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绝望

作品:《万物诸仙》

    早上,南霜筠离开了,她的影子像是飞蛾扑火前的存留,在天光乍晓的那一刻,化为灰烬。

    闻淮衍只是看着,眼睛里就有一种止不住的酸涩。

    这一夜,南霜筠站了多久,他就在屋里坐了多久。

    无能为力裹挟着他即将死去的躯干,那些久违的恐惧捂住了他的喉咙。

    他忽然一下懂得了当年的母亲。

    当死亡成为解脱的那一刻,所有的关心都是刺入心脏的利剑,唯恐不死,唯恐死去。

    唯恐,那双承载着期待的眼睛,落下阴影。

    暗流驻地,这是南霜筠第一次主动前来。

    比起其他势力的庄重或气派,暗流的驻地有些过于朴素了。

    还没等南霜筠看着头顶暗流的牌匾想出措辞,一只乌鸦轻巧地飞落在屋顶上,在须臾间,幻化成濯夜的模样。

    “大人托我转告南小姐,他救不了。”

    南霜筠的来由流渊一清二楚,但他只让濯夜传来这么一句话,甚至都不愿见她。

    南霜筠看着话落就消失不见的濯夜,下意识疑心是流渊不想救人的借口。

    可理智回笼,南霜筠清楚,若流渊真的不想救人,他根本不会专门派濯夜送这句话来。

    所以,他可能真的救不了。

    那一刻,紧闭的黑色大门洞穿了南霜筠的恐惧。

    她有设想过流渊救不了闻淮衍的情况,为什么真到了这时候,她的心依旧凉得彻骨。

    她真的要看他死去了吗?

    看着那样一个心怀天下的少年悄无声息地死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明明他有更光明的未来的。

    南霜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诛仙者驻地的,闻淮衍正坐在她院子里的石凳上,看样子等了她许久。

    “回来了?”

    闻淮衍错过那些罩在南霜筠神色里的颓然,只是浅笑着招呼她过来。

    “那个叫殷宁的小姑娘一早就做了许多好吃的,说要让你尝尝,她还有事先走了。”

    “我闻着就很香,所以一直等你回来,好让我也沾沾口福。”

    闻淮衍的话带了些许他不易察觉的灵动,像是连日来的沉闷都一扫而空。

    南霜筠只是看着,都是一种没来由的遗憾。

    遗憾于这样的闻淮衍只得在这世间的角落里让她窥见一隅。

    她止住那些发散的思绪,视线稍加缓和地落在闻淮衍那双笑起来格外好看的眼睛上,然后也笑了起来。

    南霜筠浅淡的笑和闻淮衍的眼睛相得益彰,在这场没有暖阳的冬日里,闻淮衍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样的日子真的挺不错。

    也许是殷宁的厨艺确实打动了闻淮衍的胃,也许是那日的气氛刚好可以蒙蔽闻淮衍的心。

    总之,这之后的日子,闻淮衍也跟着南霜筠开始正常的一日三餐起来。

    多了位食客让殷宁做饭的心更加卖力,虽然算不上满汉全席,但对于两个人来说,也称得上丰盛有余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南霜筠依旧没有找到救闻淮衍的办法。

    在所有人的目光里,那个清朗的少年在一天一天的虚弱下去。

    像是光辉不再的月华,又像是走到时间尽头的落日。

    连一开始对闻淮衍抱着冷淡看法的莲都不得不遗憾于,闻淮衍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君子,但现在,这个难得一见的君子是真的快死了。

    闻淮衍在诛仙者的日子里总是笑,像是将他这一生中毫不顾忌的笑都释放出来,每个人看着那样一张苍白却难掩气质的脸上露出的笑,心中都是苦涩。

    诛仙者的人不认识那个修仙界第一天才的闻淮衍,他们熟知的是那个谦谦有礼温和待人的闻淮衍。

    是那个知晓鬼蜮算计、阴险和丑陋之后仍旧对诛仙者每个人不抱有偏见的闻淮衍。

    即使是最挑剔的西奥尔,也找不出闻淮衍的任何问题来。

    以往他见到的修仙者总是高高在上,看不起他们这些在鲜血与死亡里不择手段挣扎求生的人。

    可闻淮衍是他认识的修仙者里的第二个异类。

    而第一个,是南霜筠。

    这让他苦笑着叹了好久的气。

    南霜筠看着闻淮衍习惯诛仙者的生活,习惯正常的一日三餐,甚至习惯于一副虚弱不堪的身体。

    那些习惯让南霜筠时时觉得恍惚,恍惚于那个握剑一往无前的闻淮衍只是她聊胜于无的想象。

    她心里未曾言明的担心与日俱增,她以为,她能带着闻淮衍走到重新握剑的那一天的。

    直到,一场风寒让闻淮衍又倒下了。

    他昏迷了很久,即使请来的鬼医青葙子用名贵天级灵草为他续命,他的情况依旧很糟糕。

    这一场风寒,让他昏了整整三天。

    南霜筠也就这样坐在床边为他输送灵力守了他三天。

    闻淮衍醒过来的时候是早上,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从暗到明的光,以及在光里逐渐清晰的南霜筠。

    她带着些许疲惫,长发有些燥的垂下来,有几缕不安分的发丝落在他的手臂上,而他的手腕很热,是南霜筠握着在给他输送灵力。

    他那些身体里躁动的痛苦忽然被一种巨大的痒意替代,痒得让他想把被握着的手腕抽出来,却又不合时宜地贪恋起这场在冬日里久违的温暖。

    “醒了?”南霜筠看着他愣神的眉眼问道,她那紧蹙的眉头在他睁眼的那一瞬已然舒展开来。

    “嗯。”闻淮衍的声音很小,久未开口的喉咙很干涩:“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他的话并没有安慰到南霜筠,可她还是适时地应了下,这场欲盖弥彰的交谈,两个人都不想惊醒对方。

    南霜筠松开了闻淮衍的手腕,站起身来为他挡了下对他而言刚睁眼有些刺眼的光,然后在视线落下里说:“春天快来了,闻淮衍,再坚持一下吧。”

    “好。”闻淮衍回答得快而干脆,甚至为了配合自己的回答还勉强扯出个笑来。

    那笑不太好看,南霜筠不禁偏过了头。

    在南霜筠避开的侧脸里,闻淮衍的眼神格外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要为她抚平连日来的忧愁。

    他避开关于他自己的话题,只是轻声问道:“等春天的话,院子里那棵梨树开花会很好看吧?”

    南霜筠没见过,但这

    并不妨碍她回答闻淮衍的话。

    “会很好看的,闻淮衍。”

    这段时间,南霜筠在一场不知前路的未来里溃不成军,只有闻淮衍三个字才不至于让她丢盔弃甲。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祈求:闻淮衍,活下来吧。

    那样浓烈的情感夹杂在南霜筠克制的话里,即使闻淮衍再想刻意忽视,也让他不禁鼻头一酸。

    对于这样的南霜筠,闻淮衍毫无办法,甚至于像遇到了他修仙这么多年的瓶颈,他说不出、跨不过、触不到,却将他的心绞得七零八落。

    这一刻的闻淮衍忽然觉得,他其实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庸才。

    南霜筠的情绪掩盖得太快了,快到那些刚刚在空气发酵的气氛,又重新在光里四散开来。

    “想出去走走吗?还是想尝尝殷宁这几天新学的菜式?听我说了你家乡是南域国之后,她特地去学的关于你家乡的菜。”

    南霜筠将那些繁复的念头压回瞳孔深处,她转回来重新看向闻淮衍,她的眼睛很亮,亮到闻淮衍有种被烈日灼伤的错觉。

    直到他避开视线之后,才惊觉那不是烈日,是一场只为他落下的冬日暖阳。

    新菜式闻淮衍终究没能吃上,南域国的菜肴多荤腥,他身体太虚弱了,实在是没有胃口。

    闻淮衍也从这场风寒之后,身子彻底衰败了下去,别说出门走走了,就是到院子里透口气都显得有些艰难。

    这些都让闻淮衍脸上的笑越来越淡,而更难受的是他开始很畏冷,即使是厚厚的冬衣和棉被也让他夜里冷得止不住发抖。

    这就让南霜筠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守着他,属于她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体内,却像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一点反应。

    他看着照顾他也越来越消瘦的南霜筠,他忽然痛恨起自己来。

    在南霜筠握上他手腕的每一个温暖瞬间,闻淮衍都在心里歉疚地祝愿自己早些死去。

    他不愿再让南霜筠与他在这场死亡里共沉沦。

    直到鬼蜮的冬天越来越冷了,闻淮衍望向窗外有了些零星雪花的天空,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深深地遗憾起来:他可能等不到春天了。

    等不到那个和南小姐一起看院子里梨树开花的春天了。

    但这些情绪,闻淮衍掩盖得很好,他从来严循言行合一的准则,只是这一次,他想骗一骗南小姐。

    “我很好,南小姐不要为我担心。”

    然后就是关于那些总是被世人称作遗言的话,被闻淮衍翻来覆去的咀嚼,他不够擅长的话总是有那么几分生涩,思来想去地想写一封信却总是提笔叹气。

    死亡像是隔断人最边缘的界限,所以每一句话都得珍而重之,但越珍重,反而让人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看见雪落满梨树枝头的那一幕,南霜筠踏着雪向他走来,他忽然觉得,这世间,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了。

    他只是希望站在他面前的南小姐,永远不要再如今日一般,面对一个人的死去而痛苦。

    她要做穿过这世间最自由的风,不必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留。

    “如果可以的话,这世间请再替我多善待她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