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偏偏是她

作品:《捡到一个假仙君

    一连两日,江与夜都没见到阿辰的身影。

    倒不是惦记她每日送来的那点能呛死他的豆面饼。

    他只是觉得蹊跷。

    那丫头前几日还天天往后山跑,眼巴巴地围着他转,求着自己收她为徒,他都嫌烦了。

    怎么这两日忽然就失了音信?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江与夜转而想起那天出现在小屋附近的陌生男子,那人后来又出现过一次,分明是来此处寻找什么。

    那丫头先前还和他保证过,不会把他的存在告知旁人,还说这地方冬天没什么人会来。

    所以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有问题。

    眼看天色渐晚,阿辰还没出现,他思来想去,实在有几分起疑,便说服自己去看一眼,若无事发生,就了却这桩琐事。

    如今虽没了法力,但悄无声息地潜入凡人村落,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暮色掩护下,墨衣少年身形如燕,衣摆翻飞,轻巧地掠过覆雪山径。

    不出片刻,人已来到天河村。

    江与夜偶尔会看着阿辰一路跑回家,所以也知晓她家的方位。

    他来到村子东头,于一户篱笆院墙外站定。

    昏黄的油灯亮光自院墙边缘透出,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听来皆是不到二十的年轻人,想必就是那丫头提过的家中兄姊。

    男子的声音低沉,听上去有气无力。

    “听三叔说,是刘伯从城里亲戚那儿得来的消息,说是孟府在找八字相合,且是在山里长大的待嫁少女。”

    那女子闻言叹了口气道:“唉,真没想到娘说的法子,竟是这么回事。”

    又听到那男子接着说:“事成之后孟府会给五十两银子,除了这一条门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能凑齐那四十五两银钱还债。”

    两人说到这儿,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那男子突然站起身,开始在院中来回踱步。

    “爹娘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兴许……阿辰没被孟府看中,去县城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呢?”

    男子说到后半句,语气中带着点庆幸,不过很快又拍掌叹息起来。

    “唉,她能回来当然是好,可那笔压死人的债该怎么办?”

    又听那女子接话道:“我想,说不定那孟府小郎君吉人天相,阿辰嫁进去后病就好了呢?孟员外家那般富贵,阿辰说不定会因祸得福,就此过上好日子呢。”

    男子顿了顿,回道:“也是,她本就是爹娘捡来的,如今大抵只是和咱们家的缘分尽了。”

    “孟家本意就是为了冲喜,若是孟小郎君的病好了,阿辰留在孟府,也比继续留在咱们这种人家强。”

    那女子于是开始低声念叨起来:“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

    寥寥数语,江与夜听明白了。

    不过是卖女抵债罢了。

    他下意识冷笑出声,心想凡人的悲欢离合,蝇营狗苟,不过如此。

    院中那两人自欺欺人的话,更是可笑至极。

    原来那丫头竟是这样的出身。

    先是被生身父母遗弃,后来收养她的人家,又为抵债将她卖给病重的富家少爷。

    横竖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还不如早早进入轮回转世投胎,兴许下辈子能得个好命。

    既已弄清了来龙去脉,江与夜心想,自己也无需继续留在这小山村了。

    他本就计划伤好后一走了之,如今倒还省去了躲开那凡人的麻烦,无事一身轻。

    少年起身往村外走,一边走一边想着接下来该去往何方。

    以往他根本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可现在失了法力,寸步行动皆受掣肘,不得不提前思考清楚。

    单凭他自己,想要恢复法力、重返魔界,肯定是行不通的,得有几个可信任的帮手。

    江与夜在脑海中捋了一遍,想着如今这世上,他还能信谁。

    除去他那个下落不明的老娘,再往下数,便是自己的恩师与雪阿嬷。

    可惜两位老人家远在魔界,当初并未随他同去仙界赴宴。

    他这个少主在仙界遭袭,自此下落不明的消息传回魔界,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想来此刻恩师得坐镇魔宫稳住大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有心,也多半分身乏术,能不能派手下在外找他,都还说不准。

    雪阿嬷法力低微,更是帮不上什么忙。

    剩下的,就是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那对姐弟,三人幼时便是好友,后来姐弟俩都成了他的亲卫。

    当初去往九重天赴仙宴的一众随从之中,这姐弟二人与他是最亲近的。

    姐姐照璃向来机敏,若她还活着,在仙族围剿那日,多半不会一味死战,应该会带着弟弟墨九寻隙脱身。

    魔界局势不定,他们大概不会即刻返回,或许此刻也正在人间找他。

    不过,他也不敢笃定曾经的心腹就不会变节。

    若是日后真遇上了他们,恐怕也不能贸然相认。

    江与夜心中反复思量,脚下不停,不知不觉走出了山林。

    月明星稀,远处是一片视野开阔的平原。

    他走到一条宽阔的官道旁站定,远远望见一盏孤灯于道路尽头亮起,车轮碾过地面发出隆隆响声。

    很快,那辆乌篷马车就疾驰着经过他身侧,很快又消失在黑暗深处。

    江与夜望着马车离去,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魔界一时半会回不去,不如先往人间繁华腹地走。

    多年前他来过人间游历,走遍了几大王朝都城,对那里更熟悉些。

    作为四方辐辏的都会之地,自然是人流混杂,消息流通也最快,三教九流隐匿其中,最易打探消息。

    若照璃姐弟真的在人间找他,想来他们也会先去往都城集散打探。

    眼下身处偏远山村,往上是县城,再往上便是府城或是都城。就这么一路逐级而上,沿途打听着方向走好了。

    只是,现在还有个万分棘手的问题。

    自己如今失了法力,行走人间还需要遵从凡人律法。

    虽然距离上次来人间游历,已有三四十年之久,但他还记得,进出凡人城邦会遇到守城官兵盘问。

    若是没有户籍证明与官府开具的路引,一般人寸步难行。

    江与夜一时想不出解决办法,姑且将这个问题搁置下来。</p

    >规划好前路,他迈步走上官道,只是还没等走出几步,脚步忽又顿住,一番思绪在脑海中硬生生拐了个弯——

    怎么偏偏就是她呢?

    凡人为求生计卖儿卖女本不稀奇,仙族都管不了这些,他作为一个魔族,更无道理去管这等闲事。

    他只是有些想不通。

    自打受伤流落凡间以后,就只这个凡人女子帮助过他,虽然微不足道,却也算与他有过牵扯。

    怎么偏偏是她,落到了这般境地。

    被亲人卖掉抵债,想来此刻,她多半还在暗自悲泣。

    而那些陷害他的仙族伪君子,或许正在九重天上举杯庆贺吧。除掉了他这个魔头,那些人只怕正享受着满心顺畅,春风得意的光景。

    少年眸色渐冷,心间涌现阵阵杀意。

    两方画面在脑海里来回交织,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冥冥之中老天偏要与他作对的感觉。

    江与夜在原地怔怔站了一会儿,扭头折返了回去。

    ————

    更深夜阑。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小村庄沉沉睡去,看不到半点灯火。山林深处野鸮哀嚎,平添了几分阴森凄然。

    江与夜走到村口,望着眼前寂寥冷肃的景象,又想不通自己回来是为了什么。

    法力尚未恢复,卷入凡人事端对他没有好处。

    就在这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拖沓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满身酒气的醉汉,正脚步虚浮地往家里赶。

    那醉汉走到村口,借着月光看到身旁站着一道挺拔人影。

    那是个身着墨袍的男子,仪态穿着皆不似村中之人。

    醉汉不禁好奇地盯着对方多看了几眼。

    深更半夜的,这人站在这儿干嘛呢?难道也和他一样,是去隔壁村吃席,喝多了酒才晚归的吗?

    醉汉心生疑惑,正要从那人身侧走过,忽然感到后脖颈猛被勒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凭空拎起又提溜了回去。

    醉汉双脚离地,瞬间被吓得酒醒了大半,等下一秒再被放回地面后,已是抖如筛糠。

    他半张着嘴,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墨袍男子。后者眼底无半分情绪,周身气息凛冽。

    醉汉双腿一软,以为碰上了劫道的,连声告饶:“好汉饶命!有话好好说,小的都听大人的!”

    江与夜:“你们村里说的那个孟府,在什么地方?”

    醉汉一懵。

    啊?

    就……只是问路?

    “孟、孟府?知道知道!你说的是县城孟员外家吧!”

    醉汉点头哈腰,抬手指向正北方向:“顺着这条小道一直往北走,进了县城西坊最气派的宅院就是了!只是现在这么晚了,这会儿进城……”

    醉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夜间入城的规矩,江与夜的视线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

    一道纤细的人影正一瘸一拐地向这边跑来。

    魔族夜视极好,隔着老远,他已看清了那模糊身影是谁。

    江与夜指尖一松,丢开醉汉的后领,转身迈步朝前走去。

    醉汉见这人莫名其妙又走了,也顾不得多想,往家中连滚带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