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第七十三章
作品:《南冠北雁》 姜弥对于魏谦的印象,似乎已经很淡了,但当他真的走近来的时候,那个及笄后春日午后的场景,腾地跳到了眼前。
她刚举行完及笄礼,正准备约上三五好友,去郊外踏青。
母亲却神神秘秘把她拉进了房间,案几上堆满了卷轴,好几个咕溜溜滚了下来。
姜弥好奇拿起,展开后,一幅又一幅画像,不打招呼便往她跟前凑。
这家公子年龄太大,那家正青春当年;这家清流人家,那家落魄勋贵;这家闹出了分家的糗事,嫁过去定然满脑门官司,那家家风清正,从未有过闲事,定然能和和美美。
东家长西家短,姜弥听得脑袋都到了,母亲还在如数家珍。
直到她翻到一幅干干净净的卷轴——上头只有颀长身影,面容团团生气,那双笑眼微微眯起,仿佛脾气极好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她不过停了几息,母亲便察觉出什么,凑过来打量,故意开口道:“此人出身蜀中魏家,家中三代做官,本支皆已迁到建安。他在家中行三,平日只爱诗书礼乐,难得是洁身自好,从不出入烟花之地。算算年纪,正是明年春闱。引娘是想先瞧一瞧,还是等来年高中,榜下捉婿?”
“母亲说什么呢。”
姜弥羞红了脸,快速卷好画卷,仿佛烫手般往旁边一扔。
只是这种小女儿情态,哄哄自己可以,哄母亲这等长辈却没什么用。
过了清明,母亲便借着赏花宴的由头,顺道给魏家下了帖子。
隔着屏风,她头一次见到魏谦。
那日,他也是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靛青丝绦,立于长廊之下。身形挺拔修长,如同覆雪青竹,端得是世家公子自幼习礼的端雅从容。
姜弥记得,她当时特意停下脚步,躲在廊檐拐角,看得十分仔细。
魏谦眉骨清秀,眉色却浓,像水墨画里的勾勒出来的远山,明明藏了几分清冷,偏生了一双笑眼,只消轻笑,整个人便像是猝然盛开。
廊外繁花灼灼,都不及他夺目耀眼。
那时候,她有动心吗?
姜弥想,应该是有的——还在什么都没有经历,青春年少,似乎人生的每个选择都是康庄大道,遇到魏谦这般君子,怎么会不动心呢。
母亲看出她的心思,刻意打听了魏家的事,亲自查问过魏谦的人品,才依依不舍地换了庚帖。
姜弥后来还在各种宴会上和他打过照面,只是男女七岁不同席,每次仅有三两句话的时间。
再之后,姻缘有了苗头,母亲便想着叫她北上探亲。
世事就此改变,前世终其一生,她都不太能想起这位交换过庚帖的“未婚夫”。
在北凉的日子,她自怨自怜,睁开眼是北地狂风呼啸,连半点春色都瞧不见,哪里还想得起那时人比花艳的少年。
等重头来过,姜弥又忙于筹谋计划,苦于和宇文长赢间的纠缠,竟没想到,此次持节而来的,会是魏谦。
“嘉宁?”
魏谦微微俯身,隐约察觉到她在出神,放低姿态,安抚般露出笑容。
姜弥猛然反应过来,视线聚焦。
魏谦看上去比记忆里更加稚嫩,那双眼睛一如往常,弯弯的,像高悬明月,又像春日花瓣,柔和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嘴唇翕动,一时间不知该唤他什么。
魏谦垂眸,像是明白她的犹豫,解围道:“郡主唤我三郎便可。”
姜弥哑了一瞬,心里先念了一遍,稍稍错开眼神,声音极小,“魏家哥哥……”
她总觉得那一句“三郎”过于亲密,若当初没有北上,这称呼或许成了寻常叫法,可放在现在,莫名隔了些距离,让她无法叫出口。
魏谦并未在意,搬过杌子,坐在她身侧。
小丫鬟眼观鼻鼻观心,脚步轻盈地退到门边,轻轻带开门,人守在廊下。
姜弥刚醒过来,还未彻底体会到回家的感受,总觉尴尬,忙不迭扯开话题:“方才刘太医来过,说我已经昏睡十日……”
她看向魏谦,语气带着探究,“其实,从上京城逃出来后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后来,怎么样了?北凉有没有为难使团?”
东宫铁骑,穆家亲兵,每个人都想要她的命。
就算踏足旗帜范围,他们会轻而易举放南晋使团离开吗?
是不是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这些问题,她都没有说出口。
魏谦没有立刻回答,眉宇下压,仿佛在想要从何说起。
半晌后,他才抬眸望向姜弥,神色舒展,娓娓道来:“那日郡主跑到客栈前便支撑不住,昏了过去。有南晋旌旗庇护,北凉大约也不愿横生兵戈,没多久便自行退去。”
他说这事时,语气平静,似乎那些刀光剑影从未存在过。
“至于使团,左将顾虑久留易生变故,确认郡主并无大碍后,便一路疾驰,先行返回赤塘。途中虽有北凉增设路障盘查,但也只是表面阻拦,未曾行什么尾随暗杀的卑劣手段。”
姜弥默默听着,脑海中浮现回头的那一眼。
宇文长赢站在高坡上,手持弓弩,懊悔没射中她的样子。
或许再她昏迷后,他就知道,再追查下去,不过是黔驴技穷。
他已经改不了事实,便只能奋力一搏。
“对了。”魏谦忽而提高声音,他从袖口取出一卷轻飘飘的纸卷,“这是赤塘通判留存的名录,皆是郡主失踪后,清点出来的阵亡人名。我已经让人给他们举行厚葬,家中亲人,也一应发放银钱抚恤。”
他动作仔细,将纸张平整展开,放在姜弥手边,话锋一转道:“不过,有几个人名对不上号,还需郡主辨认。”
姜弥扫过上头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有些是探亲仪仗行至城镇后,各地州府送来的亲卫。
大家都以为这是个好差事,跟着郡主北上,一路上好吃好喝,跑完这一趟回家后,还能领不少赏银。
若是贫苦人家,或许足够攒上几年口粮。
谁能想到,这是一场来而无回的死局。
姜弥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纸张左侧,用朱砂圈出了大段名字,旁注“失踪”二字,她便知晓,这些是被流寇掳走的女眷。自从到了上京城,她便不知宇文长赢把人安排到哪里去了。
最上头留有赤芍的名字,姜弥心里蓦地一沉,仿佛再也看不下去,忍着颤抖问道:“那日在上京城外,除了我,魏家哥哥可有看到其他人?”
魏谦怔了怔,轻轻摇头。情况紧急,他拔出旌旗另改位置,本就触了禁忌,自然全身心防着北凉反扑,可等来的,却是铁骑急流勇退。
不过几息之间,全都撤得干干净净,其中蹊跷,连左将都有些不明所以。
若还有旁人,使团的精锐不至于毫无发现。
姜弥那颗心逐渐沉下去——在北凉的日子里,全靠赤芍相依为命,那些无法诉说的愤懑委屈,只有她能倾诉。
自己答应过要带她一起回去,最终的结局,却是天各一方。
她拦住肃苍,故意高喊吸引使团注意,存着一定要让她逃走的心思,可她要怎么办?
留在北凉,宇文长赢会不会对她做什么?
是和那些俘虏一样处理吗?
“我……”
姜弥喉咙里有无数的解释,赤芍有多重要,她们经历了什么,可到了嘴边,只化为轻颤,“我有个婢女,她和我一起、一起在逃跑,你能不能帮我打听她的消息。我知道此事强人所难,只是她从小伺候我,在北凉的时候……”
“等回到建安,我便派人查探。”
魏谦没有等她说完,一口答应。
他甚至不用听完那长长的理由,仿佛就懂了姜弥的心情。
姜弥呆呆望着他,略有些吃惊。
她以为,对于魏谦来说,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毕竟隔着边境,要打探一个婢女的消息,实在浪费人手。
南晋使团刚和北凉对上,此时多生事端,反而对两国有害。
但他答应了,毫不犹豫。
“郡主如今身子尚未养好,不该为此费神。只需吩咐我一句,待回了建安,我自会替郡主一一安排妥当。”
他神色和缓,眼尾弯弯,带着贴心的语气,仿佛真担心她为此劳心劳力。
姜弥点点头,终于从赤芍的事情上暂时移开心神。
刘太医、魏谦,每个人都在说等回到建安,她静静算了下脚程,赤塘到建安,拖着一整个使团,估摸也要半月有余,才能见到兄长母亲。
在北凉时,她总在设想,只要逃出上京,便有机会回家。
眼下真的抵达赤塘,忽然发觉,回程的路,竟然还很长。
那些思念,化成一条长长的——缠绵不断的——丝线,连到她心间,母亲的一颦一笑,恍惚都翻在眼前。
她忍不住询问:“我失踪后,母亲他们,可还好?”
姜弥的父亲在她及笄前一年因病去世,从那以后,偌大的公主府,只有她和母亲两人。
郡主仪
仗遭遇流寇,这等消息传回去,母亲定然心焦。
就算舅舅召回兄长,恐怕也劝不住母亲。使团能前往北凉,里头一定有母亲的手笔。
魏谦略有迟疑,挑了些不算坏的消息,细细说道,“前些时日,长公主身子确实有些虚弱,圣上特意遣了太医常驻府中,日日请脉调理。”
姜弥攥紧被角,身子下意识挺直,满目关切。
魏谦赶紧又道:“不过世子返京后,殿下气色渐渐好了许多。此次我等赴北凉前,长公主还专程来信,嘱咐我务必要照看好郡主。那日左将一见着郡主身影,就已命人快马赶往建安报信,想来,如今府中得知郡主平安脱险,长公主宽慰欢喜,病也该好上大半了。”
这些话里头,有几句安慰之言,姜弥听出来了。
她敷衍地笑了笑,但嘴角仍控制不住往下,心头愁绪万千。
母亲因为她失踪生了病,兄长也不得不赶回建安,就连舅舅,恐怕也是焦头烂额。
她这一个人,牵起多少人的悲苦。
姜弥声音沙哑,仿佛无助的小兽,低声道:“都是因为我……”
语调很轻,瞬间飘进魏谦心里,他愣了愣,有些手足无措。
他并不擅长应付旁人的眼泪,只能摸出袖中手帕,却又不知该不该递过去。
那方素白软帕捏在指间,不尴不尬,仿佛再多做一步都是唐突了姜弥。
魏谦索性咳了咳,放缓声音道:“此事怎会怪郡主。你又不是钦天监里能窥天机的神算子,如何料到这些遭遇。”
他微微凑近,低于姜弥视线,仿佛哄她似的,“何况,此事本就是北凉步步相逼,郡主不过是在那等境遇下,尽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事罢了。依我看,非但怪不得郡主,反倒该夸一句足智多谋才是。”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双眼睛又眯成好看的形状,“长公主之所以伤神,不过是心疼郡主。我接到出行的消息时,圣上送了口谕——要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得将郡主带回南晋。”
姜弥神色微滞,如同那句话彻底定住了她。
不论什么代价吗?
她心头一跳,猜到过兄长会为她着急,母亲会使出浑身解数想办法,也猜到满朝文武会顾忌国事,不敢妄下定论。
舅舅身为皇帝,要顾着大统,恐怕被逼得左右为难。却没猜到,原来舅舅早就决定不管如何,都要把她换回来。
姜弥喉咙发痒,酸意顺着鼻子一路冲到额头。
她慌忙侧头,不想让魏谦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
对方并未察觉,自顾自继续安慰道:“好不容易得了平安结果,郡主又何必困着自己。倒不如想想,回了建安之后,该如何把这些时日在北地受的闲气养回来,把挨过的饿、吃过的苦,都补回来。再安安稳稳与家人团聚,好生过日子。”
听起来,姜弥倒像是在北凉饥寒交迫,食不果腹似的。
她蓦地笑出声,仿佛被这一句逗笑,“你还是第一个和我说这些话的。”
宇文长赢喜好和她斗嘴,两人之间总是阴阳怪气、你来我往,鲜少有好好对谈的时候。
宁王……对于他,自己总带着一种无法诉说的歉疚,这些想家的话,包裹在坚硬的外壳里,从未透出脆弱。
只有魏谦,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她。
她快速靠近,伸手从他手里抽走了帕子,胡乱擦了擦脸。
魏谦忽而一怔。
“没见过人哭啊?”
姜弥急匆匆补了一句。
魏谦忍俊不禁,又怕她面皮薄,起身转过头,低低道:“既如此,我去看看刘太医的要煎得如何了。”
他退后一步,又叮嘱道:“郡主好生歇着,过两日,使团便启程回建安。”
姜弥哑哑点头,抱着膝盖靠在床边。
魏谦轻手轻脚退出去,将门带上。
他瞥了一眼门口的丫鬟,朝她使了个手势,两人都躲到院落外。
他隔着门扉,望着窗户上清浅的影子,心头舒了口气:这趟北凉之行,总算有了个好的收尾。只是等回到建安,南晋和北凉之间,关于郡主被掳的事,总是要算个总账。
“嘉宁郡主深陷北凉,险些被害”,光这一条,足以引起动荡,更遑论姜弥在北凉的几个月里,是否遭遇了更大的折磨。若朝堂真觉得受辱,还不知将来要如何处理。
而他和姜弥的婚约……会顺利进行吗?
魏谦带着愁绪,静默不语。
半晌后,他在满庭春色里,挥袖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