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转机

作品:《万物诸仙

    那些绝望像这场鬼蜮突如其来的大雪一样,覆盖着闻淮衍的身躯,千言万语堆积在南霜筠的喉间,在开口之前,已然被记忆封存。

    她固执地坚守在属于她的立场,任死亡和绝望倾斜。

    “南小姐,我想出去走走。”

    在临川剑派是不曾见过雪的,闻淮衍看着这场和南域国如此相像的雪,难得的提起了一点好心情。

    黑色的大氅很厚重,更衬得闻淮衍的苍白,他和南霜筠并肩而立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

    洁白的雪花像是能掩盖世间的一切罪恶,然后让那些命中注定的生命在这场大雪里死去,又让那些获得命运馈赠的人在下一个春天里得到新生。

    应该是有点难过的,闻淮衍想,可是看着南霜筠不动声色移动身子站在风口为他挡下吹过来的寒风时,他有些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南霜筠没有看他,但知道他笑了,这段时间他的笑有些来之不易了,她觉得让他开心一点也挺好的。

    闻淮衍强迫自己从南霜筠的身上移开视线,转而投向白茫茫的大雪,这场雪和他小时候与母亲见过的雪好像,只是他比母亲幸运一点。

    想着,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触碰那些落下的雪花,细碎夹杂着冰冷的雪花还未落到他的手掌,就被一片阴影截住了。

    是南霜筠抬手,挡在了他的手上,那些雪花落在她温热的手背上,然后顺着她的指尖滑落,落到闻淮衍的手心里。

    是温热的雪。

    是南霜筠用灵力包裹着的温热的雪。

    闻淮衍怔住了,南霜筠没有碰到他的手心,但他像是从掌心的雪里触到了她的温度。

    那股莫名的灼伤和痒意又席卷而来,像是违背痛感的意志,闻淮衍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心,将那片雪花紧紧地攥在手里。

    雪花会在暖和的气温里融化成水,但在这一刻,在南霜筠的手下,在闻淮衍的手里,它得了和命运相悖的结局。

    南霜筠垂下眼,看着闻淮衍被她遮挡住的手,她只是不想让闻淮衍再受一场风寒,但却无意窥见了他这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以为他会这场大雪一样,在春天来临之前彻底消融。

    该说些什么的,南霜筠这样觉得。

    可话语的分量太轻了,轻得不足以动摇闻淮衍眼里因为这场大雪筑起的冰霜。

    在漫天风雪里,剑鸣声显得格外萧瑟。

    但那由扶曦剑反射出的光却清晰地落在闻淮衍的眼睛里。

    剑出现在南霜筠伸出的手中,然后她放低了些手腕,将它轻柔地递到闻淮衍的手里。

    闻淮衍先是怔愣,然后就是拒绝,可是在手心里雪花融化的那一刻,扶曦剑已经被南霜筠递到了他的手中。

    他虚弱的握不起剑了,早在临川剑派时他就已经试了无数次。

    在受伤躺在床上的日子,在每一个难眠的夜晚,在每一个无人的清晨,闻淮衍都倔强地憋着一口气想拿起龙渊剑,龙渊剑从他手中落下砸向的,都是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该放弃了。

    该放弃他握了这么多年的龙渊剑了。

    该放弃他呆了这么多年的临川剑派了。

    该放弃他修了这么多年的仙人之道了。

    甚至,该放弃他闻淮衍自己了。

    这些情绪像一场狂风过境,将那些闻淮衍埋葬的难过掀了出来,以不可抵挡的趋势,把他心上的废墟卷进这场雪里。

    “我握不了剑了。”闻淮衍不得不向南霜筠声明这个惨痛的事实,他的那些疼痛被这句话肢解拆分,暴露于天光之下,也陈列在南霜筠那双平静的眼眸里。

    南霜筠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

    这是南霜筠一直以来的习惯,只是在闻淮衍的眼睛里,落下了不同寻常的力量。

    “淮衍,握着剑。”是母亲的鼓励。

    “淮衍,握剑。”是师父的训诫。

    “师兄,可得握好剑呀。”是胥笙的打趣。

    “大师兄,要握紧剑哟。”是姜缇的安慰。

    这一刻,画面重叠,话语回荡,然后清晰地汇到南霜筠握在他握剑的手上。

    “闻淮衍,你要握着剑。”

    比南霜筠话语更有力量的,是她那双温暖而有力量的手。

    她紧紧将扶曦剑握在闻淮衍的手中,然后在漫天风雪里带着他的手臂挥剑。

    剑气激荡,卷起无数雪花四散而飞,然后又打着旋儿飞落而下。

    他们的距离很近,闻淮衍浑然不觉,他的眼睛里只有南霜筠握着他的手挥剑的举动。

    再平常不过的招式,握剑的局限也让剑招失了几分力道,可闻淮衍感受到了久违的力量。

    察觉到了闻淮衍洗去风霜的眼眸,南霜筠停下了动作,偏头看他:“你要试试吗?”

    她是在问他想不想自己挥剑。

    “我不……”下意识的拒绝消融在南霜筠的举动里,她更用力地握着他的手。

    滚烫的触感让畏冷的闻淮衍难得感到了一股燥热,在理智还未占据上风之时,他的手就已经动了。

    在南霜筠的托力里,闻淮衍受伤后第一次举起了剑。

    那一刻,闻淮衍不再是那个虚弱的将死之人,剑即他之道,连死亡都得避开来。

    在这个狭小的院子里,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雪天,闻淮衍借着南霜筠的力气舞了一场剑。

    在剑势回落的刹那,闻淮衍眼里的冰霜碎成了漫延的河流,他眼眶微红地垂下眼眸,分外认真地看着他手中的剑。

    南霜筠松开手,看着闻淮衍凭借自己的力气握紧扶曦剑时,又重复了一遍她先前的话。

    “闻淮衍,你要握着剑。”

    “好。”

    闻淮衍的回答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在同死神做一场筹码不对等的交易,并为此甘之如饴。

    南霜筠看着这样的闻淮衍,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个笑。

    那个笑在雪花和剑光的交映下,刻进闻淮衍的眼眸,让他以一个眷念而又虔诚地姿态闭上了眼睛,像是以此来铭记永恒。

    直到闻淮衍力竭手抖,南霜筠才从他的手里收回扶曦剑。

    然后顺手将他的大氅向上拢了拢,灵力以一股轻柔的力道轰散他发间的雪花。

    在这样莫名缱绻的姿态里,有人踏着雪落在了屋檐上。

    南霜筠回头去看,是艾薇莎的人。

    “南小姐,主人说找到救人的办法了,邀你去驻地详谈。”

    那个消息还未引起闻淮衍的震荡,南霜筠就已然笑得更大了些,她平淡的语气装饰着仅他可见的温柔,如刚才的扶曦剑一般被他握在手里。

    “闻淮衍,你看,雪停了。”

    雪真的停了,漫天雪花像是信徒一万次的祷告,终于在一万零一次的虔诚里变为现实。

    闻淮衍不解又茫然地抬头看向天空,在他还未醒悟这场突然的雪落下又停止的含义时,一滴眼泪已经顺着他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嗯,雪停了。”

    闻淮衍尽力忍住那些在心底翻滚的潮,在看向南霜筠,用尽他所有力气地笑了出来。

    依旧是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但南霜筠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

    她在闻淮

    衍视线的追随下伸出了手,轻抚过了那滴泪留下的痕迹。

    不要哭,闻淮衍。

    不要难过,闻淮衍。

    不要放弃,闻淮衍。

    这些是南霜筠在心底默念了千百遍的安慰,以闻淮衍为一切的注脚。

    “等我回来。”

    南霜筠看着闻淮衍的眼睛说道,他的身体受不了奔波和动荡,她想自己先去看看艾薇莎传来的消息真假。

    “好。”闻淮衍颇有些温顺地站直了身子,在南霜筠的目光里站回檐下,即使没有下雪了,也依旧有些风,他不想因为受凉再一次生病让她担心。

    南霜筠看着闻淮衍站在檐下冲着她笑,她面色柔和地收敛了眉眼,转身跟着艾薇莎的人离开了。

    诅咒之眼的大殿,南霜筠也是第一次来,以往她都是在云生的仙女殿见的艾薇莎。

    大殿并无特别的称谓,甚至殿内也无繁复的装饰,艾薇莎静静坐在座椅上,等着南霜筠的到来。

    见到南霜筠的身影,艾薇莎笑了,伸手示意南霜筠坐在她的对面。

    南霜筠顺势坐下,直视着艾薇莎的眼睛,她没有催促关于消息的问题,但是她的眼睛里有着扑面而来的急切,她掩饰的不够好,让艾薇莎笑了笑。

    倒也不准备卖关子,艾薇莎开口,说出了关于她占卜得出的生路。

    “在瀛山之巅,有人能救闻公子。”

    瀛山在西南之境的最边缘,传闻是被仙族流放之地,荒无人烟,寸草不生。

    那么艾薇莎说的“有人”是谁?

    而且在南霜筠带闻淮衍进鬼蜮之初就找上了云生和艾薇莎,只是一个卦象需要这么久的时间吗?

    南霜筠不得而知,更怀疑是别有用心。

    她的眉拧了起来,好看的眼睛依旧落在艾薇莎那张笑着的脸上,只是多了几分刺伤人的锋利。

    她无意和艾薇莎反目成仇或是争锋相对,只是事关闻淮衍的性命,她得再三确认。

    “这卦象是有人告诉你的?”

    是试探。

    “而且这个人云生不知道。”

    是笃定。

    两种尖锐的情绪朝着艾薇莎倾泻而下,她仍旧笑,不改分毫嘴角的弧度。

    在南霜筠越来越深的眼眸里,她举起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南小姐,我的秘密到此为止了。”

    那一瞬间,一向温和的艾薇莎在南霜筠的眼前重新披上神秘的面纱,那些她曾以为的温情被一种巨大的空洞所取代。

    怅然若失的情绪熄灭在南霜筠避开的眼神里,无非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期待落空而已,她承受得起。

    “我无意知晓你的秘密,我只是想确认消息的真伪。”

    听到南霜筠的话,艾薇莎站起身来,她绿色的眼眸流转,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盎然。

    “我灵族向上天借了一双可以窥探未来的眼睛,所以许下了从不欺骗世人的承诺。”

    “而且,南小姐,你要相信,你比那些谎言和算计重要得多。”

    南霜筠无心与她在这里纠缠,谎言也好,算计也罢,只要能救闻淮衍。

    她也站起身来,如她往常一般平静道谢,淡然的全无情绪。

    这样的南霜筠剥离了由那些相处时间打磨的柔和,好像无论她面对的是什么,都能坦然的立于属于她自己的那方天地。

    这样很好,可这样也不好。

    艾薇莎的眼睛折射出光的形状,然后将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传递到南霜筠的眼睛里。

    “南小姐,天下即将大乱,我祝你在这场乱世里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