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小帝后》

    回到家中,林婉茹先伸手接住她冻的冰凉的小手,一边吩咐张妈:“快,把屋里火盆添上炭,别让攸攸冻着了。”

    又牵着女儿往内室走,从食盒里端出一早备好的温热米糕,递到沈无攸手里,抬手轻轻摩挲小姑娘冻得通红的脸颊,耳尖与鼻尖:“这一路冻坏了吧,先吃块糕点暖暖身子。”

    沈无攸捧着热乎乎的糕点,仿佛在做梦。

    往日娘亲严厉限制自己吃甜食,今日一回家,竟直接给了她这么大一块!

    果然距离产生爱啊!

    她吸了口气,忙低头咬下一大口,生怕娘亲清醒以后反悔,又给她收回去!

    沈固言跟着在一旁坐下,连忙关切的问:“闺女,山上冷不冷?夜里睡得安稳吗?这几日可有好好吃饭?”

    沈无攸抬起小脸,嘴角沾满糕点屑子,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冷!太后娘娘让我跟她住一个屋,晚上地龙烧的可热乎,太后娘娘给我拿了厚棉被,夜里还总替我掖被角。”

    沈固言跟林婉茹闻言,都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李太后不单和自家闺女同住一屋,还亲手替她掖被角!

    这是何等大的荣耀啊!

    林婉茹勉强稳住心神,忙追问:“那太子呢,太子好不好相处?”

    沈无攸思索片刻,开口道:“太子殿下不怎么说话,每次我一想跟跟他说话,他便叫我磨墨,或者叫人拿点心堵我的嘴。”

    沈固言这下愣了愣,据他所知,小太子性情冷淡,没成想攸攸竟跟他相处的这般“和睦”。

    不过到底是君臣有别,沈固言清了清嗓子,板起脸,郑重叮嘱女儿:“太后娘娘太子殿下身份贵重,我们切不可因为主上宽厚随和,就放肆失礼,否则若是惹出祸事,抄家砍头都是有可能的,你可记住了?”

    沈无攸听的愣愣的,满脸惊恐,这么吓人?

    “去去去,这里又不是你的衙门,少把那套规矩搬回家来吓唬闺女!”林婉茹闻言推了他胳膊一把,白了自家丈夫一眼,随即伸手攥住女儿冰凉的小手,柔声说道:“别听你爹的,太后跟太子殿下都是善心人,我们只要规规矩矩的,便不会有事。”

    回到家后的沈无攸不用再每日顶着寒风跑到后山,于是又变成了每日托着腮望着窗外。

    一日下值,沈固言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于是顺嘴问了句:“闺女,你看什么呢?”

    沈无攸头也不回,幽幽的叹了口气:“爹,我在单相思。”

    “……”

    你这丫头,毛长齐了没有,就在那儿单相思!

    沈无攸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太子殿下,这不是她一个小丫头能决定的了的,而且,她一个人又不能去跑去空谷寺。

    怀着这般忧郁的心情,沈无攸只好去找街坊家的石头哥跟王铁蛋他们一起玩。

    又过了几日。

    午后巷子里尚有料峭,沈无攸正蹲在老树干后头,屏着气息和邻家孩童们玩藏猫儿,便瞧见街角走过两名穿着青灰色宫服的宫人,脚步飞快的径直走向沈家宅门。

    沈无攸趴在树后面瞧的愣了愣。

    兴许是那两名内侍身着宫服,自带威仪,巷子里原本尖叫嬉闹的几个孩子,竟也都不约而同的闭了嘴,呆呆望着。

    眼睑那两人进了沈宅,一个名叫小铁蛋的男孩扭头冲沈无攸扮了个大鬼脸:“保准又是你爹闯祸,他们是来抓你爹打屁股的!”

    “没错,你爹屁股又要肿咯!”

    别的小孩跟着起哄起来。

    托沈固言的福,自打沈家一家搬来之后,巷里街坊三天两头就瞧见几名太监登门,不是搀着屁股红肿的沈御史回家,便是登门宣读罚他的口谕。

    而邻里街坊们也从最初的惶恐,到后面的见怪不怪,再如今一见到宫中人来,反倒一起等着看热闹。

    看着对面几个小屁孩哄笑的模样。

    沈无攸鼓圆腮帮,大声反驳:“你们家才闯祸,我爹爹是清官,大大的好官!”

    几个小男孩不肯罢休,依旧冲她吐舌瞪眼的做鬼脸。

    沈无攸这下怒了,她弯下腰去,在脚边胡乱摸了颗圆滚滚的小石子,捏在肉乎乎的掌心里,撒开小短腿就朝他们追过去:“叫你们胡乱嚼舌根!乱说话!”

    “哎哟妈呀!”

    小铁蛋几个怪叫一声,撒丫子跑开。

    正闹着,就看见那两名内侍从沈家院里走了出来,张妈紧跟着快步跑出来,见这模样,气得立刻赶开他们,朝沈无攸扬声呼唤:“攸姐儿,快别玩了,赶紧回家!”

    沈无攸一愣,不顾上和小伙伴拌嘴,把石子往地上一丢,匆匆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爹爹别又是真的被他们打屁股了吧!

    于是张妈牵着沈无攸匆匆赶到堂屋时,沈无攸第一句话便是:“爹,你有没有被打屁股!”

    话音刚落,牵着她的张妈都差点手抖。

    沈固言的脸色黑了。

    周围几个下人更是死死埋着头,憋的肩膀乱颤。

    林婉茹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你这丫头胡乱说什么,就这么你爹被打屁股?”

    沈无攸瞧见父亲沈固言好好的站在当中,屁股好好的,忍不住松了口气,才弱弱的小声辩解:“我在外面瞧那两人气势汹汹的,就以为……”

    沈固言强端着威严,一挥手令下人们都退出去,这才板起脸凶人:“你爹爹我好歹也是一个正七品的朝廷命官,怎么可能天天挨板子?”

    沈无攸没有出声,可那双眼睛还是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不是?

    “……”

    “好了好了。”林婉茹决定还是给丈夫一些面子,忍着笑转移话题,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脸上喜色难掩:“攸攸,刚刚宫里人传话,三日后宫里要办春祫大殿,太后娘娘邀了一众命妇家眷入宫,你爹要去太庙行礼,咱们娘俩也跟着一道入宫,陪太后跟几位夫人。”

    沈无攸眨了眨眼,还没回过神。

    这意思是,她爹不仅没被打屁股,他们家还被允许进宫参与大典了!

    沈无攸的眼睛登时一亮,小手攥住娘亲的袖口,急急问道:“娘!那太子殿下时不时也会在宫里?”

    这下可问倒了林婉茹,林婉茹忍不住看向自家丈夫。

    对上妻子与女儿两双求知若渴的视线,沈固言这才轻咳一声,沉声开口:“这个嘛,不一定。”

    往年太子年幼,皇城与空谷寺距离太远,来回折腾不便,所以不参与春祫大典,后面年岁渐长,虽然偶尔到场,却也常常因身体不适缺席,交由白丞相一众大臣代为行礼。

    所以沈固言是真的不清楚。

    更何况他们这些微末小官,哪有资格打听太子的事。

    三日后,天色尚蒙着一层浅灰,沈家便备好了马车。

    沈固言一身官府,林婉茹与沈无攸穿好眷属与孩童的体面衣裳,一同登上车。

    马车驶出街巷,往皇城方向行去。

    到了皇城门外,男眷,女

    眷便在此分道。

    沈固言下车,轻声叮嘱妻女一番,便随着一众官员往太庙方向去,等候春祫陪祭。

    林婉茹牵着沈无攸,站在一众女眷官夫人的身后,由内侍导引着,从侧门入宫,去往慈宁宫等候太后与其余命妇。

    路上林婉茹悄悄打量这巍峨的皇宫步道,心里不住感慨,又看前面同行的夫人们,见她们个个穿的光鲜体面,不由得有些发怯。

    心里又不免恼起自家夫君,要不是那个莽夫的臭脾气,动不动挨板子罚俸禄,家里何至于过得这么寒酸,她还能打几套首饰,添几件漂亮衣服,也不至于今日穿的这么寒酸,被旁人给比下去!

    林婉茹暗暗磨了磨牙,低头瞧一眼身边的女儿,小丫头被她牵着手,正好奇的四处张望,脸颊雪白圆润,任谁瞧了都喜欢,便又当即暗自宽慰,好歹还有个讨人疼的女儿,不然今日可真没脸来了!

    一众命妇被安置在慈宁宫偏殿暖阁落座,林婉茹正要随众人进去,不防被一位内侍轻扯住衣袖,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林婉茹一愣,随即退到一旁,弯下腰温柔的对沈无攸说道:“攸攸,太后娘娘找你,随内侍去吧。”

    太后娘娘找她?

    沈无攸乖乖点头,那内侍便上前,轻轻牵起她的手,往另一侧宫道走去。

    内侍牵着沈无攸,绕过暖阁旁的游廊,又穿过两道雕花月门,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僻静的静室门外。

    内侍止步,低声道:“这里是太子殿下更衣的静室,太后娘娘交代,让小娘子在此陪殿下稍坐片刻。”

    太子殿下在?

    沈无攸眼睛登时亮了,连忙点头,推开门朝里面走了进去。

    静室不大,窗棂透进淡淡的雪光,屋内燃着一炉线香,陈设素净简洁。

    萧云归立在屏风光影里,正独自更衣。

    一个年轻太监正躬身侍在一旁,捧着玉带等候。

    萧云归垂着长睫,并未注意到有人进来,理好身上的月白中衣,抬手提起祭服的外袍,微微抬臂,慢慢套入衣袖。

    一旁伺候的太监眼尖,眼角瞥见人影,应该是被视线知会过,连忙轻声提醒。

    萧云归闻言,缓缓回过头,向来淡漠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静了片刻,眸光轻轻一动。

    “你先退下。”

    他很快移开视线,对那太监吩咐道。

    太监躬身应下,脚步放轻退了出去。

    沈无攸收回眼,见萧云归已经收回视线,垂着眼,细细拉扯平整身上的衣料,最后,将一顶九旒冕戴在头顶。

    冕珠垂落,遮去小半眉眼,露出的下颌线条清细,玄色祭服衬的面皮愈发莹白,长睫轻轻覆下来,投出淡淡的阴翳,安静的像山庙里塑出来的玉相童子。

    不,不是的,倒像画里高居庙堂,执掌天下的少年君王。

    “站在那里做什么?”

    萧云归突然开口。

    他侧头望来,冕上玉珠轻轻晃荡,珠旈缝隙间露出一双细长的黑色眼瞳,瞳色清润,清淡的视线透过晃动的珠旈,落在她身上。

    沈无攸身子微微一僵,之前见惯了他穿僧袍,头一回看到穿这种衣服的萧云归,总感觉此时的他身上多了几分陌生的威仪。

    沈无攸的脑子一下子空空荡荡的,张着嘴愣了半晌,脱口问道:“太子殿下,你不当和尚了吗?”

    萧云归静静望着她,长睫不动,语气平淡:“当的。只是今日要祭祖,换件衣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