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第七十四章
作品:《南冠北雁》 诚如魏谦所说,姜弥苏醒后,使团不必再顾忌脚程太快,路途颠簸,影响她的身体。
一下子赶得极快,不出半月,他们一行人便在淮安换走水路——官船上头插着旌旗,江面平稳,微风拂动。
所过之处,两岸商船都认出了旗号,纷纷靠后避让。
回程无波无澜,姜弥反而有些不习惯。
从重生开始,她的命运就不受控制:想躲开流寇,却遇到了宇文长赢,不得已前往上京,后来又惴惴不安,每天担心自己的处境,想着该如何逃跑……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太急太赶,快到她根本没有好好静下来想过,真正回到南晋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一开始,她忐忑不安。
使团的其他人住在船尾,中央宽敞的客舱留给她使用,里面处处精致,铺满绫罗绸缎,不用她操心任何事。
一日三餐,皆按照她的口味炮制。哪怕她尝过一口,皱了下眉头,丫鬟就会撤下那道菜,换上新的。
如此的日子,姜弥应当默默享受,可她心里,总像是悬着一柄看不见的剑,吊住精神,让她无法完全放松。
夜里,她不断梦到在盐碱地奔跑的那一幕,如同暗处阴霾,叫嚣着要吞噬她。
姜弥不想让魏谦再多费心,白日里,便装作无所事事的悠闲模样,搬张小凳子,坐在甲板上,任由正午的日头洒下来,晒得脸颊发红。
那种明亮光晕下,混着一股暖烘烘的味道,她曾经在北凉驿馆的时候感受过。
只不过,北地的风太干,眯起眼睛吹一会儿脸颊发疼。
南晋的光不一样,就连风吹在脸上,也是润的。
空气里偶尔飘过说不出的花香,两岸柳树抽条,各色花卉竞相绽放。
姜弥扫一眼,顿觉心头都是热闹的,好像那些花,会互相依靠说话,这个说天气好,那个抱怨雨水少。
使团的随行人员皆是宫中出身,纪律严格,鲜少有聚众嬉闹的时候。
反倒是刘太医这个“编外人员”,成了一大活宝。
到了夜晚,他就靠在船头,举起自制的简易鱼竿,捆了后厨剩下的馒头片,架在栏杆上钓鱼。
姜弥闲着也是闲着,跟在他身边,歪头看了好几日。
没想到,还真被他钓上了大鱼。
她粗略估算了一下,足足有十斤重。那尾鲫鱼在水桶里游了两圈,就成了船上加餐。
她虽不爱吃鱼,但每天守着刘太医的“战利品”,居然生出点闲心逸致,能静心听他讲些药理。
就这么插科打诨,官船终于在傍晚靠岸。
水面被夕阳照出一层碎金,船身破水而行,两侧波纹缓慢荡开。
旌旗高悬在桅杆之上,随着江风翻卷,在暮色中,呈现沉静庄重的气势。
使团刚到淮安时,魏谦就让府衙给京中报过信。
此时,渡口已被彻底清空。
长长的一段堤岸,不见寻常商贩百姓,只余重甲护卫肃立。
他们沿岸排开,神色肃穆。不远处,停着数辆车驾,檐角挂有皇家字眼的灯笼。几位内侍分布在栈桥两侧,皆绯红宫服,表情恭谨,时不时抬头注视着船影。
船身发出一声闷响,缆绳迅速下抛,甲板上,侍从来回奔走,搬出一个个小箱子——那是魏谦带回的北凉风物。
刘太医特意跑到客舱门外,悄悄提醒道:“郡主,咱们到了。”
他年纪渐长,对游子归家的心情最了解不过,见里面没什么动静,乐呵呵安慰一句,“近乡情怯,人之常情。栈桥上都是郡主最亲近之人,使团归京,圣上遣退诸人,怕是给郡主腾地方,随你哭也没关系。”
他“哈哈”低笑,摇头晃脑道:“老夫行医多年,难得说句不好听的。这心结郁气,吃再多的药,都不如好好哭一场。郡主要是担心闹笑话,不如先在屋子里练一练,老夫保证不笑你。”
姜弥蓦地笑出来,原本积攒的忐忑倏忽消散。
刘太医说得没错,她迟迟不肯出门,最大理由便是怯于相见。
对于她来说,那是十多年的时光,并非短短的四五个月。
母亲和兄长,已经成为梦境里的符号,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动力。
但乡思难言,他们会是记忆里的样子吗?
见到她的时候,是否觉得自己和几个月前全然不同?
她这一场失踪,平白惹母亲兄长忧思,他们真的不怪她?
诸如此类的问题,总是钻进脑海,使得她瞻前顾后。
半晌后,她理了理衣衫,确保衣冠平整,看不上那些伤口的痕迹,才小心翼翼探出头。
几息工夫,侍从退离甲板,魏谦持节跨过栈桥,立在另一边,目光沉沉望着。
他特意避开了显眼的位置,识趣地将团聚的场合留给她。
姜弥却没有看他,视线牢牢锁在最前方——那里站着一位身披月白斗篷的妇人,她身形略有清减,比姜弥记忆里的多了几分愁容,但又年轻许多。
轮廓舒朗,五官细致,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窥见年轻时的光彩夺目。
那是她的娘亲。
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她快快上前,姜弥强迫自己冷静,只微微挪动脚步。
仿佛晃了晃神,渡口旁的柳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随风舞动枝条,满绿的树叶划过视线,荡来荡去,猛地荡出一道人影,从长公主身后跨出来。
他动作利落,抬手扶住了长公主的肩膀。
姜弥几乎瞬间就认出来。
兄长!
姜璨生得好,眉骨高挺,眼尾狭长,却又不至于过分锐利,和长公主站在一起,明眼人顿时就能瞧出两人之间的轮廓有多想象。
不知是为了见她,还是别的什么。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色银纹长袍,华贵得近乎花团锦簇。衣料泛着细细冷光,冲淡常年戍边的肃杀之气,但又显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违和。
如同横刀塞进了玉匣里。
姜弥记忆里的哥哥,总是脏兮兮的,那几件轻甲劲装,她都看厌了。
少时她得了新衣裳,特意跑到他跟前炫耀,央求他带自己出去放风筝、捉蝴蝶,结果最后都是在草地打滚,两人泥猴子似的回家,迎接父亲母亲的痛斥。
当然,多数是姜璨在前头顶包。
如今骤然得见规规矩矩的兄长,姜弥想笑,可那笑声堵在喉咙,随着脚步走近,蓦地化成一声呜咽。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刷地流下来,不讲道理地氤氲视线,让她分不清家人的方向。
“引娘!”
长公主高呼,那一声蕴含着浓厚的思念。
她索性掀开兜帽,快步走到桥边,握住了姜弥的手。
刹那间,姜弥扎进她的怀里,像找到依靠的孩童,不管不顾搂住她,两只手缠着腰,死死不肯放开。
她声音嘶哑,呢喃好几句,才能发出具体的音节。
“母亲。”
她颤颤巍巍地说,“我…我好想你……好想家……”
泪水酸涩,粘在唇角,引出了一路上的委屈,断断续续的抽噎,混着听不清的呓语。
长公主都听清楚了,她知道自己孩子的痛,如同亲身所受。
她捧着姜弥的脸,就像小时候那般,轻轻擦着眼泪,动作极其小心,一点一点将泪水揩去,低声道,“好孩子,我的引娘,回来、回来就好。”
姜弥攥紧手指,嗅了嗅鼻尖,眼眶通红。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幼稚,只是回家而已。
在北凉,她没落下软弱的眼泪,想着要全须全尾健健康康地回去,万不能让母亲担心。
在船上,她在心里告诫了无数遍,你是郡主,使团回京乃是喜事,怎好哭哭啼啼的,让宫里人瞧见,还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那些克制,在看到家人后,顿时化为齑粉。
什么礼仪、国事,统统抛诸脑后,只有汹涌的情绪。
姜璨强忍着眼酸,微微撑住长公主的身子,郑重其事地探出手,轻轻拍了拍姜弥肩膀。那动作仿佛用了一分力道,像是蹑手蹑手,生怕多使些力气,眼前的人便会突然消失。
“小妹。”他语气发涩,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又仿佛早在心间徘徊了许多遍,“若我能早些督促边关,加强巡防,你便不会遇上流寇,更不该……流落北凉。那些日子,你、你可有——”
说到此处,喉间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住,再也发不出半个字。
他问的都是什么破问题?
问小妹有没有受委屈?身处异乡,差点死于北凉人的箭下,怎么可能不受委屈?
明明是团聚的好日子,小妹好不容易回来,忘了那些过往,他偏偏要揭人伤疤,还算什么兄长!
姜璨忙不迭撇过头去,像是平复情绪。
姜弥岂能猜不出他后半句话,心头发热,顾不得泪水,胡乱擦了擦,柔声安慰道:“兄长浑说什么呢?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日就是运气不好,出门没看黄历,怎么能怪你?”
她一幅少时口吻,半像撒
娇半像抱怨,拉住姜璨的袖子,晃了晃,“何况,我身份尊贵,北凉想要拿我换好处,哪里敢欺负我?除了气候略有不同,吃食住所,和我在家里时,没有什么不同。使团又来的这么快,他们只会震慑于大国威势,更不敢对我做什么。”
“胡说。”
长公主率先打断她,抚摸脸颊的手更抖了。
“北地那般蛮荒之地,风俗粗鄙,听闻人人都像未开化似的,便是好吃好喝供着你,又哪里能懂得什么精细周全?怎及得上家里半分。”
她越说越心疼,“你一个娇养大的姑娘,待在那里,怎么可能不受委屈。”
姜弥顿了顿,心里的坚强颇为动摇。
她知道母亲关心则乱,对北凉并不了解,以为真如同话本里的野人模样,实际上,他们和南晋没有分别,都是活生生的人。
宇文长赢除了在信任上做过文章,衣食住行,倒真没有少过她。
可眼下,说多错多,倒不如转移话题。
“母亲。”
姜弥稍作休整,她理了理松散发髻,发觉旁侧的内侍正笑眯眯望着她,正色道,“我已经回来,就算受苦,也是苦难结束。往后啊,我只陪在母亲身边,哪里都不去。只愿母亲不要烦我才好。”
长公主连声道:“好,好,不去,再也不去了。”
她半哭半笑,点了点姜弥的鼻尖,见那里泛红,突然意识到天色,替她拢好衣襟,蹙眉道,“江边风大,天色也晚了,我们还站在此处吹什么冷风?快些回家,让母亲好好看看你。”
长公主说着便拉着她要走。
姜弥微微停顿,侧头打量方才的栈桥边缘。
魏谦正向内侍示意,准备先行带着使团众人退去。
他像是看出此时长公主满心都是团聚,顾及不到使团处境,便也不想留着碍眼。
姜弥忍不住提醒道:“此次使团承蒙圣恩,如今回了建安,按理,应先入宫谢恩。”
那内侍闻言,快速对魏谦应付了几句,便向前一步,躬身堆笑:“郡主不必着急。陛下最是知晓长公主疼爱您,也知这一趟奔波辛苦。这些时日来,长公主夜夜惦念,好不容易一家团聚,自然该先叙旧才是。”
他特意转向长公主,恭敬道:“陛下吩咐了,让郡主先安心回府养好身子,待得空闲,再进宫谢恩便可。”
这话,一半说给姜弥听,一半则是提醒魏谦:嘉宁郡主有圣恩眷顾,可使团回京,必须按礼制前去述职。
魏谦怔了怔,向姜璨颔首,算作打过招呼,低声吩咐了副使,结伴穿过渡口,向皇宫方向而去。
姜弥收回眼神,心头缠着叹息。舅舅还真是了解母亲,更是疼爱她。连谢恩的事都弗了礼数,只管她先好好安顿。
既然如此,她也不好再坚持,微微倾身,道了一句:“那就多谢陛下体恤恩典,圣恩深重,嘉宁铭感于心。”
话落,长公主忽而稀奇地盯着她。
姜弥被看得莫名,眨了眨眼,视线投向姜璨,连他也是一幅见鬼的表情。
“小妹何时变得……如此懂事?”
他低喃,仿佛听到不得了的话,语气里带了几分松弛的调笑。
“你从前可是敢骑在陛下肩上闹着嬉戏的人,如今倒满口‘皇恩浩荡’。只怕今日不让你好好歇着,明儿你便要进宫指着舅舅告状了。”
这话让姜弥一怔,她突然定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瞬间呆滞,像是心里的某一点猛地被触动。
朦朦胧胧间,她忽而意识到:是啊,她什么时候变得小心翼翼的?
就连自己的舅舅,都不能随便说些小性的花,还要在家人跟前,顾及皇家颜面。
姜璨无心的话,就像一根刺,扎得她发疼。
原来,回不回来,她都已经变了。
“怎么不走了?”姜璨停下脚步,转头打量她,见她神色古怪,还以为是哪里不舒服,急切问道:“可是风吹得头疼?”
姜弥恍然回神,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摇了摇头,倏忽露出笑容。如同少时那般,搂住他的手臂,脚步轻盈向前走,“没事,只是路上赶,有些饿了。”
“你啊。”
姜璨无奈,顺着她的话细数,“放心吧,知道你要回来,厨房都备着你爱吃的菜,就等你到家呢。”
姜弥哑哑咕哝了一声,心头逐渐清明。
管她有没有变,只要回了家,多重的心思,都能养回去。
毕竟,这是两世以来,她第一次成功从北凉回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