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祝领他们进了一条窄巷,停在院门前。门上贴着白纸,檐下的孝布还没撤,风吹过来,布角扫着门楣。

    “陈家父子两人都喝过酒,他儿子前年死了,父亲倒是还在。”

    院里摆着一张矮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边吃饭,裤腿挽到膝上,脚边搁着锄头。听见推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巫祝,便放下碗招呼众人。

    一个姑娘从堂屋出来,起身搬来几张凳子,唤那男人祖父。她身后的供桌上立着几块牌位,最边上一块颜色新些,前头供着半碗饭。

    郁长淮翻过一页。陈寿饮酒时二十九岁,距今已有四十余年。

    陈寿见他看册子,伸过头来,指着上面的名字道:“是我。那时候腰摔坏了,下不了床,家里几亩地都快荒了。喝过酒,没几日就能起来,如今照样下地。”

    他说着拍了拍腿。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竟然没有多少皱纹。

    庭柯坐到他对面,扣住手腕验脉。陈寿很配合,另一只手仍端着碗,见庭柯往堂屋看,便叹道:“我儿子没这个命啊。”

    巫祝站在旁边,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陈寿吃完碗里的饭,朝屋内喊:“阿秀,再添些。”

    小姑娘正在院子里收拾,没有应。他等了一会儿,将空碗往桌上一搁,又催了一声。

    姑娘这才转过头:“祖母早上山了,我给您盛。”

    陈寿却没有松手。他望着姑娘,又顺着她身后看进堂屋,目光停在那块新些的牌位上。

    “谁死了?”

    姑娘拿碗的手停了停。

    “您又糊涂了,我爹都死了第三年了。”

    陈寿皱起眉,将碗攥得更紧:“胡说。早上还在这里吃饭。”

    姑娘没有争辩,只握着碗沿等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松了手,朝闻叙白笑道:“仙长摸出什么没有?我这些年,连风寒也没得过。”

    庭柯没有接话,指腹仍按在他腕间。陈寿似乎已忘了刚才的事,扭头催孙女快些盛饭,田里还有活,耽误不得。

    姑娘从灶房出来,将饭放到他面前,低声道:“隔些日子就这样。上个月还扛着锄头,要去接我爹下学。我拦不住,他在早就关了的学堂外头等到天黑,回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庭柯一直看着陈寿。方才他犯糊涂的时候,胸腹间忽然涌起一阵异样的灵气,沿着灵脉向上窜去;此刻又渐渐敛下,隐没在血肉之中。他自己浑然不觉,夹了口菜,还招呼众人留下吃饭。

    往后几户,情形大同小异。熬过饮酒那一夜的人,确实多年不老,却有一半出现过神志混乱。有的只是认错人,有的半夜离家,被寻回来时,赤着脚站在山口,问他去做什么,怎么也说不清。

    最后一家近日才办丧事,棺木尚未下葬。

    死者的妻子三日前入山,他次日取回酒,在崖边喝尽。回家时还好好的,吃过半碗粥,以为是熬过去了,不过当晚就死在了房内。

    闻叙白揭开覆尸的布。

    死者的衣裳已经换过,领口底下却露着几道深深的抓痕。他将衣襟解开,胸腹间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伤处横竖交错,有几处被反复抠过,皮肉翻在外头。两条小臂上都是咬伤,齿痕重叠,最深的一处连肉也缺了一块。

    庭柯俯身看去,又看了看死者的手。十指指甲劈裂,缝里塞着干黑的血和碎肉,嘴角也有未擦净的血迹。

    “蛇神不受,降下神罚,将他撕咬致死啊”巫祝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怎么看着有点像那日的白砚的情形,这些伤,恐怕也是自己弄的。”庭柯对着闻叙白小声说道。

    闻叙白验过口齿,又查了胸腹间的伤,才将白布拉回去。

    他向来很擅长处理这些事情。昨夜留下的酒与这家酒器中的残液被分别封好。闻叙白又查过几份旧录,历年暴毙的人中,不少都记有抓伤、咬伤,有些被家人捆住,仍挣得手足皮开肉绽。村里一概按蛇神降罪处置,尸身早已入土,如今无从复验。

    回到住处时,日头已经偏西。

    庭柯铺开白砚的行踪记录,将年月、地点能够相互对上的几处标在图上。郁长淮坐在旁边,替她补上沿途的城镇,又将几条绕远的路划去。

    沿这些地方找下去,或许能问到医案的下落。

    郁长淮将地图转过来,算了算路程,往椅背上一靠。

    “这个鬼地方终于能走了。最近这家,出山后两日便到,明早动身?”

    庭柯点头。他便伸手,将压在她胳膊底下的半张地图抽出来,沿折痕叠好。

    “到了城里,先找地方吃顿好的。”郁长淮将地图收进袋里,“跟着师兄出来一趟,回去还瘦了,师尊不得找我算账。”

    庭柯应了一声,低头收拾桌上的散纸。白家的铁盒还开着,最上头那封信里,白砚让蕙儿请人看日子,这回不必再往后推了。

    她将信放平,手停在盒沿上,过了半晌,才按下盒盖。

    对不起,师兄。我想了想,我们暂时还不能走,你的寒玉还没有寻得,白砚身上的谜团尚未解开,而且。”她顿了了一下“我总不能再看到这些女孩继续去送死。”

    郁长淮叹了一口气‘

    “哎呀,我早就知道不可能真的轻松走出去。什么师兄的寒玉,我看你就是对这群凡人心生怜悯。”

    庭柯抱歉的朝着郁长淮笑了一下,又转头看向闻叙白:“师叔,白砚昨夜失踪的地方,您还记得吧?我想出山前先去找一趟。他如今连自己是谁都未必记得,蕙儿跟着他,不知又要被带到哪里去。”

    郁长淮看了她一眼,将刚收好的地图取出来,重新铺回桌上,嘴里仍嘟囔着:

    “我和沈知还,真是给你当牛做马的命。”

    嘴上抱怨着,郁长淮却将地图往闻叙白面前推了推。

    闻叙白伸手在村后山谷中点了一处:“这里。往后有几条地脉交汇,气息混杂,他进了谷,我便没能再辨清。”

    他略一思忖,又道:“村里的线索已查得差不多,剩下的疑处,正要找白砚问清。明早一同去。”

    次日一早,他们将小妹留在院中,沿昨夜的山道下到崖底。

    白砚滚落时压断的灌木还伏在地上。循着痕迹往前,石棱上偶尔能看见干涸的血,到了谷口,便只剩一片茂密的草木。

    闻叙白辨过方向,领他们绕开乱石,向山腹深处走。这里少有人来,树根横过窄径,落叶底下积着湿泥。郁长淮走在前头开路,拨开一丛藤蔓,忽然停住了。

    藤下的草木齐齐倒伏,泥地里留着一道宽大的凹痕,一直延伸到山壁后面。

    闻叙白猛得抬手将郁长淮拽到身后,目光越过藤蔓,望向上方。

    石壁上方,一颗白色蛇首缓缓探了出来。

    它垂眼望着谷中,颈上的银鳞一层层舒展。紧接着,另一颗头颅越过山石,停在它旁边。先前从飞舟上望见的巨蛇,此刻近在眼前,庭柯仰起头,仍看不全它的身躯。

    两颗蛇首同时转向了她。

    沈知还猛地将她拉到身后。白蛇随即

    俯冲,闻叙白横剑截住,剑光沿蛇吻划过,轰然散开。那颗头颅几乎没有停顿,重重撞进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

    泥石掀起,扑了庭柯满身。沈知还带着她退到树后,白蛇的长尾却已从侧面扫来,几株大树接连折断,横在通往内谷的路上。

    闻叙白接下一击,落地时退了数步,剑锋上多了一道细小的缺口。

    “这妖畜已至化神境!别与它缠斗。”

    郁长淮立即抛出阵盘,替几人挡住落石。阵光才亮,蛇首便从上方压下来,一颗蛇首便贴着树冠压下来,阵盘应声裂开。他来不及收手,便被震得撞上树干,喉中涌出血来。

    白蛇从他上方越过,双首仍紧追着庭柯。

    沈知还护着她退向谷口,脚下尽是断枝。左侧露出一片缓坡,他刚带她转过去,另一颗蛇首已落在坡前。巨口张开,嘶声震得庭柯耳中嗡鸣,两人只得退回窄径。

    闻叙白从侧面出剑,剑气接连斩在蛇颈上,银鳞间终于渗出一线血。白蛇转首将他逼退,另一颗头颅却始终对着庭柯,越压越低。

    沈知还将她推到一块巨石后,回身拔剑。庭柯扶着石头站起来,看见蛇首已越过他头顶,阴影正压下来。那双赤红的眼睛离她越来越近,蛇口张开,长牙上还沾着刮落的树皮。

    沈知还横剑挡在她身前。蛇首越压越低,长牙几乎触到剑锋,庭柯抵着山石,已无处可退。

    一声悲鸣忽然从上方传来。

    另一颗蛇首猛地转回,撞上它的颈侧。巨口擦着沈知还肩头偏过去,长牙刮过山石,划出一道深痕。

    两条长颈绞在一处。

    银鳞摩擦,血从闻叙白斩开的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庭柯脚边。

    沈知还趁隙抱住她,往旁侧扑去。

    蛇躯重重撞上石壁。碎石接连砸落,沈知还护着庭柯伏下。她听见郁长淮在喊自己的名字,想应一声,尘土却呛进喉咙,咳得胸口发痛。

    过了好一会儿,落石声渐渐停了。庭柯从他臂弯间抬起头。石壁被撞塌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白蛇横在洞外,一颗头颅压住另一颗,长颈仍在发颤。

    它低下头,只是望着她。

    那声悲鸣尚未止住。庭柯听着,心口忽然疼了一下,仿佛有什么牵着她,非要她再看清一些。

    她伸手扶住沈知还,想站起来,眼前却骤然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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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立在倾颓的神殿中。

    莲座已裂,金身半埋于尘土。神像垂着眼,唇边仍有一点慈悲的笑意。

    那是我的脸。

    白蛇从断柱间爬来,停在我脚边,喉间呜咽。

    “小雪。”

    殿外传来钟声。群山俯伏,云间日月并悬。灵气穿过我的身体,归入草木、虫鸟,天地间每一次细微的呼吸,我都听得分明。

    小雪引我走下长阶。

    每经过一座供坛,灯便熄去一盏。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一盏灯灭时,它忽然横过长颈,挡住了来路。

    “快跑。不要回头。”

    它初学人言时,还是孩童的声音。如今只剩嘶哑的悲泣。

    我跨过殿门。

    山河流转,星宿移位。无人再向我叩首,人间已无人记得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掌心的血尚未干,世间已历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