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大雪覆我头

作品:《悔嫁天子》

    我道:“爹娘的灵牌还在我这里,你要带上吗?”

    我当时仓皇逃难,包裹里也不忘放下父母的灵牌。

    徐秀却道:“不必。”

    我的心忽如坟掘,空落无所倚。

    他朝我躬身一拜,我望着他的发顶,险些哭出来,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道:“善。”

    便转身进入绣院,再未回头。

    至此,我与徐秀的姐弟缘分也尽了。

    我在这世上,真真切切,伶仃孤独。

    不知不觉流光暗逝,中秋已过,我趁着某天休沐,独自去佛台寺,打算将爹娘的牌位供奉在那里。

    交了供奉金,在黄纸上书写二老的讳字生辰,安厝在往生堂中。

    彼时寺中僧人正作晚课,梵呗琅琅,我跪蒲团上,朝四方礼拜。

    忽然想起及笄时的那个夜晚,也曾在佛前祈祷,所愿那么多,竟无一如应。

    是我太贪心,还是命运本该如此。

    这一回真是奇怪,我心里什么也没想,空空荡荡无一物,也不知能祈求些什么事。

    我该怨恨,该痛苦,该恸哭长号。

    可是,我竟一滴泪也流不出。

    起身准备离开,忽有一人迈入大殿,褐衣髡首,形貌清癯,合掌向我作礼:“徐……施主。”

    “净泓小师父。”我朝他我敛衽回礼,“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他笑着叹道:“与徐姊姊暌违数月,小僧都怀疑姊姊记不得我的名姓了。”

    我摇头笑道:“是啊,你看着比从前昂藏丰伟许多,我竟险些没认出,听说你现在已是寺中四大班首之一了。”

    我认识净泓时,他还是个还未受具足戒的小沙弥,托我下山时给他的叔父递信,他家中贫苦,父母已故,叔父无奈下将他送入寺中剃度做了佛家子。他起初不愿意当和尚,几度想要逃下山,又被送回,终于死了心。

    想起他叔父家也在受灾县中,我道:“你叔父……”

    他摇了摇头。我便不再问。

    他道:“我诸事安好,倒是姊姊你清减不少,是受了不少苦罢?”

    我便调侃:“还不是为贵寺赶制法衣所劳。”

    他道:“可惜盂兰盆法会当日姊姊也不未曾来观礼。”

    我道:“虽未亲临现场,可也听闻,净泓法师坐禅领众,拈香说法,俨然如真佛降世。”

    他腼腆笑:“姊姊过誉了。”

    殿外夜幕降临,殿中香火幽幽,高佛垂目。

    我们彼此寒暄,中间隔着几丈的距离,几乎能放下一尊罗汉。

    净泓忽然上前几步,朝我摊开手,是一张护身符子:“此乃小僧亲手所绘,望姊姊收下。”

    我接下,道:“多谢。”复后退一步,不至于亲密。

    “夜深了,姊姊不如在寺中客舍留宿,翌日再下山不迟?”

    我摇头道:“明日还需上工,我今夜须归。”

    净泓蹙起眉头:“姊姊夜里不能视的旧疾可痊愈了?”

    我苦笑:“并未,甚至大不如前。”

    他道:“小僧送你下山。”

    我摆手:“我惯行夜道,不打紧。”

    他道:“如今山下流民充斥,姊姊独行夜路实在危险,恰小僧正要趁夜闲游,便当顺路相送。”

    他的好意我没再拒绝。

    我们沿路下山,两道树上扑簌簌往下落叶,枝丫像墨水的长笔画,明月星稀,我道:“十五已过,月满后不是该夜夜渐缺了吗,怎么还如此圆亮?”

    他道:“姊姊岂不闻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本该最圆满时并非最圆满。”

    “其中又有什么道理呢?”

    他摇头:“小僧不知,只知道即便总有圆满时,然圆满不长久,最常是缺时。世上不如意事总是多的,如意是少,姊姊不必为过去的事伤怀,总要放下往前看。”

    “是啊,往前看。”

    我向前看,前面是一片林下无辉的夜路。

    凉夜生白露。

    月阴树下,我二人低声交谈:

    净泓:“秀儿弟如今书读得怎么样了?”

    “他已中了举人,正准备来年春闱呢。”

    “贺喜姊姊。”

    “是他中举,又不是我,不必贺喜。”

    净泓何其敏锐:“秀儿弟何处惹姊姊不悦了?”

    “各奔前程,缘至如此。”

    “姊姊何出此言?”

    “……”

    我沉默着,不愿背后非议自己的手足。

    人皆言长姊如母,长兄如父。可我长兄弃我,被我视作余生依仗的最重要的弟弟,如今也弃我。诚然,他们各有各的前程,可世上供男子走的路也太多太多了,女子又有什么出路呢?

    我将这些心事重重埋下,叹了一声,问道:“净泓,你当初是怎样放下家中亲故,决心修禅的呢?”

    他微微侧首,注视着我道:“当年姊姊常常上山给我送衣物、鞋子,说家中阿婶所做,然姊姊不知,阿婶不善女红,连我尺寸也不知……缘分如此。”

    “原来你竟知晓……可惜我身为女子,只能做做针线,毕竟佛门也无缘入。”

    我虽然待他有些薄恩,但也不是全然不图回报,他也没少送我寺里的香料。

    我笑叹,“净泓你说,我这个人究竟是没有缘分,还是没有福气呢?”

    他道:“姊姊与我有缘足矣,况且,姊姊的福气都在后头呢。”

    我道:“莫哄我了,到现在姻缘未成,钱财田产也全没有了,身无一物,哪儿来的福气呢……”

    “小僧近日学习了六壬之术,屈指一算,姊姊乃是大富大贵之相!”

    我失笑道:“休做诳语!你可是佛门中人,不是黄冠道士之流,也敢胡说诓我!”

    他作摇头痛惜状:“姊姊竟然不信我!”

    “不信。”

    我忽然想起了谢自河。

    救命之恩,我想不出身为太子的他如何酬谢我,但倘若他背信弃义,我却是不意外。

    这世上负心薄幸的薄情男子我见了太多,哪怕他是天家储君,我也不敢全心信任。

    日月递迁,秋尽冬深,倏忽年关将至,绣坊也将放歇。

    眉娘得知小五赴京赶考之事,问我将来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摇了摇头。

    她劝:“依我见,你不若就在坊中择个染匠嫁了,好歹成个家。”

    我道:“前半生已被我蹉跎了,总不能再糊涂交代

    了后半生。”

    眉娘嗔道:“你这娘子,方过双十的年岁,怎就敢说这样颓唐的话?今岁虽艰,但来岁仍可再耕种、再收获呀!”

    我笑了笑,道:“你所言极是,等我攒下足够的钱,回乡下去修葺祖宅,翻种桑田。”

    于是,冬至那天,我重新回到含丝县,原打算用攒下的钱赎回逃难时当掉的簪子,可惜那家当铺掌柜早已携财产迁移,荡然无存,听说县上曾被洪水吞没,现在大水已退,郭氏医馆倒是一如往时,我从医馆门前经过,隐约听见故人声,不曾朝里面看去一眼。

    徐家村曾被洪水浸没,墙倒屋塌,现在到处是断井残垣,满目萧然。

    听邻人说徐牛子早已举家奔赴州外,投奔贩茶的亲戚去了。

    我家院子也只有三间正屋勉强支立。可筑墙的厚土被冲得斑驳嶙峋,泥尘剥落,头顶的梁木更是腐朽,仿佛随时会断裂。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所有木具皆被水泡坏了,不能再用。倒是灶上那口铁锅尚无大恙,我便起灶烧柴,煮锅羹汤充饥。

    屋宇危仄,随时都可能倾坠,我不敢一直呆在屋里,就端着碗坐在井台上,啜饮热羹。

    天空忽地落了霰雪。

    雪粒子清冽沁骨,融化在掌中,像一颗露珠,又像一滴眼泪。

    白皑皑,漫漫飘洒,仰头望去茫茫不见空际。

    我手捧热羹,突然想起谢自河,不知道东南府是否也会降雪,又念起小五,北上途中当更寒冽,不知道他是否能得温饱。

    一碗粥喝到底,我起身打算离开,忽然望向身旁的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这井素不结冰,水寒而深,远不是河流能比的,井壁湿滑不可攀援,浮游也无用,一旦坠入,若无人搭救必死无疑。

    眼下天寒地冻,四处人烟寂寥,若是从井口跳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我一只脚迈上井台,垂目静静下瞰深渊,忽然有一物从袖子里堕出,落在台沿上,沾附着新雪。

    薄薄的一条纸,是净泓赠我的护身符子。

    我俯身将它拾起来,上面的笔墨被雪泅湿,像染了一片泪痕。

    我把这符子重收回袖中。

    大雪覆我头,皤然若老妪。

    我默然一叹,等来岁春暖,就择个老实人嫁了吧,生儿育女,了此残生,如是而已。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离开的路上车轮几度陷入雪窝。瑞雪兆丰年,像眉娘说的那样,明年此际该是丰收时了。

    我重新买了丝,纺了线,织了布,依旧为她人绣嫁衣、裁襁褓,凭我十指功夫,仍是远近有名的绣娘。

    翌年春,有驿使叩门,道:“徐娘子,京中有书至。”

    我道:“必是小五了。”

    驿使问:“可须我为娘子诵信么?”

    “有劳。”

    驿使展书而读,信中先报喜,说他已经登进士及第。

    又说,今岁新帝登极,广开恩科,可想要得一官半职,须殷勤攀附权门,但眼下国丧未除,公私宴饮全部禁绝,百事拘束,动辄得咎……

    最后说,京中米珠薪桂,百物腾贵。他身上携带的钱财所剩无几,又因名列末等,没人帮他引荐门路,实在难以立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