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暗流
作品:《此身补天裂》 南宫策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殿内,目光接连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一瞬。
殿柱后的阴影里,殿内四角,还有殿外的走廊下,都布有暗哨。
更不用说,伺候茶水的宫人,手腕利落,脚步轻盈。
这是一座被姬家全方位围起来的四象殿。
南宫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自嘲地笑了一下。
看来天子对于姬家的信任已经很深了,恐怕他与天子之间那点脆弱的默契,经不起几场变故了。
此时,天子与姜玄的对话刚刚结束,他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南宫策抬头,正好对上了天子扫过来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只是无意间经过他这里一样,但他明白这是让自己上场了。
他思索了一下方才地对话,放下酒杯,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北席听见。
“说起来,姜公子那日可真是让在下意外啊。”南宫策笑吟吟地看向姜玄。
“往年论道,姜家从来都是夺魁的热门。今年东方小姐横空出世,倒是让姜公子空手而归了。”
姜玄抬起头,面上仍旧是那副清冷矜傲的模样:“比试而已,有胜有负。”
“姜大公子真是好气量。”南宫策又是一笑,话锋却一转,“可惜啊,我南宫家已有很多年没人在论道大典上崭露头角了。
不像姜家,近几年可都是姜公子独占鳌头。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东方家了,往年东方家没有适龄者,无法参加比试,结果今年一出手就是头魁!”
“啪”的一声轻响,姜墨把筷子拍在了桌面上。
他年轻,藏不住火,忍了半天的气被这一句话直接点着了:“南宫家主的意思是,我姜家往年夺魁,不过是仗着东方家没有参赛,侥幸得胜罢了,是也不是!”
这一声不小,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姜玄眉头一皱,低喝了一声:“姜墨。”
姜墨梗着脖子:“哥,要不是东方家那丫头仗着有神雷木,她......”
落败的事情在姜玄心里一直是根刺,在宴会上却被反复提及,他有了些许怒气:“闭嘴!”
南宫策像是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哎,二位公子莫动气,在下绝无此意,只是替姜公子惋惜,惋惜而已。”
他越是这般作低伏小,姜墨的火就越大,正要再呛几句,姜玄按住了姜墨的手,冷声对南宫策道:“南宫家主说笑了。姜家输得起,不劳家主费心。”
然后转头对姜墨说:“口无遮拦,向南宫家主赔礼!”
姜墨不服气,可是又惧怕姜玄,不得不低声向南宫策道歉。
就在这时,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胜败乃常事,二位公子不必介怀。”
说话的是在主位下方左侧的裴怀素,他一身素袍,开口后满殿的浮躁之气皆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目光在南宫策和姜墨之间轻轻一扫,接着道:“论道大典,比的从来不只是胜负。
比的是心性,比的是各家少年能否在台上沉得住气。
姜大公子今日的表现,倒让老朽觉得,日后必成大器。”
姜墨一愣,满腔的火像被兜头浇了半盏温茶,他明白今日是自己冲动了。
姜玄听后,忽觉心境开明了不少,起身行礼:“姜玄谢过裴帝师提点。”
东方昭宁听完后,在心里直呼高手,裴怀素这话既没站姜家,也没压南宫策,只把话题从“输赢”引到了“气度”上。
既安抚了姜墨,又暗中点了南宫策:你一个长辈在宫宴上挑小辈的火,也未必就有气度
南宫策哪里听不出,他笑了笑,不再说话,端起酒喝了一杯。
他知道裴怀素的一贯作风,连天子都给他三分面子。
这种时候,他若再开口挑拨,就是自讨没趣了。
风昱看着这一幕,眼底本来那一丝极淡的兴味,转瞬消失了个干净。
可是面对裴老师,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是偏了偏头,对右侧的灵若笙说:“若笙,给裴师添盏热茶。”
灵若笙闻言,随即垂首:“是。”
她提起身侧那只青瓷壶,走到裴怀素案前,动作轻缓地为他换了一盏新茶。
“帝师,请。”
裴怀素点点头,看着这杯茶,说:“多谢灵执事。今日不见神寂大人,这是为何?”
“谢帝师挂念,寂叔他最近身体不适,天子特许恩准不用出席。”灵若笙解释道。
“原来如此,请神寂大人好好保重身体,裴某明日就去探望他。”裴怀素神色凝重,神寂一向身子骨强健,从未听过有什么不适,不知这次是何原因。
“好,若笙会转告给寂叔的。”灵若笙微微欠身,行完礼后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
而裴怀素没有端杯喝茶,他看向了主位,恰巧风昱也正看着他。
风昱的唇边挂着笑,却和刚才的不同,是带着几分“孤就知道你会管”的无奈。
然后他又往衡榻里靠了靠,下巴微抬,一副“孤又没说什么,是南宫策自己开的口”的赖皮模样。
裴怀素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从风昱还是太子时便开始给他授学了,这孩子天资聪颖,好胜心强。
五岁便能对着沙盘指出龙脉与灵脉这两脉交汇的阵眼所在。
待到八岁时读《天阙风土记》,读到“调四方”三个字时,他反复读了几遍后,仰起一张小脸问:“老师,为什么不是统四方?”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风昱心里有了一个执念。
这么多年来,他劝过无数次,也试图引导,盼着他不要引火烧身。
可现在看来,他快要把自己快烤干了。
裴怀素叹了口气,端起了方才灵若笙斟的那盏热茶,想了片刻后,还是放回了桌上。
风昱挑了一下眉,这老头,又生气了。
可是今日这局棋,还远远没有下完,得想个办法支开他。
风昱冲灵若笙勾了下手,然后对靠近的灵若笙说:“灵执事,你带老师去找神寂大人。”
灵若笙有些惊讶地看了下风昱,随后意识到天子应该是有不想让帝师知道的计划,说:“属下明白,这就去。”
裴怀素虽然不放心,但确实心系老友,所以离开时,看向天子的眼神多了几分警告。
风昱内心笑笑,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的,现在也就只有这老头了,然而表面却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
此时已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起来,殿中的舞乐声也缓缓响起。
东方昭宁面对着眼前的山珍海味,却没动几下筷子。
今日虽然不是在战场,但是暗流涌动,言语间的刀光血影着实也让自己开了眼了。
晚宴不知什么时候会结束,一方面她想赶紧结束,她想不通天子到底因为什么派人跟踪她,总之少接触天子为妙。
这个人的年纪看起来和现代的自己差不多,但是心思却远远不是自己能比的。
另一方面,自己又希望晚宴时间能长一点,能足够自己摸进灵渊阁一趟。
“东方家的小丫头,那日你在擂台上,孤看了。有血性,也有脑子。”
天子的声音忽然从主位上传来,声音不算大,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
东方昭宁心头一紧,那股压迫感又来了,到底是没躲过
去,她起身行礼:“昭宁多谢天子夸奖,愧不敢当。”
风昱像是已经喝了不少,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笑容有些慵懒:“孤身边缺个合适的人,灵墟阁如今事务繁重,若笙一人也辛苦。
孤想让你入灵墟阁,也做个执事。你觉得如何?”
殿内除了表演的乐伎与舞姬,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了这边。
姜玄好不容易被帝师平稳的心态,又被揪了起来。
他身后一直安于做背景板的江烬,也望向了东方昭宁,他直觉天子这一问并不简单。
而东方家这边,三长老东方源听见这话,急脾气一上来,当即就要站起来,被身旁的二长老一把压了下去。
坐在东方昭宁旁边的东方临渊,本是一副对一切事情毫不关心的模样,现在淡淡地看向了东方昭宁。
灵若笙送完裴帝师后,刚迈入四象殿,就听到了天子的这句邀请,一瞬间,胸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灵墟阁执事这个位置,她用了多少年、多少命才坐了上去。
如今他笑一笑,就这么轻易许给了别人。
多年习惯,让她快速收起了情绪,一脸平静地回到了坐席。
东方昭宁心里翻江倒海,一时间理不清天子到底有什么意图,但是她明白一件事:一定要远离这个人。
她的面上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谢天子厚爱,昭宁感激不尽。只是昭宁资质平庸,自小在偏院长大,除了跟着叔伯们读些医书,别的一概不通。
灵墟阁执事职责重大,实在不敢误了陛下的大事。”
风昱摆摆手:“三岁便能引神雷木,怎能说资质平庸呢?”
不等东方昭宁开口,他又道:“你族中顾虑,孤也明白。家主之位,是正事,孤不拦。
这样,你半年在天衡宫,半年回东方家。
那边若有急务,让你那堂弟临渊先支应着。他办事稳妥,孤知道。”
这话说得极为周全,看似让步,实则步步收紧。
东方临渊看向东方昭宁的眼睛猛地看向了天子,脸上不见半点往日谦和地样子,而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安排实在太过贴心,看来是早有谋划了,而且东方昭宁还能感受到天子对这件事情是极度的认真。
她心里盘算了半晌,不知该怎么拒绝。
风昱紧逼一步:“怎么,你东方家看不上灵渊阁的执事之位?”
这帽子扣得大了,东方昭宁实在想不到好办法了,只能试试用对付长老们的借口搪塞过去:“天子说笑了,昭宁绝对不敢这样想。
只是昭宁在论道大典上受了重伤,再加上神雷木认主,体内灵炁与神雷木尚未完全相契。
族中长老说,至少需修养半年后,再去苍龙山祖地里静养一年,借龙脉灵气调和,否则恐会留下隐疾。”
她目光真诚,字字恳切:“昭宁若此时离了祖地,怕神雷木反噬,到时非但不能为天子分忧,反倒添了麻烦。”
江烬是见识过东方昭宁的神演技的,只是还是替她捏了一把汗。
天子看着她,半晌没说话,青色灯影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神雷木认主,是要好好养。”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声音听不出情绪,“孤许你一年。一年后,在灵渊阁见。”
他说完,端起酒盏,朝东方昭宁遥遥一举,率先饮尽。
虽然时间被缩短了,但这样的回答足够让东方昭宁松一口气了,她俯身谢恩:“谢陛下体恤。”
东方家其余人的脸色都稍稍好看了一些,一年的时间不长,但算是有了转圜的余地。
只有东方临渊一人,没有了刚开始的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