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七十二章

作品:《南冠北雁》

    鼻尖萦绕着清新淡雅的甜味,像是从前在南晋常熏的沉水香。

    可北凉应该不产这样的香材,她怎么会闻到呢?

    姜弥的思绪不断浮现,像是一个又一个问题凭空出现:她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眼前一片黑暗?

    她试图抬起手,可怎么都动不了,偏偏意识开始动了起来,如同一种虚妄的概念,在往前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告诉她“到家了”。

    转瞬间,早前的经历像走马灯一般呈现,箭矢划过,肌肤刺疼。

    她猛然睁开了眼。

    姜弥呼吸急促,喉咙像是灌了石子,只稍稍吞咽,便觉哽咽。视线聚集,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头顶是层层叠得的帐幔,像一朵花般堆在中间,形成了似是而非的图案。

    看上去,倒像是南晋马车里会有的布置。

    马车!

    难道她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再次重生了?

    这算什么老天跟她开的玩笑吗?

    姜弥猝不及防坐了起来,顾不得身上酸疼,就想下床看看。可手刚碰到被子,便被周遭的环境震了一震。

    此处,没有马车里的逼仄,也没有时不时的颠簸。

    窗明几净,空间宽大。

    案几上摆着矮脚铜炉,旁边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侧面用屏风隔开,乌木衣架上挂了几件女子衣物,对面靠墙的博古架上,更是错落放置着几件青瓷小器,最上头的花瓶中,斜插了两枝玉兰,花瓣露水未散,显然是新折下来的。

    北地可不生玉兰这等花色。

    姜弥垂眸,袖口并无任何缺口,反而顺滑柔软。

    那日她为了逃跑,明明特地换了北地素衣,现下也不见了。

    身上这件白色寝衣,她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捂着脑袋,一时间昏迷前的记忆都消失了。

    越是努力回忆,后脑勺就越疼。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使得姜弥歇了心思,索性倚靠床栏。

    脚边蓦地传来轻微声响。

    她循声望去,床榻另一头,正趴着一个小丫鬟。

    小姑酝酿年岁不大,可能是守了许久,困得直接伏在床沿睡着了。

    额头轻轻抵着手臂,发髻松散,偶尔砸吧下嘴,不知梦到了什么。

    姜弥顿了顿,倾身向前,准备喊醒她询问一番。

    谁知手指刚戳到她的胳膊,对方仿佛受了惊吓,蹭地停止了身体,眼神都还未清明,就像是条件反射,起身跑向了门外。

    那步子极快,嘴里高喊了一声:“郡主醒了!”

    一肚子话堵在了嘴里,姜弥眨了眨眼睛,莫名有些发笑。

    她磨蹭着下床,挪到斜对角的妆奁处。铜镜照出此刻的模样,眉眼倦怠,不施粉黛,右侧脸颊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块纱布,轻触刺痛。

    这里的伤口,是之前箭矢划过留下的。

    当时她只顾着逃命,穿过黍田后,在盐碱地上没命地跑。

    要不是突如其来的直觉,或许宇文长赢射出的那一箭,扎穿的就是她的脖子。

    一如前世那般。

    可现在呢?

    她逃了出来吗?

    姜弥只记得南晋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视线飘飘茫茫,忽而沉了下去,抓不到任何线索。至于她是不是成功踏足使团范围,还是又被北凉抓了回去,她都记不清了。

    虽说房间按照南晋的风俗布置,但或许,也是一种伪装?

    下一刻,宇文长赢就会从门边进来,告诉她,几番折腾,都是白费力气。

    姜弥缓缓抬眸,不自觉盯住那扇敞开的门扉。

    外头传来脚步声,那小丫鬟拉着一个年长的老头走了进去。

    她语气十分焦急,带了几分郑重,“快,劳烦您给郡主诊诊脉。我瞧着她好像迷迷瞪瞪的,是不是之前开错了药?可别是落下病根,到时候怪罪下来,就要说我家大人招待不周。”

    她声音爽利,尾调自然黏糊,一听便是南晋惯常的说话方式。

    姜弥下意识屏住呼吸,打量那位进门的怪老头——他年岁颇大,身形微胖,走起路来慢悠悠的,是不是摇晃上半身,要不是穿了件青色药袍,没人会把他当作郎中,只会以为是哪家来串门的富家翁。

    他腰间还别着一串药囊,叮叮当当,随步履作响。

    离得近了,姜弥才看清,老头的半边脸颊,生了一个圆鼓鼓的黑痦子,上头悬着几根白毛,这奇异的特征,倏忽唤醒了她的记忆。

    “刘太医?”

    姜弥低喃。

    对方眼睛一亮,凑到她跟前,微微俯身,像是在观察她的体貌面色,“郡主还认得老夫,说明神志清醒,思维安康,没什么大事。”

    他乐呵呵摸了把胡子,便放下药箱,作势要给她把脉。

    姜弥略有恍惚,对于她来说,南晋的人和事,就如同前半生走马观花的傀儡戏,只在眼前匆匆滑过。

    突然真的见到熟悉的脸,反而有些反应不过来。

    从前母亲三天两头发晕,街上郎中开的药都不起作用,唯有太医院这位仗着痦子的刘太医开的药,最有效。

    长此以往,姜弥总在府里见到他,少时还会扯着他的胡须打招呼。

    “您怎么会在此处?”

    姜弥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她记得,刘太医在医署德高望重,每月都要坐诊几日,平时休沐,也就躲在京郊的药田研究方子,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难道她只是睡了一觉,就回了建安?

    不可能。

    就算真回了建安,此处也不是公主府。

    刘太医未着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拿出药枕,朝她拱手笑道:“圣上下令使团前去北凉谈判,老夫一听路上或许能见到众多稀有草药,便自告奋勇,请旨随行。后来使团接回郡主,老夫成了您的专属郎中,郡主刚醒,这小丫头就把我拉过来了,生怕您又有什么大碍,非要让我再看看病情。”

    他说得随意,实际上里头颇有些弯弯绕绕。

    当初使团初聚,长公主就特意吩咐了他,请他一定要跟着使团前往北凉,就是怕万一接回来的,不是完好无缺的郡主,有他在,方能仔细调理。

    不过这些事,他不能直接告诉姜弥,于是编了个理由,委婉安抚她。

    “所以,我现在就在使团之中?”

    姜弥怔怔询问,原本日思夜想的事情突然达成,竟有些不真实。

    刘太医点点头,眉眼间带着了然,施施然道:“郡主先前奔逃过急,身上又带着外伤,一时间气血逆行,当场昏厥。后头诸事,自然记不得。算算日子,如今已过去十日,使团早已离开北凉地界,暂住赤塘歇脚。此处……”

    他稍稍指了指床榻,“乃是赤塘通判特意腾出的内院女眷居所,专供郡主调养。”

    十天!

    她居然睡了十天?

    姜弥傻傻看着自己的手,白皙干净,没有任何因为钻洞留下的脏污。

    她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快,睡了一觉,居然就抵达了南晋土地。

    这和她先前设想的,也完全不一样。

    原来回到家乡,竟如此简单?<

    /p>而且刘太医方才说“赤塘”?

    那是她曾经北上前去探亲的目的地,兄长常年戍守边境,无召不得回京。

    母亲怕她到成婚那日都见不到兄长一面,才大着胆子让她前去团聚。谁知道,落到如此境地,平白生出后头许多事。

    兜兜转转,她终于回到了南晋,那岂非,兄长也在此处?

    姜弥心头欣喜,忙不迭拉住刘太医的袖口问道:“此次使团出行,可是由我兄长牵头?他是不是就在这里,刘太医,我的病情如何?能不能出门了?我想、我想去找兄长。”

    她一股脑问了好多问题,把刘太医砸得晕头转向,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他摆摆手,像个过来人似的安抚姜弥,“哎哎哎,郡主别急,你这一下混了好几件事,老夫都不知从何说起。”

    刘太医缓了缓心神,一边把脉一边叙述:“原本世子是在赤塘驻守的,只是郡主失踪的消息一传回去,圣上便急召世子返回建安。如今赤塘的均无,暂且由他麾下左将代掌。郡主就算强撑病体出去,只怕也见不着人。”

    姜弥恍惚有些失落,垂下眼帘。

    她还以为马上就能见到兄长,毕竟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为了亲人,孤注一掷地赌了一次。

    刘太医见她表情落寞,故意扯出笑容,笑容里有着点为老不尊的调侃,“至于使团,则由魏家三郎持节统辖,上下事务皆由他安排。”

    他仔细按了按姜弥的手腕,似乎在听脉,语气未停。

    “按理来说,使团既然接回郡主,理当昼夜兼程返京才是,可魏大人顾念郡主伤势未稳,怕一路颠簸伤了根本,这才下令,暂歇赤塘,等郡主醒来,再另作安排。”

    听到这个名字,姜弥脑海忽而刺痛,画面短促浮现,又瞬息消散。

    晕倒前,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面容略有积分熟悉,可具体的样貌又想不起来。

    这些人或事,旁人不知道,可对于她来说,实在过于久远。

    姜弥刚要再追问两句,刘太医却收了手,摸着药囊站了起来。

    他老神在在叮嘱道:“郡主这身子骨啊,在北地吹了太久冷风,又没一日真正静心调养过。现下风邪入体,病根已深,万不可再劳神多虑。”

    他叹了口气,虚虚点了点姜弥鼻尖,“先前那些外伤,老夫都命人细细敷过玉颜膏,断不会留疤。只是这内里的亏损,还需慢慢静养。”

    刘太医拿起药箱,心思已经开始琢磨药方,嘴上仍道:“待老夫再去添两副药,郡主按时服用,自能见效。等回了建安,也好叫府中亲眷安心。”

    “可我还有些问题想问您……”

    姜弥小声补了一句,想要起身拉住刘太医。

    一直在旁侧等着的小丫鬟,霎时反应过来,扶住姜弥,细心劝慰,“郡主不必着急,先让刘太医去开药。您醒来的事,我已经禀报通判,想来过一会,魏大人便知晓这桩喜事了。”

    姜弥刚苏醒,还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她半拖半拽到了床边。

    “您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如等魏大人到了,再行询问。”

    小丫鬟说得恭敬,忙不迭堆起满面笑容,似乎在请求姜弥可怜可怜她。

    姜弥神情微滞,也知道下人的不容易,便不再言语,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或许过去了一炷香,迷糊间,听到“吱呀”一声,仿佛有人推门而入。

    她下意识睁开眼,恍然瞥见一道月白身影,浅浅到了跟前。

    虽还未看清脸,脑子里却突兀生出念头,她鬼使神差地知道了——来人正是魏家三郎,魏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