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第七十六章
作品:《南冠北雁》 姜璨说得笃定,仿佛已经瞧见大仇得报。
他抱着胳膊,神气毕现,仿佛等着姜弥得知后的欣喜反应。
可姜弥神色沉沉,面色煞白,像在瞬间听到了恐怖的事,呆呆呢喃:“我朝和北凉……”
她如梦初醒,声音猛地拔高,“打起来了?”
姜璨和长公主都吓了一跳,表情仍带有困惑,语气却都放低了。
长公主生怕是姜弥在北凉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被姜璨这句话勾起了回忆,略带指责地瞪了他一眼。
“早让你收收行伍脾气,人都被陛下召回来了,还念着那些边关兵戈的事。”
长公主语气不悦,她嫁给姜璨父亲时,便最烦父子俩一脉相承的直脾气,没点风雅情调,平时嘴笨拙舌的,一提起行军打仗,倒像是能言会道了。
这段时日,姜璨醉心于姜弥的事,鲜少在意军务,眼下妹妹救回来,他的本性也冒了出来,也不知看场合说话。
姜璨撇撇嘴,眼睛睁得大大的,耍赖般耸了耸肩,“我这不是担心小妹有心结,才告诉她好消息嘛。”
见他还嘴,长公主还想教训两句。
姜弥忽而起身,一把撩开帘子,直视着驾车小厮,口吻强硬:“先不回府了,调头进宫,我要见舅舅。”
命令清晰,说一不二。
刹那间,长公主神情微滞,像是没明白姜弥突然的变化,将她拉了回来,小声询问:“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又要进宫?”
她上下扫视姜弥,见她脸色并不好看,眉目收敛,手指下意识绞着,心下猛地咯噔一声。
“圣上特意准你回府休养,你又何必着急此时进宫?”
长公主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微微蹙眉,“眼下天都黑了,只怕陛下也准备歇息。你一路奔波至今,连口气都没喘匀,不若先随母亲回府,等明日精神好些,再进宫商议不迟?”
姜弥摇摇头,目光盯着那小厮,亲眼瞧他换了方向,朝更宽敞的宫道驶去,才终于坐回来。
她随使团回程,路上并未听说后续事宜,只当两国之间留有余地,要等她抵达建安后,才决定如何处理“北凉掠走郡主”。
谁能猜到,北凉竟如此按耐不住。
可她答应过宁王,要护牧民安稳,北凉虽有弱点,但并不像兄长说得那般积贫积弱,两方一旦准备耗下去,不管是哪个国家,皆为劳民伤财的战况。
别说牧民得不到宁静,就连南晋,也会被拖入深渊。
她还记得,前世嫁入北凉的原因,便是南晋疲于西魏反扑的兵燮,难以腾出手处理北凉,只好暂时答应和亲。
今生虽事有变化,但局势并无改变,也就是说——一年后,西魏仍旧会像从前那般偷袭南晋边境。若还陷在北凉的纠缠里,南晋毫无胜算。
不管是哪个方面,她都做不到眼睁睁看大好局面倾覆。
“母亲。”
姜弥语气坚定,目光灼灼,视线落在越来越近的宫墙一角,“我得见舅舅,有一件事,必须告诉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干系甚大。”
她收回眼神,正襟危坐,“今夜,就该决定章程。”
不能拖延……
姜弥在心里补了一句。
如此信誓旦旦,连姜璨都怔了怔。
他戍边多年,直觉炼得敏感,知晓小妹不会信口雌黄,她所言之事,或许真的极为重要。
他留给长公主安抚的眼神,示意静观其变。
马车外,夜色沉沉。长街覆上了夜霜,朱红宫墙绵延如山,禁军披甲执戟,肃立在宫墙两侧。
远远望去,寒光连成一线,衬出森严气势。
后头的皇宫,灯火通明。
递过牌子,马车一路向里。
重重宫阙次第展开,高廊间,宫灯摇晃,灯火拖出一片昏黄流光。偶尔有内侍提灯疾步,也都低眉敛目,匆匆而去。
整座宫城井然有序,规矩严明。
过了内廷,马车不可再行。姜弥跟在长公主和姜璨后面,一步步向皇帝议事的内殿而去。
她少时便在宫闱长大,对于宫中的规矩,相当熟悉。等穿过太液池,便有内侍提前引路。
一见是长公主,内侍也不敢拦,小声提醒道:“回长公主,使团回京,魏大人正在殿内述职。陛下听闻郡主入宫谢恩,留了口谕,说自家人之间,不必拘礼。左右不过是朝中章程,郡主听见也无妨,还请长公主、世子、郡主,随奴婢入殿便是。”
长公主微微颔首,略带忧虑地觑了眼姜弥。
她毫无犹豫,面目平静,肩背却慢慢挺直,像是在心里决定了一桩大事。
殿内,九龙铜灯燃着沉香,烟气袅袅。烛火透过雕龙屏风,隐约照出两个人影,一道颀长,一道略略放低,偶尔窜高,显然是坐于书案之后。
见皇帝并未出声阻拦,长公主绕过屏风,正要开口,萧景迁便已灿然笑道:“不是让你好好歇着,怎么进宫来了?”
他语气熟稔,带着长辈对小辈的纵容。
姜弥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虚虚瞥了一眼魏谦。
他仍旧是渡口那身官袍,应当是直接进的宫,那双笑眼难得露出些许疲倦,眼睑微微垂着,嘴边也冒出了点青茬,借着烛火,竟有几分脆弱。
听不到回应,长公主疑惑回头,嘴上却先替姜弥解释:“这丫头啊,先前就想进宫谢恩,听完口谕,还颇为懂事,感念陛下体恤。本来马车都要到内城了,她突然就不愿归家了,非要来宫里瞧瞧……”
她语气无奈,把深夜进宫的事,说成了家常小事,“我瞧着,是太久没见陛下,小丫头想舅舅了?”
萧景迁怔了怔,倒没怀疑长公主的说法。
姜弥自小就在他身边长大,这满宫她哪里没去过,就是现下的寝殿,幼时也都是她玩闹场所。
萧景迁膝下无子,一直将她当作女儿看,什么事都纵着她,一听想他,哪里顾得上计较有违礼制,先起身走到姜弥跟前,语气轻柔。
“可是在北凉受了委屈,想舅舅替你做主?”
他率先能猜到的,便是这理由。
姜弥自小受宠,阖宫上下,谁不知道他宝贝这个外甥女,谁敢给她气受?
骤然落到人生地不熟的北凉,还被逼着前去上京,光是山地路途,她一个只在富贵乡养着的姑娘,定然吃尽了苦头。
何况,魏谦送回的消息,明明白白写着郡主只身面对铁骑追杀,身陷囹吾。
如此便能预想到,她心头藏着气,加上直来直去的性子,一个念头硬生生浮现:先前她在北凉无人撑腰,只能忍着,如今回来,是一刻都不相等,非要进宫倾诉衷肠。
让他这个舅舅评评理,也好泄掉些怨气。
萧景迁未曾怪罪,反而享受被外甥女依赖。
听到关切的话,姜弥知晓萧景迁误会了,但她没有时间多作解释,索性开门见山道:“舅舅,我方才在路上,听到哥哥说,两国因边关纵火,兵戈相向,战火烧到西南腹地,已然势不可挡?”
她言辞委婉,可里面的打探,顿时让在场所有人警觉。
姜璨敏锐地按住姜弥的手腕,故作责怪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
,问这些做什么?”
他偷偷觑着萧景迁,生怕陛下因此生气。
萧景迁确有些奇怪,可姜弥神色坦荡,并无什么刻意试探的模样,他就耐着性子点了点头,应道,“使团送回的消息里,你身陷险境,满朝文武对北凉的做法不满。吾本意只愿先行对峙,其余的事,留待使团回京再议。若两国能以文互商,自然是上上之策,但……”
他停了停,仿佛十分苦恼,“玉泉重镇有损,朕不能容忍北凉作威作福,便下了令,命镇守的将领率先推进。”
他扫了眼姜璨,“你也真是的,这么大人,嘴上没把门。嘉宁刚回来,还用这些琐事烦她。”
姜璨半笑半打岔,低声咕哝:“我这不是替妹妹抱不平么。”
气氛瞬间松解,长公主悄悄拉了拉姜弥的袖子,似乎暗中警告她至此便可,不好再继续问。
姜弥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静静向前一步,略有僭越道:“嘉宁从前听父兄提过,我朝军需虽丰,粮草也足,便是久战,亦有支撑之力。可西魏方退,边关尚在休养生息。再与北凉开战,纵然眼下推进顺利,也绝非轻而易举就能赢下。”
她说到此处,略微停顿,抬眼直视萧景迁。
“舅舅,嘉宁说得……对么?”
“引娘!”
长公主先一步呵住她,仿佛急匆匆想打断,忙轻声告诫,“你何时学来的这些,打听军情,妄议国政,哪里像大家闺秀的做派,快,赶紧向陛下赔罪。”
她压下吃惊,第一时间担心姜弥惹来非议,就算萧景迁平日再疼她,一旦涉及到战事,哪里是一个小丫头能指指点点的?
两国交战,连她作为长公主,都无非插手,怎么去了趟北凉,胆子比熊还大。
萧景迁眸色微沉,看不上什么反应,心里的好奇近一步被勾出来。
“此话倒也没错。”
他承认姜弥对局势的推测,隐约有了欣赏,顺势透露道,“今日急着召魏三郎进宫,也是因为战事吃紧。”
魏谦挪移一步,低眉敛目,作出不敢多言的恭敬姿态。
萧景迁毫不避忌,抽出玉泉传来的战报,摩挲把玩。
“玉泉守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两军对垒,我军暂时占据上风,胜算极大,却只能速战速决,一旦拖得久了,雨季一到,道路泥泞,后勤粮草难以为继,反倒容易被北凉拖住。”
他说着,缓缓看向魏谦,“恰好使团回京,朕便想着召魏三郎入宫,问问此行的所见所闻。北凉既已被逼到这一步,后头如何反扑,总该提前有所防备。”
萧景迁能说出这些,已然倾囊相告。
姜弥思绪清明,迅速从中找出对应。玉泉靠近穆家镇守的西南,宇文长赢先前和她做交易,要的就是玉泉的兵权相帮,可见此番从那里动手,他一定和穆家达成了同盟。
宇文长赢并非坐等南晋出招的庸人,能强行对峙良久,定然是做好拖延的准备。
或许,两厢联手下,他早就算到南晋只有靠速战才有胜算。
但她不能赌,未来西魏蠢蠢欲动,若再陷入持久战,她就成了南晋的罪人。
姜弥脑中闪过宁王的话,灵光一闪,像是找到了破局的方法。
既然优势在我,当然要物尽其用。
她忽略母亲和兄长关切谨慎的眼神,蓦地交叠双手,向萧景迁行了极为标准的大礼,神色郑重,掷地有声。
“陛下忧思,嘉宁身位宗室,自当分忧解难。”
她愈发沉静,一字一顿道:“今夜冒昧入宫,正是想为陛下——献上一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