭柯这才抬头。

    “买这么多做什么?”

    “你若与闻道长一对,与我必须再买一对。”

    掌柜忙要去拿,庭柯连声叫住。

    “我腰上挂两块玉,你当我是卖玉的?”

    郁长淮在旁笑出了声。沈知还没理他,有些不悦的将手里的玉丢回盒中。嘴里还在叽里咕噜的抱怨

    “这回倒肯听旁人的了。”

    “人家来过雁回岭,当然听他的。”

    庭柯说完,见他仍不大高兴,便拉了拉他的袖子。凑到他耳朵边低声道

    “再说,咱俩整日形影不离,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庭柯听出他的意思,反倒想笑,又忍住了:“咱俩整日待在一处,真走散了,你还会等我传讯才来找么?”

    沈知还看着她。她说得太笃定了,仿佛从未想过有一天找不到他。他有些话便没能说出口,只是默默接过玉,替她重新穿绳。又替她点过丹药,取出钱袋,刚要付账,便被庭柯一把按住。

    “说好了记师叔的账,你怎么又付钱?”

    她将灵石塞回他手里,凑近了小声道:“他活了这么多年,肯定比咱们有钱。难得肯请客,让我狠狠宰一回。”

    沈知还被她握着手,没再坚持。庭柯松开他,拿起护身玉往腰间系,绳子还没穿好,沈知还便接了过去。

    他替她打好结,将旁边那枚旧香囊挪回来,与玉并排挂着。

    “别添了新的,旧的便不戴了。”

    “哪有,这不是一直戴着么?”

    庭柯摸了摸香囊,转头去接掌柜包好的丹药。

    闻叙白将另一枚玉收入怀中。庭柯隔着柜台向他道谢,方才那点拘谨已没有了。他淡淡的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补脉之期未至,她不能死。

    翌日辰时,闻叙白交接完公务,便带三人离开太清城,乘飞舟前往雁回岭。

    飞了三日,沿途城镇渐少,群山连绵,峰顶已有积雪。第四日午后,飞舟驶入两山之间,迎面吹来的风夹着细雪,落在舟上,久久不化。

    天色苍青,万山皆白。庭柯站在舟头,望见重重雪峰延伸到天尽头,云海在峰下翻涌,深不见底。

    远处,一道银白缓缓隆起。

    起初她以为是云。直到云雾向两侧散开,一颗蛇首昂出山巅,血红的眼睛俯视着群峰。

    庭柯忘了呼吸。

    隔着数座山,那颗头颅仍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层叠的银鳞沿蛇颈没入云海,更远处,又有一段身躯横过山脊。她竟无法想象,云下还藏着多大的一条蛇。

    “快回舱!”

    是闻叙白的声音。

    飞舟开始飞快下沉,庭柯眼前的白蛇却还在升高。

    它越过前方的山峰,大片阴影沿雪岭铺开,一峰接着一峰暗下去,直到飞舟也没入其中。方才辽阔的天穹,只在银白躯体两侧余下银光闪闪的边缘。

    庭柯站在舱门内,仰头望着。

    头顶的银鳞仍在缓缓移过。许久,群山深处才传来轰鸣,沉沉滚过一道道峡谷,震得整艘飞舟都在发颤。

    飞舟落在峡谷中,山壁遮住了白蛇,天光才重新落到庭柯身上。

    闻叙白收起飞舟。白蛇还在上方,不能再从空中走,四人便循着图上的河谷步行。日头已落到山后,谷中暗了,只有最高处的积雪还映着金光。崖上有一条凿出来的山道,中间架着一座木桥,十几盏红灯笼正沿桥向对岸移动。**<

    /p>灯笼之间,夹着一顶花轿。

    灯笼之间,夹着一顶花轿。

    没有唢呐,也没有锣鼓。歌声从上头传下来,一人领唱,众人应和,拖长的尾音在两壁间来回响,可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庭柯仰头看了一会儿,小声问沈知还:“在这里迎亲,是要去哪里?”**

    沈知还摇头:“先跟紧些。那条蛇还没走远。”**

    走到河谷分岔处,庭柯认出了图上标着的石壁。白砚站在岔口的石壁下,怀里抱着木匣,依然穿着那件宽松的旧衣。

    “谢姑娘。”

    庭柯走到近前,才看清他的脸,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

    “地脉入口在三宝村后山。”他说,“从这里上去。”

    “你答应我的医案呢?”

    “如今我只能告诉你,你的灵根,是被人截断的。”

    庭柯脚步停住。

    “谁截的?”

    “等蕙儿与地脉的联系断了,经手的人、医案的下落,我都会交代。”

    “你最好确实知道。”庭柯听到他还在卖关子,狠狠的又瞪了他一眼。

    白砚没再说话,领他们走上石阶。

    小路在上方与崖道相接。离得近了,庭柯才看见灯笼上都贴着喜字,薄纸被烛火照得透亮。山风吹来,灯笼一齐倾斜,歌声也清楚了。

    “白鳞覆山,双首同息。

    以血为契,以骨为誓。

    肉身不朽,生死不离。

    既入神山,永无归期。”

    白砚站住了,望着那顶花轿,神情恍惚。庭柯以为他在让路,便也停在一旁。

    轿夫正停下来换肩。轿旁一个穿喜服的年轻男人解下胸前的红花,交给提灯的妇人,转身往山下走。

    “这新郎怎么走了?”庭柯随口问道。

    妇人答道:“他已经把妻子献给蛇神,送到这里,自然就该回去了。”

    “献给蛇神?”

    “蛇神收了他的妻子,一高兴,就会赐他长生。”

    妇人说得寻常,又将红花系在轿门上。风掀起轿帘,露出一双红绣鞋,鞋底够不着踏板,悬在那里。

    庭柯再往上看,才发现轿里坐着的是个孩子。

    女孩不过十一二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团胭脂红得刺眼。宽大的嫁衣底下,手脚都被红绳绑住。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将脂粉冲开了几道。

    女孩看见庭柯,急忙往轿外挣。

    “救我。”

    轿夫却已经起肩。闻叙白伸手按住轿杠,花轿未能抬起,后头的人紧接着喧嚷起来。

    庭柯上前掀开帘子,斩断红绳。孩子抱住她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你们做什么?”

    新郎折回来,带着几个村民,伸手要将孩子抢回去。沈知还和郁长淮挡住众人,庭柯抱着孩子退到他们身后。

    闻叙白这才开口:

    “求长生须靠自身修行,献祭活人是邪术,仙盟明令禁止。是谁教你们的?”

    “可白砚就活下来了!”新郎急道,“他妻子蕙儿上山以后,他几十年都没老过!”

    庭柯回头看去。

    白砚仍站在岔口,目光落在空轿上。

    提灯的妇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灯光照到了白砚脸上。人群里,一个老人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白砚?”

    白砚没有应。

    老人挤到前头,仰脸看了他半晌。

    “我爹死了三十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几盏灯笼都围了过来。红光落在白砚脸上,他慢慢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茫然。只是看到喜轿的那一瞬,他的眉心微动,喃喃说道

    “蕙儿呢?”

    新郎听见这一声,猛地扑了过去,跪在白砚脚下,攥住他的衣摆。

    “我也把妻子送来了。”

    庭柯怀里的孩子抖得越发厉害。

    新郎却没有再看她,只仰着脸,急切地等白砚回答。

    “当年你是怎么长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