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 第246章
作品:《我能躺赢,全仰仗尾巴》 每一次碎蝶被击中,我的心就揪一下。
每一次她又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我的眼眶就热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绛霞的呼吸开始乱了。锁链的牵引频率在下降,掌刃的突进不再连续。
绛霞追了太久,打了太久,那些无谓的消耗,正一点一点地从她体力里偷走她的优势。
果然,绛霞犯了错。她追到瀑布边上,落地时脚下滑了一下。
只有半寸的踉跄。
小小的破绽!碎蝶收翅、转身,竟然正面朝绛霞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
绛霞掌刃劈中了碎蝶的左肋。
碎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线——但她没有停!她撞进绛霞怀里。
杜鸦的爪子扣住绛霞的左臂,人的手扣住绛霞的右臂,双腿缠住绛霞的腰。
杜鸦的翅膀最后收拢,像一层灰蒙蒙的裹尸布,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然后是——坠落。
瀑布的轰鸣灌满耳膜。水雾扑面,天旋地转。
两个人就这样砸进了深潭。我贴着龙鱼的表皮往下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碎蝶精心挑选的决胜场。
陆地上她打不过绛霞,但水下——绛霞的锁链被水的阻力束缚,掌刃的威力大打折扣,而杜鸦的翅膀在浅水区反而能提供额外的推进力。
绛霞在水下疯狂挣扎。掌刃劈过去,水的阻力卸掉了七成力道,劈在碎蝶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锁链试图展开,但每一寸移动都要对抗整座潭水的重量,速度慢得像老牛拉车。
她们在水下翻滚、撕扯、撞击。
碎蝶的头磕在石壁上,留下一道血痕;绛霞的背撞上水底的礁石,闷哼一声,嘴里冒出一串气泡。
“陆地上没有优势,那就入水。对方露出破绽,便可蓄势反击。”煌木扯扯被我抓痛的胳膊,低声道,“疼。付汤药费,一团尾巴。”
不等尾巴吭声,煌木便抓起他塞进了胸膛里。
“然后呢?要熬到什么时候?”我紧张得满头汗。
另一团尾巴从我脑门上钻出来时,脚下打滑,一个翻滚落在我膝盖上,嘟囔道:“讨厌,人家正在观战,你偷袭?!”
煌木捏起那团尾巴,一把按在龙鱼下腹:“别发牢骚。睁大眼睛仔细看、认真学。”
就在此时,碎蝶照着绛霞喷出一口血,随即扬起一把幻鳞粉,直扑绛霞面门!
水下,粉末与血雾混在一起,像一团灰色的墨,将绛霞整个人笼罩其中。
诡异的事发生了。
只见浅层水下,绛霞的嘴忽然张开,喉咙剧烈滚动,像在咳嗽又咳不出东西。
她的四肢开始疯狂挣扎——像溺水一样挣扎。
掌刃劈向空无一物的水,锁链绞上她自己的手臂。
碎蝶浮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个拼命挣扎的绛霞。看着她在水中与不存在的窒息搏斗,看着她的掌刃劈开潭水、劈开幻影、劈开她自己编造的死神,看着她的锁链缠绕她的四肢、缠绕她的喉咙、缠绕她自己的恐惧。
随即,碎蝶打了个响指。
在水下,没有声音。但绛霞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窒息感消失了。她开始上浮,手脚并用,拼命蹬水,朝头顶那一片晃动的光亮扑去。
苍旧氏的后裔,流霞锁链的主人,在这一刻和任何溺水者没有任何区别。
绛霞破出水面。她大口喘息,喉咙里发出嘶响。霞色衣袍湿透了,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胸腔。锁链耷拉在她身后,像被雨淋湿的孔雀尾羽,再也绚烂不起来。
绛霞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恐惧。
她环顾四周,好像每一个方向都有眼睛在看着她,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苍旧氏?上辈子的事了,还要炫耀到何时?
叫她一声上仙,是给她面子。
你看她那副模样,越是端着,越是可笑。
她恨别人看不起她,可她看得起过谁?
你啊,什么都不是。
“是幻术。”煌木叹道,“杜鸦的血本身就具有麻痹性,再加上致幻的鳞粉,很难让人察觉、清醒。正面打不过,就从心理上击溃对方。”
“这招呐,只对心中有鬼的人起作用。”尾巴笑道,“这位曾经的贵族,恰好是。”
绛霞捂住耳朵,可那些并不存在的声音像水一样渗进指缝。她蹲下身,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不是的……不是的……”,却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碎蝶的声音平静而淡然,一句一句砸过去:
“你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都不是!!”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是!!!”
绛霞猛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猛地站起来,披头散发,眼眶通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兽,转身向山外狂奔而去。
碎蝶趴在青石上望着那个疯癫远去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苍旧氏的后裔,输给了自己。”煌木起身,伸了个懒腰,松了口气道,“真是可悲。这一族战力不低,却总想倚赖先祖荣光,像被流霞晃瞎了眼。殊不知,能振兴家族的从来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哎,虎头蛇尾的比试。我还以为会有一场大战呢。”尾巴盘在我头顶,打了个哈欠,“说老实话,五十年前绛霞对战宏音时尚有几分潜能。现如今,修为停滞,只能活在旧日的荣光里,享受那些虚伪的奉承了。”
龙鱼晃晃悠悠将我们送回地面,便消失在山那一头。
煌木扶着我落地,难得笑了一下:“幻梦总有破的一天。要面对现实,哪怕现实充斥着血与泪。”
竹山的蝉,今天叫得格外响。
观战者或带着嗤笑离开,或沉默不语留下。
今日过后,竹山便有了新门派,名为竹门派。
第一任掌门,便是正被牧狸和未生合力救治的碎蝶。
石芒负责将此事报给正阳仙人。如此,竹山派开宗立派便有了明面上的理由,绛霞再来找麻烦,便没了借口。
至于略栉,早就跑回家禀报自己的师父去了——号称战力顶尖的上仙,竟输得如此不堪。
最后大堂里只剩下了月下晦和执墨。
今日对执墨冲击最大的事,是他终于发现柑洱先生便是渊寂。他如遭雷击,甚至忘了听从大哥吩咐去抱煌木大腿纠缠。
月下晦则向我透露了自己的最新进展:他和李拂晓已有了实质性进展。
尾巴探出身子,感叹道:“我的天,这家伙还真是果断!”
我却有些无语,冲月下晦摆摆手:“没人想知道你如何神勇无双。没事儿回去吧,我这里不招待午饭。”
月下晦哈哈大笑一声,忽然整衣肃容,退后三步,拱手深深一揖,声如洪钟:“无名方大侠,仗剑而行,不慕荣利;救民于水火,解厄于倒悬。此番义举,人界铭心。纵使姓名不传于竹帛,然功业自在人心;纵使身世隐于草莽,然风骨长昭日月。他日史笔如铁,必有樵夫野老,口耳相传——某年某月,有侠者无名,拯万民于既颓,扶大厦之将倾。此恩此德,月下晦代天下苍生,拜谢!”
说着月下晦深深地弯下腰去,“你和你的尾巴,多保重。”
我和尾巴同时愣住了,手足无措间,脸已红透。
“突然这么郑重,我有点不习惯!”我抓耳挠腮道,“等你开国,重返月下,请我喝杯酒便是。”
月下晦闻言忽然怔住,良久才迅速转过脸去,低声道:“珍重!”
这是我与月下晦的最后一面。
这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那突如其来的伤感来自何处,直到后来我明白了,才恍然若失。
我大概没有机会再喝那杯人界新君的开国酒了。
喧闹的竹山彻底安静下来。
床边,月终一一向碎蝶叮嘱着管理事宜,虽然后者懵懵懂懂,压根没听进去——她心里想着的大概是,今晚终于可以埋头在渊寂的旧衣衫里,好好睡一觉了。
“钱已备妥,去焦桐馆支取。”月终最后对未生道,“筛选门徒细心点,这档口怕放进些别有
用心的进来搅局。”
未生颔首应下:“话说……我们是不是不必回南极了?”
牧狸掩嘴一笑:“无悔大人怕是要气得跳脚了。”
月终轻笑,盯了一眼牧狸的小腹,淡淡道:“安心养胎,注意休息。钱能解决的事,就不必事事躬亲。”
我大吃一惊,赶忙拉住牧狸问:“你有身孕了?”
未生有些尴尬,解释道:“已有三月。已被鲛人族单方面宣布为鲛人族之后了。”
月终摇摇头,笑道:“无悔向盛放学得这招好——自己人不够,就吸纳外族。好在澜歌树发了芽,鲛人一族一切都在向好。”
我抱住牧狸,热泪盈眶:“太好了。云开雾霁,终得晴天。”
牧狸摸摸我的后脑勺,笑道:“是呢,照夜。听说你不日便要出远门,要早点回来哦。”
我望着牧狸、未生,以及碎蝶,郑重地点点头:“一定!”
我在灵璧城要做的、能做的事,基本已结束了。
月终约我和煌木、尾巴明晚赏月,尝尝今年新酿的桃子酒。
我自然要去,却总要问问煌木的意思——毕竟我还不能帮他做决定。
这天夜里,我和尾巴在竹林里散步,循着白竹的光走到竹山深处,恰见煌木坐在瀑流下打坐。
今日碎蝶和绛霞一场大战,耽误了他日常修行——一板一眼的人,临睡前也必须把空缺的课业补回来。
“尾巴,青莲之海里还剩多少尾巴?”
“你想有一万个,便有一万个;你想有一个,便只有一个。”尾巴贴贴我的嘴唇,声音平淡,“取决于你的选择,照夜。”
我与尾巴共存太久了,久到我瞬间明白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在等我选择,选择是否将自己交给眼前这个男人。
我坐在池塘边,怔怔望着心无旁骛的煌木,很难移开眼神。
这一刻我在想穆青,想钩星,想那个与我共同旅行了五十年、无话不说的小初。
继而,我又想起了小萍村、沧栗楼、青莲山、映山都,想起了记忆之海中静止的世界。
我从未想过,原先那个只想依偎在小青和阿爹身边的小女孩,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我也曾幻想过,自己该是什么隐世大能流落凡间的血脉,身上藏着惊天秘密,只待一朝觉醒;
或修炼的是三界失传的无上仙法,举手投足间,山河变色,星辰倒转;
或会铸出一柄前无古人的绝世法器,锋芒所向,万妖辟易;
又或终将救三界于倾覆,挽苍生于倒悬,天地同寿,日月齐光。
我也曾幻想过自己是话本里那个无所不能的主角,是天命所归的传说,是所有人仰望的光。
可是呀,我不过是个刚出生就被扔在路边的弃婴。
我没有倾城的容貌,没有过人的天赋,我胆小、怕疼、爱哭,会为了区区利衡币和人吵架,会在深夜里蜷成一团,做一场试仙大考冠绝三界的大梦。
所以,我心里可以有五零五世界,有三界,也可以——只有眼前这个人。
回过神时,我已蹚过水面,来到煌木身边。
水没过小腿,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裙摆湿透了,贴在身上,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静静打量着眼前被竹光映得发亮的脸。
他睫毛上挂着水珠,竹影在眉心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深处慢慢融化。
“小青在么?”
“……在。已拼合。”
“钩星在么?”
“……在。已拼合。”
“按常理来说,你混淆了他们的记忆,你不仅仅是煌木,而是小初,对吧。”我盯着男人,心绪如奔涌的瀑流般震荡。
“……记忆确实混淆了,但我是煌木,我不是散落在你量海里的太初僊。哪怕我拼合了尾巴、舒岸,也依旧不是。”
煌木站起身,微微俯视我,拧着眉关,脸上没什么可供人揣摩的神情:“你该严格区分真正的我,与你认识的我——就像严格区分何为梦,何为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