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赶路

作品:《万物诸仙》

    闻淮衍有救的轻松被另一种惶恐侵染,南霜筠明白刚刚这番祝愿不是艾薇莎的风格。

    她不能说熟悉艾薇莎,那是一种她身为剑客的直觉。

    还是她的推断,一个卦象要不了多少时间,而这么久的时间里,艾薇莎,不,或者说是她背后那个人在衡量,衡量她有没有价值换取这个消息。

    还有艾薇莎说的乱世,那颗些许被闻淮衍牵着停顿下来的心,又重新席卷起当初在北鸢国看到的景象。

    战争又要重新来了。

    祝她得偿所愿?

    她至今都没想好在东林国和岐山派的选择里何去何从。

    这些思绪像纷飞的线在南霜筠的脑海里环绕,她放不下,也理不清,只能暂且搁置,期望从时间的洗礼里找到答案。

    现在她应该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闻淮衍有救了。

    其他的,无论是关于艾薇莎和她背后的阴谋,还是云生是否知情参与做了帮凶,或是天下的乱世又起,都不如闻淮衍重新握上剑重要。

    南霜筠回去的时候,闻淮衍仍旧站在檐下,他的目光因为南霜筠的身影有了焦距,灼灼泛光的眸子染上了新生的色彩,像是那些虚弱的苍白都被赋予了崭新的意义。

    这样的闻淮衍很好,比那个死气沉沉没有希望的闻淮衍好多了。

    南霜筠不自觉地想。

    回屋坐下,南霜筠自然的用灵力包裹着闻淮衍在外面站了许久有些冷的身体和手,等到温热重新浸满闻淮衍的身躯,她才开口说了从艾薇莎那里得来的情况。

    “瀛山之巅?”闻淮衍的疑问并不比南霜筠少。

    依他在临川剑派这么多年的见闻广泛,都不曾听过瀛山之巅的传闻来。

    可无论如何,他想去试一试。

    “我们尽快出发吧。”南霜筠的回答比他的思绪还快,闻淮衍那些犹豫的话沉淀在他的叹息里。

    “好。”闻淮衍很温和,他再没法拒绝南霜筠的任何决定。

    两人就这么决定了下来。

    出地域海的那天没有下雪,那些萦绕的魔气被南霜筠的灵力阻挡在闻淮衍的身躯之外,他们站着,看向对面的众人。

    舍不得的情绪在相交的视线里蔓延,莲的笑很勉强,她想说的话又停顿在看向南霜筠的目光里。

    身为伙伴,她不该让南霜筠去,可这是南霜筠的坚持,她排斥却尊重。

    西奥尔的视线直直落在闻淮衍的身上,今天的闻淮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冬衣,丝毫不显得臃肿,反而透出一股芝兰玉树的出尘气质来,他很虚弱,却不折损他的半分颜色,眉目间流露是属于君子的气度。

    这样的人和鬼蜮格格不入,却又在南霜筠身边和周遭相得益彰。

    西奥尔不清楚心底那些酸涩的情绪从何而来,只是看向闻淮衍的每一眼里,都在让那些酸涩变本加厉,他像一个不知归途的旅人,迷失在属于闻淮衍那具堪称完美的外壳里。

    是自惭形秽吗?

    西奥尔没有答案。

    殷宁的泪被她压抑在那双有些红的眼睛里,她翻来覆去地叮嘱南霜筠一路小心,这样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可每一次看到南霜筠离去的背影时,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她的神志。

    萧韵的视线依旧很淡,淡的只落在南霜筠的身上,这段时间,她格外沉默,她无力改变任何情况,却又不得不承担起任何后果。

    在那些杞人忧天的担忧外,她只信奉南霜筠平安的准则。

    南霜筠并不沉重,原先的她总是不太适应这些告别的情绪,让她的心乱糟糟的皱成一团,有种让她呼吸不过来的错觉。

    但后来她的心开始柔软,小小的心当然无法安放这么多人的喜忧,只是每一次,南霜筠都告诉自己:要努力活下来啊。

    想着,南霜筠浅笑着上前抱着一脸看着要哭出来的殷宁,然后做了无数遍的动作溫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比话语更具安慰,温暖足以扫平那些不安的心。

    然后是莲,她从来不习惯这种拥抱,可是南霜筠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对待一件珍宝,可她的动作又很重,重到那些安抚的情绪直接压垮莲心底躁动的担忧,在这场短暂的拥抱里,莲妥协地闭上眼睛,她的期待落在她用力回抱的手里。

    萧韵回抱的动作和不经常的笑一样生涩,她唇齿几张地想说些什么,却又在南霜筠如此近距离的柔软里烟消云散,她如同献祭自己般叹气,惟愿她的忠诚能换取上天对南霜筠最大的怜惜。

    景川没得到南霜筠的拥抱,还是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即使他搞怪的神情也遮不住那些忧愁,南霜筠只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

    南霜筠一路过来,最后到了西奥尔的面前,他睁眼看着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南霜筠,眼睛一眨不眨,像是魂魄脱离了属于他的身躯。

    南霜筠看着显得有些呆愣的西奥尔笑了笑,这段时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佳,她不清楚原因,也不知从何劝慰,然后在闻淮衍的伤里被搁置到了现在。

    “西奥尔阁下,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诛仙者在你手下还能厉害得让我刮目相看。”

    和当年在镜鸮之战中的“西奥尔阁下刚才厉害得让我刮目相看”如出一辙,西奥尔的心像是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定住了。

    他像是恍然大悟般得到了关于殉道的真谛,然后在死亡里得到了新生。

    他那些时间的负隅顽抗在南霜筠的话里缴械投降,他近乎忘我的以追随的意志在南霜筠的眼睛里笑了出来。

    “我会的,南小姐,你要平安回来。”

    闻淮衍看着这样的南霜筠,心里塌陷了无数块,他想不忍地偏头躲避,却又像是惩罚地将这一幕幕刻进心底。

    他没发现,在他看向南霜筠背影的眼神里,弥漫着一股名叫怜惜的情绪。

    瀛山传说在西南之境的最边缘,但西南之境是立于整个大陆来讲,那么按照路线,他们得从鬼蜮出发穿过北鸢国,进入西州国一路向南,然后在西州国和南域国交界的地方一直走到西南之境的最边缘。

    这是一段很长的路,南霜筠最担心的是闻淮衍的身体。

    一连赶了好几

    天路,闻淮衍的身体竟出乎意料的还不错,或许是那些求生的意志唤起了他体内的点点星火,倒真有种他的身体在好转的错觉。

    这让南霜筠稍微放下心来。

    可放心过后察觉身边环境的一切又开始揪心起来。

    天下,真的如同艾薇莎说的那样,大乱了。

    北鸢国和西州国交战了,首当其中受害的,是西州国和北鸢国交界的雁门十六州百姓。

    这是一场酝酿许久的战争,北鸢国这些年积蓄力量,靠着景行商会汇聚其他三国情报和笼络要员,为得就是能早日一统天下。

    北鸢国这次借着西州国蓬莱城之事为导火索,趁着西州国处于舆论的浪潮里,自诩正义的解救那些被妖灵丹残害的百姓引发战争。

    南霜筠无法评价这场战争开始的对错,只是那些她童年遭受的一切又开始在无数人身上上演。

    出北鸢国必须要经过雁门十六州,和当初所见的繁荣不同,如今这里全是战争的遗骸,成堆的尸体,躲避的人群,哭泣的幼儿,压抑的俘虏。

    那一刻,南霜筠和闻淮衍感同身受于那些或忘却或听闻的过去。

    刺目的场景把闻淮衍那颗好不容易鲜活起来的心又扎得遍体鳞伤,血淋淋的被人掏出来扔在人人践踏的路上。

    他看着那些被俘虏的女人浑身的伤,他想他的母亲是不是也曾这样,巨大的痛苦席卷而来,他几乎要站不稳身子。

    南霜筠也很痛苦,可她的痛苦像放置了很久的沸水冷却了,只有幻想还残存着她曾被沸水烫伤的触感。

    她扶住闻淮衍摇摇欲坠的身躯,然后毫不犹豫地捂上他的眼睛。

    “闻淮衍,不要看。”

    在那只属于两个人的寂静里,滚烫的泪接连不断地划伤南霜筠的手心。

    好痛。

    而更痛的是,看着南霜筠和闻淮衍两人整洁的衣衫和华贵的气质时,无数流民争着上前乞求他们给一点粮食。

    “救救我们吧!”像是一个咒语,只是默念着都有让人心神动摇的巨大威力。

    闻淮衍微红的眼睛慈悲地落在每个人身上,可没有任何动作的慈悲倒映的是人的丑陋。

    解释成了借口,安慰成了假意,虚弱的闻淮衍和身为女人的南霜筠仿佛成了所有人抗争命运的突破口。

    肮脏的手污了闻淮衍和南霜筠洁净的衣袍,人群暴乱里全是饿极了的恐慌和对南霜筠和闻淮衍不给粮食不救人的愤恨。

    最后延伸为要拉着他们共赴地狱的鱼死网破。

    南霜筠只痛苦地看着那些百姓,看着他们从乞求到咒骂,看着他们在战争裹挟之下的悲观,看着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和活下去的期许。

    她没有粮食,她救不了他们,她也阻止不了战争。

    在那些百姓扔来的石头里,南霜筠只是护着怀里的闻淮衍,然后任由那些石头砸向她的背脊。

    她的悲伤在闻淮衍的耳边生根发芽,他的心也开始流泪。

    在所有人诅咒他们不得好死的话里,闻淮衍第一次抱住了南霜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