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七十五章

作品:《南冠北雁

    离开渡口,马车一路向城门行驶。

    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声响。

    南晋以水网立国,建安更是占尽南北水路之利。城郊的路修得极好,姜弥坐在其中,半点颠簸都察觉不到。

    过了瓮城,独属京城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虽是日薄西山,街上却不见萧条。两侧的宽阔道路,灰瓦白墙的铺子鳞次栉比排开。

    此时恰逢家家户户起灶,饭菜的香气,不管不顾地飘过来。

    街角卖糖藕的摊贩高声吆喝,他旁边支起大铁锅,里头油花翻滚,滋滋炸着麻花。

    看得姜弥莫名有些发馋——南人喜食水产甜羹,风味和北凉相去甚远。

    她在北地待的日子,总是吃些面片肉干,鲜少有甜蜜蜜的糖水。那种舀上一小口,汁水滑进喉咙,甜意顺着滚进心坎的滋味,实在令人口舌生津。

    偏偏马车走得路,还是建安最热闹的坊市。沿街挑担叫卖的,多是去壳菱角、新鲜鸡头米,或是竹筒装着的冰镇梅子汤。

    光是想一想,姜弥就忍不住咽口水。

    马车蓦地停下,姜弥还没反应过来,姜璨就已经撑着木板跳下去。

    他步履轻快,三步就到了摊贩跟前,几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被他挤到一旁,不满地瞪着他。

    姜璨浑然未觉,只管捞出竹筒,扔下银子就跑回来。

    他护着竹筒,麻溜钻进马车,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喏。不就是一碗酸梅汤,至于看得眼睛都直了?”

    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嫌弃。

    姜弥怔了怔,立刻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

    梅子的清香冲进口鼻,顿时就酸甜开胃,她抿了一口,眼睛眯起来,享受感叹道:“兄长回了建安,天天都能喝到这些,自然就不稀奇了。”

    她倚靠在车璧,两只手都捧着竹筒,像是偷油的小老鼠,因为喝到想喝的,嘴角上翘,整个人看着十分闲适。

    语气也自然亲近:“北方天气冷,五六月刚有点春天的苗头。我就是想喝冰的都喝不掉,要不就是油酥茶,喝上一口,人是暖和了,嘴巴里却都是咸味,品了半天都油腻腻的,哪有酸梅汤爽口。”

    气氛猛地静了静。

    姜璨要说的话堵在嘴边,在他眼里,小妹还和从前一样,仍旧是个小孩子。

    喜欢吃甜的,喜好玩闹,要是没得到什么,就会耍脾气。

    所以,他只是看出姜弥咽口水,便猜到她一定是嘴馋了,下意识就给她买回来。

    可他忘了,姜弥失踪的日子里,过得是怎样具体的生活。

    南北差异大,她又寄人篱下,生活定然不如在家中自在。

    “你……”

    姜璨翕动嘴唇,目光柔和,藏着化不开的疼惜,“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只要是时令糕点,哥哥都给你买。”

    他像是想到什么,微微提高声调,“对了,东市的陈家铺子新出了一种果脯,吃起来牙酸,偏回味生甜,你一定喜欢。等回了府,我就差小厮去买,他家东西紧俏,没点本事还买不到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是要把近段建安的风物都说个清楚,“噢,还有秦楼的酥山,这时节刚开始卖。你从前最喜欢这些冰食,什么梅子酪、樱桃乳、蜜瓜甜,喜欢哪个口味,或者,我都叫人备下?”

    “我又不是饕餮,哪能一下子都吃下。”

    姜弥咕哝了一句,那碗酸梅汤快要见底,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再者,下船前,刘太医嘱咐过,要我多食温补之物,切忌辛辣生冷。这么多酥山都吃了,岂不是要闹肚子。”

    姜璨挠了挠额头,身上那股傻气冒出来,转而道:“要不,我请秦楼的大厨来家里,给你做油封烤鸭?那会儿你才七岁,总吵着要吃,母亲怕你吃多积食,三次有两次不同意。你就抱着我胳膊闹,非要我带你下馆子。”

    他说得,已经像是隔世经年的事了。

    兄长前去戍边,离开的时候,姜弥也就那么大。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喜欢的东西,依旧是那么几样。

    其实,她早就长大了,少时想要的东西,也都一一试过,长年累月,知晓酥山尝多了冰牙,烤鸭吃多了反胃的道理,岂能继续热衷?

    只是眼下,兄长掏空心思哄她,这样完整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让她心头发热。

    她垂眸,任由姜璨滔滔不绝,重重眨眼,想把那股委屈压下去。

    长公主先前一言不发,默默看着两个孩子亲近斗嘴,享受着难得的天伦之乐。

    此时,敏锐捕捉到姜弥的情绪。

    她侧过头,仔细打量姜弥。

    即使换了一身华贵衣裳,母亲对孩子的直觉,向来准得可怕。

    从码头她就发现了,姜弥如同一夜之间成熟,这种“成熟”并非身量年纪,而是骨子里的为人处世。

    几个月前,她还会在身边撒娇,抱着她的胳膊,要母亲帮忙梳头。

    现在,她心中有怨,明明想哭,却还顾及着姜璨的面子,强行遮掩。

    这哪里还像她娇养的女儿,分明被北凉人折磨惨了,养成事事都要看人脸色的习惯,就算回到家里,一时之间,还改不过来。

    长公主心痛难耐,终于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像是丈量她有没有消瘦,语气慈爱,“引娘,你自小懂事。幼时去学堂,受了委屈也总报喜不报忧。这次遭逢大难,还怕我担心,连北凉的日子都说得轻描淡写。可娘亲知道,你心里难受,对不对?”

    她声音柔和,像是温水,萦绕在姜弥耳边。

    “马车里坐着的都是自家人,没有使团,也没有宫中内侍,你不必强撑,想哭便哭。”

    长公主红着眼眶,妆容自眉尾晕开,“若觉得璨儿说话不中听,你就骂他,娘亲替你撑腰。”

    姜璨愣了愣,肩膀猛地缩了缩,手臂撑在膝盖上,倾身向前,仿佛不明白说错话了,忙不迭观察姜弥的表情,“我…我惹小妹伤心了?”

    那话磕磕绊绊,语气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姜弥反而笑了出来,心头深处的一丝顾忌也被冲散,作势把竹筒扔到他手里,昂首道:“我当然伤心,兄长一味让我吃这个吃那个的,我好歹待嫁闺中,正是在意容貌的年纪,哪里能胡吃海喝,万一胖了不好看怎么办。”

    她凑到长公主身边,朝他做了个鬼脸,一幅古灵精怪的模样。

    姜璨松了口气,竟觉得那几句怼回来的话十分动听,仿佛希望小妹越没心没肺越好。

    “母亲,你瞧……”

    姜弥将下巴嗑在长公主肩膀处,努了努下巴,“哥哥哪里都不敢还嘴,这还是开疆拓土的大将军呢。我看嘛,他这脾气,将来娶了嫂嫂,也是个耳根子软的。”

    “你啊你。”

    长公主点她的鼻尖,嗔道,“又打趣你哥哥。”

    她没有因姜弥的三言两句,就把话题揭过去,反而趁热打铁,掰正她的身子,贴得极近,眼神灼灼,在她的脸颊上停留几息,顿时沉声问道,“既然说女儿家在意容貌,你这又是怎么弄的?”

    她的指尖擦过脸颊那道看不清的伤痕,“我好端端的女儿,去了一趟北凉,脸上竟还留了疤?”

    声调恍惚突变,那股养尊处优的气势冒出来,末尾又带上心疼,“到底是谁伤了你?不许瞒着母亲。”

    姜弥没想到母亲的眼睛这么尖。

    其实那道箭矢划过的疤痕,在船上,天天被刘太医用玉颜膏养着,早就看不出什么了。就连她自己,对着铜镜都没察觉。

    可即使是再微小的细节,落在一个思念女儿的母亲眼里,便是天大的事。<

    /p>她就能从细小疤痕里,猜想到那些日子过得如何,甚至延伸到姜弥是不是被软禁,刑讯逼供。

    “你告诉母亲,北凉是不是……”

    她哑了哑,不忍道,“对你用刑了?”

    姜弥呆了一瞬,匆忙解释,她随意擦了擦脸颊,像是疤痕无足轻重,“母亲别乱想。我好歹是南晋郡主,他们岂敢对我用刑。”

    “那这伤呢?”

    长公主追问,为了显得更有说服力,她翻开姜弥的手,细细看着肌肤。

    她出身尊贵,府中常年养着调香娘子,姜弥从三四岁,每夜都要涂护手的香粉药膏,早就养得如珠似玉。

    可那双手,居然略有粗糙,手指擦过指腹,还能摸到些许断续的痕迹,像是新肉刚生出来,还没完全长好。

    叫她这个当娘的如何不害怕?

    姜弥沉默,她本想简单敷衍过去,不愿让母亲再多忧心。

    前头的苦难,对于她来说,都不算什么——那是因为她早已经历过更凄惨的结局,但对于母亲,一点的小磕小绊,都算是磨难。

    等使团向圣上述职,北凉对她做的事,也是瞒不住的,倒不如说个干净。

    她捡了几件不算曲折的事来说,又隐去在折冲府和皇城的挣扎,只笼统叙述自己遇见宇文长赢后的事。

    “可惜北凉皇帝旧疾复发,突然崩逝,我们之间的盟约自然做不得数。不过先前说好的送信,他倒没有骗我……”

    姜弥如同在念一件无关的小事,曾经遭受欺骗后的痛心仿佛藏到深渊,不再翻涌。

    “使团抵达后,北凉怕引起朝局动荡,便将我软禁起来。”

    她目光暗了暗,手指无意识抠着,宁王的面庞倏忽跳进脑海,语气逐渐轻快,“我无计可施,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后来,使团燃放烟花,我根据方向猜到他们守在城郊,才大着胆子逃出来。至于这伤——”

    姜弥指了指脸颊,佯装无奈,尽量一语带过,“只是我跑的时候,后头追兵射出的箭擦过,不小心划伤的。”

    她晃了晃脑袋,“太医早给我上过药,要不是母亲提起,我自个都要忘了。”

    “你还说。”

    长公主气急,又骂不出难听的污言秽语。

    倒是姜璨猛地握紧竹筒,痛斥道:“这群阴险小人!”

    他怒目低视,竹筒都快被捏变形,“追杀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有魄力的话,就该堂堂正正和南晋打上一场。”

    长公主蹙眉,颇为嫌弃道:“少在你妹妹面前喊打喊杀的。她好不容易回家,可不能再吓着了。”

    姜璨忽而抬头,察觉手里力道太大,匆匆忙忙丢开竹筒,“小妹别怕,我不是冲你说的。”

    他实在是气不过,自从姜弥失踪,无一日他不在想,索性带兵杀进北凉,把妹妹带出来。

    如今听到姜弥的遭遇,更觉先前过于软弱,瞻前顾后,便有些情绪上头。

    “不过……”

    姜璨骤然挑眉,大展双臂,往后一靠,仿佛像是替姜弥出气般,炫耀道,“小妹也不必委屈。使团一接到你,立刻就把消息送回了建安。那群平日畏首畏尾的酸儒,得知堂堂郡主被逼的逃命,当朝拍案炸锅,一个个痛骂北凉无礼失德。”

    他仿佛又想起那日朝堂的情形,略有些幸灾乐祸,“北凉也够蠢的,两国尚在对峙,他们竟先在玉泉边镇纵火烧粮,倒像是自己把把柄送到咱们手里。”

    姜璨摸了摸下巴,“听闻此事,朝中上下群情激奋,我军已接连推进十余里。再过半月,恐怕北凉就该低头求和。”

    他定定看向姜弥,语气刻意发冷。

    “到了那时,你想提什么条件,他们也只有低头应下的份。便是要北凉举国请罪,送太子来建安为质,他们也不敢多说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