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死门关前走

作品:《悔嫁天子》

    候命时我忽然腹中急迫欲解。

    府中管事便命一小婢引我去厕圊,厕圊在此院的西南隅,靠近后苑。

    一路回廊曲槛屋宇林列,花木繁翳目不暇接,甚至有小桥跨水,可见湖石叠映,南郡王府实在闳丽华侈,非比寻常。

    “速去速回。”婢女催促道。

    我谢道:“劳烦。”

    婢女本应在外等候,待我出来后再将我领回去,可实在因我腹痛缠绵,久不能解,婢女等得厌烦,竟自己先离去了。

    从恭房出来时,外头空无一人,我四顾茫然,便迷了路。

    之前急着如厕,没仔细记路,迷路倒是不怕,只要能碰见个仆隶便能打听,或者将我带出去。

    可是奇怪的很,我走了好一会儿都没遇见一个僮婢,苑中静谧,隐约听见有人讲话,隔数丛花树,似乎有座亭榭在那里。

    我松了口气,循声朝那边走去,怪我耳朵灵敏,不期听见一句:“娥州淫雨连月不开,王弟一至,天即放晴了,诚可谓天公作美。如今太子尸首已获,证物俱存,陛下打算何以处之……”

    太子……

    陛下……

    我骇然大惊,脚下遽止,不敢再往前走。

    敢在府中私下议论宫闱秘事的人,必然不是我要找的寻常仆隶。

    我急欲退身,不料反因动作粗莽触动了枝柯,亭中语声顿时停止,旋即有衣袂窸窣作响,一人厉声叱道:“何人窃听!立刻出来!”

    被人押住带入亭榭中,我立刻俯首伏地,急忙澄清原委。

    座上的男子殊不置信,怒叱道:“焉知你所言真假?此地禁卫森严,你一介寻常织妇如何能轻易潜入,甚至于贴耳窃听?恐怕是奸细耳目!”

    我吓得魂飞魄散,心中大呼冤屈,老天开眼!我一路走过来,道上杳无人迹,一卒未见,他口中的森严禁卫在哪儿呢?

    “宁可枉杀,毋令漏网,来人,将她带下去处毙!”

    那男子大马金刀叉腿踞坐宽椅之上,乌皮靴尖微挑在袍外,睥睨而下。我不敢仰面直视,只觉得他的面貌堪比门上图绘的钟馗,狞恶如罗刹,令人怖惧骨寒。

    不容分说,我的口被塞住,刀刃抵着后颈,任人拖曳。

    他人的生死性命,竟是这人一句话便能轻易决定的事,我平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恐惧,当时双腿软如糜面,通体细颤不能自持,神魂俱失,像将被屠宰的牲畜一般头脑混沌不知事,甚至心底余下一丝庆幸,幸在此前恰去如厕,否则现在已经当庭溲溺,死亦不堪了。

    “等等。”

    一个声音制止了拖拽我的侍卫。

    我吓坏了,已经没办法分辨又是谁在说话,身体瘫坐在地,神魄俱失,耳目已聩。

    “我适才想起来,这个娘子我见过的。”

    此男子的声音清朗和缓,不疾不徐,“不过是县下一寻常织户女子,王弟别难为她了。”

    我想起来了,这个声音,他是那天坐在县衙屏风后的贵人,南郡王。

    黑靴男子听罢冷笑:“哦?果真如此?”

    南郡王道:“我焉敢欺瞒王弟?且太子的尸身正是被此女所发见的,王弟当赏她才是。”

    黑靴男子忽道:“近前来,让本王看看你。”

    “……”

    我反应良久,才发觉他最后一句是对我说的。

    但我的腿还没缓过来,软得不能动,左右侍卫立刻捉住我的头发强迫我仰起脸。

    此时我仍浑身发颤不能言语,满脸尽是冷汗与泪水,发髻也被拽得倾颓散乱,形状必是万分狼狈。

    便听他“啧”了一声,睨视着我,微惑道:“真是本王误会了?”

    南郡王示身旁婢女:“带她下去盥栉更衣,再过来问话。”

    直到坐在镜前,婢女问:“娘子可要奴来代为梳髻?”

    我还没能从濒死的恐惧中缓过来,手指抖的不能自持。

    婢女见状,便拿起梳篦为我理鬓,温言安慰道:“娘子莫怕,我家王爷性情最仁厚,既然已经出言相护,娘子定然无虞,可以宽心。”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问道:“哪位王爷?”

    她抿唇轻轻一笑:“主上名讳婢子不可直言,但方才为娘子解围的人,是我们府上主君南郡王,另一位爷则是从京城来奉旨赈灾的六殿下。”

    我只是一个乡野村妇,并不清楚他们这等皇室子弟是什么行辈位次。

    我在婢女温声细语的安抚下渐渐从惊惧中缓过神来,慢慢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他们的对话中,似乎提到是我发见了太子的尸身……

    太子……

    尸身……

    那条腰带……

    谢自河……

    谢自河是太子!

    一股寒凉从脚底升起来。

    回忆谢自河先前对我过说的话,都是假的吗?不不,他并没有对我撒谎,只说京中贵胄,为人构陷,我只是没想到他竟是东宫太子。

    想起他提及兄弟相阋,那么南郡王必然与他不是一心。而东南府的平江将军,人称吴国舅,因为他的先姊曾为皇后,那么他与太子就并非寻常亲故,实则是甥舅之亲。

    原来如此。

    谢自河是太子,受人陷害,只得寻他舅舅相助。

    我终于将这一切联系起来。

    怪不得说能为我请封邑,寻良缘,他是太子,便是将来的天子。

    我心中惊喜与恐惧交织,想笑又想哭,可四周侍者虎视眈眈,还有两位皇子等着盘问我,我必须忍耐,不能让他们发现端倪。

    “娘子,如此可好?”

    婢女已经为我梳好了发髻,我之前戴的木簪一番折腾下不知道掉到何处了,她重新取来一支簪为我戴上,虽然也是木簪,却攀枝雕花,比我的簪子不知精致多少。

    我缓过神,颔首称谢。

    跟着婢女重新回到榭中,婢女启禀道:“三殿下,六殿下。”

    原来南郡王排行三。

    我仍有些晃神,南郡王轻笑道:“怎么不知行礼?”

    我知道他们在看我,惶遽间双膝一软,扑地跪下,“咚”一声极响。

    南郡王笑出了声,扭头朝他那六弟道:“瞧瞧你做的好事,竟把人家吓成了这个样子。”

    六王爷冷哼道:“既然不是细作,就叫人把她带出去吧。

    ”

    “你不再问了?”

    “瞧她这个样子,哪儿还能回话,有什么事我自能查得明白。譬如八年前,修堤时朝廷给娥州的拨款,究竟是用于堤坝工程还是填在这南郡王府上?你说呢,三哥?”

    南郡王面色微变,一振袖,阖室的人便鱼贯而退,我勉强站起来,婢女牵住我的衣袖将我也带出去,为我引路,一直回到外院。

    同我一起来的绣娘一看见我,就哭着扑上来抱住我,叫道:“隽娘!你方才去了哪里!你是不知道,方才内府侍卫出来召我们问话,将我们都吓坏了!”

    司工令本是官中女史,还算镇定,道:“人没事便好。”

    “速归,速归。”众人皆催,再不可待。

    回到绣坊,司工令叫我单独谈话,问我在郡王府中发生了什么。

    我道:“从恭房出来后我迷路了,不料冲撞贵人,竟误将我当做贼人,好在查明原委,还了我清白……”

    司工令见我面色犹有余悸,叹道:“我看你这个样子实在受惊不浅。准你明日休沐,不必上工,好生歇息。”

    我向她道谢。

    这番经历实在骇魂丧魄,连着那晚,三顿饭没能吃得下。

    直到第二天夜里,实在饿得委顿,才勉强就着茶水啃干饼,咀嚼间,不自觉又想起与谢自河的种种。

    他竟然是当朝太子。

    与他朝暮相处数日,我知道他必是出身于权贵世家,却也未敢想竟然是天家。

    云泥之别,原来是真。

    想起那两个皇子言语间便能对我生杀予夺,再想起谢自河任我驱使的种种情形,纵然我救了他的命,可是民户之女对太子大不敬之罪,死有余辜。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会不会记恨我,非但不报恩,反来惩治我。

    连夜里做梦也不安稳,一时是两位王爷的睥睨冷目,俄而又幻化成谢自河垂眸怜悯地看着我,两相交战,仿佛谢自河也变成了那副锦衣威仪的样子,令人不敢直视。

    我跪地祈求,他冷声叫人将我拖出去斩首。

    惶惶一月余,始终没有任何人再召我问话,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直到某天小五忽然来向我报喜,说是他已经考中了举人。

    今年秋闱已中,来年三月春闱也可期,累年寒窗苦读,终于看到结果。

    届时我才意识到,原来中秋将近,各自都穿上了夹衣。

    他面上喜气洋洋,颇有得意之色,说有不少乡绅贵人竞相与他结纳,出资助他北上赶考。

    我问:“娣娘呢?”

    他怔了一怔,道:“我与她缘分已尽。”

    原来举子及第,首弃寒盟未婚妻。

    我问:“你不怕被人唾弃背信弃义吗?”

    他笑:“他们攀附我尚且来不及,谁敢议论我?”

    我仰视着他,只觉得这个男子面目鄙陋可憎,全非昔日记忆里那个恭顺的弟弟。

    我说:“你走吧,你去了京城,若能高中,便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道:“那是自然,此去若挣得前程,或许经年不见,我此番便是来与阿姊告别,万望姊姊保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