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作品:《被兔始乱终弃后

    顾岐没有接着问下去。

    他喊人将床上被褥换了轻薄的凉被,给小兔的手脚都仔细盖好,而后披衣起身去了屏风外。

    幽幽微光自屏风的缝隙中透出,耳边是很轻的翻动纸页声。

    白若繁翻了个身,心想书生真是假矜持。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感到力不从心了,所以只好委婉拒绝。

    鉴于他接下来确有正事要做,白若繁暂时没出声打扰。

    不过屏风外的云骁却哭喊起来,哇哇吵闹,在夜里格外突兀。

    本来兽形的时候就只是只小豹子,化为人形又变成了这幅圆头圆脑头和身子一样大的模样。

    真是令人头痛。

    白若繁被舒适的床榻挽留了一会儿,等到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打算出去哄小孩的时候,云骁已然不哭了。

    顾岐找了面糊糊给他吃。

    过得一会儿,他转过屏风来,在新婚的妻子身边坐下,怀里揣着襁褓。

    云骁的小手伸出来,握了一下姨姨的食指。

    软绵绵的触感,这下两只妖都安心了。

    白若繁用另一只手揉揉眼睛,半梦半醒间看到顾岐正在身前,心安理得地陷入梦乡。

    ……

    白日去赏荷花,夜里顾岐带孩子,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三天,他投出去的名帖终于有了回音。

    “我原先以为到省城的第二天早上就能解决。”白若繁对凡人不太理解,换妖大约就直接打上门去了,“没想到这么麻烦。”

    顾岐在她发上簪了几朵鹅黄色的绒花,没说其实这已经很快了。

    一州长官,要是随便能接见白身,那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光做招待就好。

    不过小兔确实也不需要知道这些。若某天她想找官差,大可以直接登堂入室,武力威胁——

    猝不及防,白若繁快快地转过身来,顺势抱住他垂下的脖颈:“夫君真是辛苦啦。”

    顾岐心头一跳,方才想的什么全忘了。

    还不习惯她的称呼。

    他很快调整身体的姿势,让她抱得更舒服一些。

    她说什么都能让人心甘情愿,这也是妖术吗?

    “你要小心呀。”

    临行前白若繁忽然感到担忧,心突兀地飘起来,在半空中没有着落。

    她本想跟着一起去,免得顾岐被人揍。

    而且她习惯和他呆在一起了。

    不过白若繁最终还是选择在邸店照看小婴儿,因为云骁看起来完全无法自保,笨笨的只会流口水。

    不知是不是装的。

    很快她就知道云骁是真的全方位退行成婴儿了。

    不打扇子睡不着,糊糊结块了不吃,姨姨走开一点都要哭。

    这时候白若繁实在很是羡慕人类带孩子的耐心。

    可惜顾岐说他可能要跟着去实地取证,至迟五日回。

    五天!

    白若繁拿人类幼崽没办法,让云骁先变成豹子形状在屋里消停一会儿。

    然而豹子要吃大肉,茹毛饮血的,它这个年纪还没有完全掌握不同形态之间的本能控制,饿得快要在客房咆哮了。

    这可不得了,到时候整个省城的考生都要恐慌。

    白若繁一巴掌把他拍回了人形。

    唉,好怀念健步如飞的青年形态啊。

    白若繁叹气,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时分抱着小孩出门,去街边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食店,排队等上菜。

    ***

    白岩县变天了。

    先是官兵搜查,夜间火光不歇,把各村来赶集的人都扣留在县城。

    再是接二连三地有人肝胆俱裂,活生生被吓死。

    县衙大牢里关押的妖也趁乱逃了,不知踪影。

    县里原本热闹的集市如今人少了一半,许多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在外被妖剖出心脏来。

    顾家也被冯志带人再三刁难,甚至要被强抢地契。

    不过要紧的文书早就被顾岐卷走了,这伙匪徒一无所获。

    冯志气得咬牙切齿,知道那天坑了他一把的是这家新娶的媳妇,火气上来就想往宅院外墙泼脏水。

    “一家都是不识货的!眼睛长在天上!”

    水还没泼呢,几个小厮头重脚轻,突发恶疾,绊倒在一起,最后全部的脏水都浇到冯志头上,方圆十里都能听见杀猪般的嗷嗷大叫。

    小厮们未必知道是白雾站在拐角作法,但多少了解过冯家供在院里的邪祟并不通人性,遇到怪力乱神之事,不敢多纠缠,还是在天黑之前回了大本营。

    白坪村深受冯志之害,左邻右舍都暗自偷笑。

    人心惶惶等到最后,竟然是冯县令被铐上了囚车,戴枷游街。

    “不是牢里的妖杀的人么?”

    “是冯县令和他那儿子放出来的邪祟。”

    “那他们到处作孽?秋后的蚂蚱也没有这样的。”

    如此唏嘘议论一番,次日众人便点了火把,把湖中庙宇烧了个精光。

    要说此地百姓多么信鬼神呢,也不尽然。

    一个彻底消除心中恐惧的仪式,比占着固定地盘的神仙重要多了。

    白雾在医馆中消息更灵通,知道隔壁县、隔壁州同样有此类事迹。

    不过白岩县居民当然是专注自己身边发生的事了。

    他们把当初让冯志栽进粪坑的女子奉为白溪的神女,说她是见人间有难才出手相救的。

    当日身着青衣,宛若天人的白若繁,在有幸目睹的居民口中越传越邪乎。

    连让冯志掉进茅厕都有说法,因为白溪洁净,被神女抛弃的恶人当然只能往污秽上靠拢了。

    白雾听得嘴角抽搐,但还是忍不住路过停留听一耳朵。

    小繁。

    她展开先前接到的信,展开又合上,迫不及待想要去见妹妹。

    于是这天傍晚,白雾紧赶慢赶,在省城的一家面馆找到了焦头烂额的白若繁。

    ***

    顾岐谢绝了肃州刺史的邀请,匆匆回了他落脚的邸店。

    火光漫天,走水了。

    他挤到冲出来的人群前,一个一个仔细看,没有找到她,连任何抱着襁褓的人都没有发现。

    是了,靠近贡院的位置,一般都是独身考生住,就这样客房旺季尚且不够,找不到第二个相似情形的也属正常。

    可是小繁去哪儿了呢?

    顾岐屏住呼吸,从帮忙的人群中取了水桶,往邸店中跑。

    这会儿还要进来抢救的,大多是店老板自家的人了,一辈子的基业都在这里,当然是要冲进来尽快灭火的。

    即使是老板家的青壮年,也有不乐意进去的,意思是毕竟人命为大,木头钱票烧了还能再赚。

    结果前头冷不丁跑进去个陌生的文气读书人,简直令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在里面藏金子啦?

    众人面面相觑。</p

    >顾岐没想那么多。

    他未有丝毫犹豫,直奔两人所居住的客房。

    烈火熊熊,烧得房梁断柱轰然倒塌,险险在他身旁降下。

    他只是凡人的身,就算捂住口鼻也会有烟呛来,十分影响行动。

    顾岐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如此不耐烦。

    他本来已经习惯正常人的行动方式了,无非是慢一些,耐心一些,让它与自己的心智和平共处。

    可凡人太弱小。

    铺天盖地的热焰,他站在火场里才觉得恐慌。并非害怕自己命丧于此,只是不断地想,万一小繁还在睡觉呢?

    她睡觉犯懒的话,怎么办呢?

    这时那低矮的莲花池处传出一个女声,顾岐把她拉出来,虽然知道不是小繁,还是拖着她跑到门外。

    他对千恩万谢的人摆摆手,重新扎进去。

    这次顾岐没有那么幸运,行到莲花池前时有突然掉落的火球,擦着脸过去,险险在手臂上留下灼伤的痕迹。

    他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已经几乎看不到人了,顾岐提气喊她,最终退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仰头望滚滚的黑烟,明知道兔妖跑得比谁都快,却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万一那个小孩子出了什么事,让小繁不得不留下呢?

    方才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担心小兔一走了之,也许会从他的一切记忆中被抹除。

    就像雪地上突然断掉的线。

    她来得很意外,尤其对于顾岐这种什么都在预计中的人来说。

    但是现在他又希望白若繁在他刚出发的那天就离开了,走得越远越好。

    本来小兔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走了才对。

    顾岐冷静下来,在同样侥幸逃脱的人之中询问,问他们这几天有没有看到抱着襁褓的女子。

    没有就好。

    “有啊。这几天都在,她经常去问小二要小孩能吃的东西,你家孩子是不是挑食?”

    顾岐觉得喉头哽住了,回不了话,只好胡乱点头。

    在他重新挤到门口,试图估量路线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喊。

    “顾岐!”

    是小繁,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抓住他的手,脸上干干净净,没有灰痕。

    顾岐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差点跌在她身上,努力站得稳住。

    “吓死我了!”

    她说,一双眼睛潋滟地映着火光,泫然欲泣。

    这一点泪迅速地沾湿他的心口,闷闷地如同一团雨云。

    白若繁刚刚在食店排了好久的队,等菜上桌了,刚开始吃,姐姐就来了,她们为了谈话隐密,特地坐到隔间去,悄悄地讲话。

    白雾同她说了白岩县的事,又见她依依不舍的模样,没再说让她赶紧离开顾岐。

    毕竟这次此人看着还算顺眼。

    白若繁千哄万哄,好不容易说着软话把小云骁交给了姐姐,庆幸自此以后再也不用研究小孩的牙口。

    养小孩真是太费劲了!

    这条街上为着走水闹翻了,白若繁是出门才知道的。

    等跑到邸店门口,就看到这个傻子居然准备往里冲。

    “屋里哪有什么东西?”白若繁看到他手臂上显眼的伤口,焦急地围着他团团转。

    顾岐摇头,全忘了自己有伤,张手环抱住她,手臂箍得极紧。

    上不上瘾有什么重要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