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下客舍，李太后瞧见沈无攸身上，衣袖上的墨渍，开口问道：“这衣裳是怎么回事？”

    沈无攸仰头看看抿唇笑着等自己解释的齐嬷嬷，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太子殿下叫我帮他磨墨，结果我把墨汁弄得到处都是。”

    珩儿竟会主动叫小丫头近身磨墨？

    李太后心里吃惊不小，她深知自己的孙子，性子生的冷淡，不喜欢旁人近身，又因为自小就在寺庙静养，像磨墨这种小事，从来都是自己动手，绝不假手于人。

    齐嬷嬷还在一旁笑着补充：“小殿下不光叫小娘子磨墨，还亲自替她洗了手，擦了脸呢。”

    “当真？”

    李太后闻言，更是吃惊的看向沈无攸，小姑娘面皮薄，强撑着辩解：“主要是我自己洗的。”

    小姑娘绷着小脸，说话一本正经，逗得李太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又惊又喜。

    真没想到。

    她这个孙儿，还有主动帮人洗脸洗手的一天。

    看来，她这回带沈无攸上山这一趟，真是选对了。

    沈无攸偷偷瞄了眼太后，心想毕竟是太子，屈尊降贵的帮她洗脸，总该好好夸一夸，她连忙开口：“不过太子殿下人很好，帮我洗的可干净了。”

    李太后笑意稍缓，对眼前这个小姑娘更加怜爱，她伸手招呼沈无攸走到近前，摸了摸头柔软的小手，望着小姑娘澄澈透亮的杏眼，心里愈发怜爱无限。

    “好孩子。”李太后疼惜道：“快去换身衣裳，免得又着了凉。”

    午饭后，沈无攸本想直接去找萧云归，无奈李太后叫她睡午觉，沈无攸不敢拒绝，只好装模作样的闭上眼睛。

    小孩子精力足，根本睡不着，沈无攸装睡的很辛苦，一听见李太后起床的声音，就跟着一骨碌翻坐起来。

    瞧见小丫头炯炯的双眼，李太后压了压唇边的笑：“去找太子玩吧，晚饭时再让齐嬷嬷接你下来。”

    沈无攸眼前亮了亮，当即笑着重重点头。

    “太子殿下，那个小丫头来了。”

    风羽在门外面无表情的低声禀报。

    萧云归润笔的动作不禁一顿。

    门外已然传来清脆的如同小黄鹂的叫声。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萧云归额头青筋又跳了起来，用力抿了下唇，直到那道声音离门口越来越近，伴随着噔噔噔的属于实心小孩的脚步声，才松开握紧的笔，将手中未写完的绢片轻折，收进袖中，轻声道：“让进来吧。”

    风羽给开了门，一股冰凉的风袭了进来，不一会儿便到了他的案几旁。

    换了件火红的短袄，像只吃饱喝足活力四射的小凤凰。

    “太子殿下，你在忙吗？”

    乌溜溜的眼睛定定看着他铺在案上的竹纸，看着上面已经勾出轮廓的山川溪流，眼中迸发出惊喜：“太子殿下，你还会画画哇！”

    萧云归并不看她，只是随意嗯了一声。

    他的态度并不热络，小姑娘却不甚在意，朝他竖起大拇指，声音清脆无比：“太子殿下真厉害！”

    萧云归整个人顿了下，视线落在小姑娘的脸上，笑眼弯起，眼神亮晶晶的。

    还从没有人敢如此夸他。

    萧云归被那亮晶晶的眼眸灼伤，薄唇轻抿，挪开视线，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一部佛经。

    离开家前，娘亲千叮咛万嘱咐的，让她不许影响太子殿下念经，于是沈无攸偷偷捂住嘴巴，闭上了嘴。

    一连几日，沈无攸有空的时候，就往后山上跑，一开始风羽请示萧云归的时候，萧云归还会犹豫，等到了后来，耳朵一听到门外那阵孩童噔噔噔的有力的脚步声跟大喘气的声音，便额角一跳，直接提前让风羽开门。

    日日按时开门的风羽默默在心里想着，这小丫头比他还勤奋。

    小孩子的精力可真好。

    也不认字，也不念经，整日趴在那里，也不知要做什么。

    “太子殿下！”

    听到门外熟悉的声音，萧云归捧着经书的手微颤，又强令自己专注精神，目光放在经文上。

    门一开，一阵噔噔噔的声音传来，带来微弱的寒意，许是见他手里捧着经书，便放轻了脚步。

    余光注意到沈无攸费力往对面榻上爬，然后扭着裹的小熊似的身子坐稳，萧云归这才收回视线，垂下眼帘，没说话。

    沈无攸先是探头看了眼萧云归拿的书卷，依旧是她看不懂的，像毛虫一样的字体，便把视线重新落到萧云归的脸上。

    屋内火盆烧的暖，发出轻微的哔啵声，窗外雪色透过窗纸落进来，衬的他的脸愈发莹白，眉目清淡，他光着头，头皮泛着一层温润细腻的玉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像细雪下的阴影，披着身素白的僧袍安静坐着，像尊佛前刚塑好的小仙童。

    好看，却又冷冷的，不大爱笑。

    可能是被剃了头发，不高兴吧。

    沈无攸从小就对漂亮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双手捧着脸盯着他美滋滋的直看。

    萧云归捏着经书的手指微微一收。

    片刻后。

    他目光平直，开口吩咐：“帮我磨墨。”

    沈无攸像是就等着这话，高高兴兴的应了声，伸手够到墨条，又去扒砚台。

    又过了会儿，风羽轻轻叩了两下门，随后端着一个茶盘进来，上面摆着两碟糕点。

    香甜的气味在暖热的屋子里散开。

    沈无攸眼睛都看直了。

    风羽走过来放下后，就离开了。

    沈无攸都快把人盯出了一个窟窿，也不见他讲话，回过头来，见萧云归的目光仍旧落在书上，似乎半点都没有被糕点打动的意思。

    沈无攸盯着那两盘糕点，忍不住咽口水。

    好香啊……

    可太子殿下，没有让她吃呢。

    “吃吧。”

    对面的萧云归忽然开口。

    沈无攸眼光亮起，忙丢下墨条，伸手就拿了一块，嗷呜咬了一大口。

    好好吃。

    沈无攸满足的眯起眼笑，一边嚼着，边含糊着说：“谢谢太子殿下。”

    萧云归到了嘴边的那句“先洗手”，又静静咽了回去。

    墨条上的墨，应当不算脏。</

    p>转眼间，十日已过。

    沈无攸每日大半时间都赖在山上，看小仙童，磨墨，吃点心，忙的不亦乐乎。

    所以当太后提出要离开时，沈无攸感觉天都快塌了。

    “太后娘娘，我不想回去，我还想留在这陪太子殿下。”

    小姑娘拽着李太后的衣袖，仰起头眼巴巴的望着她祈求。

    李太后心都快化了，望着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俊不禁，叹气着道：“哀家也是没办法，哀家是太后，在寺庙里待太久，影响师父们清修，再者，你都这么久没回去了，就不想你的爹娘吗？”

    她是太后，在珩儿这里待的太久，容易让那几个人多想，反倒是给珩儿添麻烦。

    不想……

    她如果这样说，爹娘肯定会狠狠打她的屁股，惩罚她这个没良心的小丫头。

    沈无攸到嘴边的“不想”果断咽了下去，神色却是郁郁。

    却还存着一线希望：“太后娘娘，那我能再见太子殿下一面吗？”

    一旁的齐嬷嬷不忍的戳破了她的幻想：“小娘子，太子殿下今日要随众诵经，实在是没法出来送你。”

    沈无攸踮脚往殿门内望，只看到香客熙熙攘攘，僧众重重，看不到那道好看的素白身影。

    沈无攸抿抿嘴，对着殿门方向小声喊：“太子殿下，我改日再来看你！”

    直到马车布帘落下，朝山下走去，也没有听到回音。

    大殿内，香烟袅袅，木鱼声一下下缓缓叩响，一众僧人齐坐诵经，低低的梵音远远传入天边，供奉在佛台之上的高大佛像，静静的垂眸悲悯人间。

    萧云归席地坐在僧众后排，垂眸持佛珠，跟着众人低声念诵经文，只在某一瞬，捻动佛珠的指尖轻轻顿了下。

    昨日接到消息的沈家夫妇两人，一大清早便在巷口等着。

    一等女儿从马车出来，林婉茹便紧紧抱在了怀里，连沈固言这样“莽夫”，也险些红了眼眶。

    “你个小丫头，一去这么多日，还以为你不想你爹娘了呢。”

    听着这如泣如诉的控诉，沈无攸有些心虚的抱紧娘亲，干脆将小脑袋埋在她的肩膀上，嗓音分外软糯清脆：“我也好想娘亲！”

    她还伸手，格外端水的去勾沈固言的肩膀，眉眼弯弯的笑，肉乎乎的两颊微微鼓起，像只小柿子：“也想爹爹！”

    这样的话，让林婉茹跟沈固言心里那点多日见不到女儿的幽怨，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李太后在马车上静静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唇角也不自觉染了笑。

    沈固言这才注意到马车，连忙带着妻女一同惶恐的跪下：“参见太后，下官有失远迎，方才只顾着与家眷相聚，一时失了礼数，还望太后赎罪！”

    李太后特意挑了官员休沐这日回来，就是为的让一家人尽早团聚，她宽和的摆了摆手道：“天寒地冻的，地上凉，快起来回去吧，哀家也要回宫了。”

    沈无攸嗓音清脆：“太后娘娘再见。”

    李太后笑了笑，落下帘子。

    一家人目送李太后的车马远去，沈固言这才抱起沈无攸，一家人朝家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