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I2

作品:《我的二次方

    会场内来来往往都是人,林见鹿肩膀紧绷,用低头玩手机假装镇定,结果一不留神撞到了人。

    她仓促抬眸道歉:“对不起——”

    和对方视线交汇的瞬间,那个女孩不确定地出声:“鹿漉漉?”

    林见鹿愣了一下,“慢慢?”

    确认了彼此身份后,两人同时惊喜叫出了声。

    慢慢抓着她打量,“你皮肤也太白了吧,我刚刚还在想那个人是谁。”

    林见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扯到嘴角的口子,她有些刺痛地“嘶”了声。

    注意到,慢慢忍不住调侃:“看来昨晚战况挺激烈啊。”

    林见鹿瞬间脸红,“什么啊!”

    慢慢拍拍她,一副我懂的表情,“新婚燕尔,干柴烈火,理解理解。”

    “……”虽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但的确是因为她着急磕到的。

    林见鹿皮肤角质层本就薄,心虚的情绪根本藏不住。

    今天是她们第一次线下见面,却熟稔得仿佛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但也的确如此。

    林见鹿是慢慢毕业正式入职平台公司,最早签下的那批作者里,为数不多还在持续坚持创作的。

    两人并肩走过好多年,慢慢也格外关照她,才多次争取让她来本次的交流会。

    慢慢:“不过你怎么突然就结婚了?也太突然了。”

    林见鹿抿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来话长……反正就是家里催,觉得合适就结婚了。”

    关于闪婚的记忆并不是那么美好,她至今还是难以启齿。

    她无声地吸了口气,“但他对我很好,我觉得和他结婚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慢慢多少听说过一点她家里的事,也没再多问。

    “那就好,自己觉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拉着她往会场走,“走吧,等会儿开幕式就开始了。”

    —

    开幕式无非就是平台高管致辞、年度总结、优秀作者经验分享,一切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直到午饭时间,责编才带着各自的作者到餐厅吃饭。

    除林见鹿之外,还有三个女孩也是慢慢手下的作者。

    她原以为面对一桌陌生人会很局促,结果大家落座后全在埋头吃饭。

    偶尔有人不小心和对坐的人对视上,双方都会露出尴尬的笑,然后迅速低头继续吃饭。

    所以慢慢是意外凑了一整桌的社恐吗?

    林见鹿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就在这时。

    慢慢清清嗓打破了沉默:“我再提醒一下,大家记得准备几句获奖感言,下午颁奖典礼都要上台。”

    这话一出。

    桌上的几个人都僵住了。

    对社恐而言,最恐怖的事莫过于站到舞台中央,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还得让所有人听自己发言。

    林见鹿小声问:“应该没有我的奖项吧,那我是不是——”

    慢慢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早上把领奖顺序都发群里了,你没看?”

    闻言,林见鹿赶忙翻出群聊记录,果然看见了慢慢在上午发过的一张表格。

    目光往下划,倏然定格在其中一行。

    纯爱分频最具人气奖

    ——《春日迟迟》by:鹿漉漉

    这本书只有二十万字,在平台上着实算一本短文。

    当时她还没辞掉工作,半职写对她这种低精力的人而言,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但她不想放弃坚持了好多年的爱好,于是就折中写了篇幅不长的《春日迟迟》。

    没想到意外获得了很多读者的喜欢,也在今天拥有了属于它的奖章。

    实际上,林见鹿鲜少有需要站上讲台的情况。

    她不擅长任何发言,必须练习到即便大脑空白也有肌肉记忆,能够让她脱口而出。

    包括她的成绩,大到升学面试,小到小组汇报,无一不是靠这样的努力撑过来。

    但越是受到大众认可的高校,最不缺的就是聪明又努力的人,为国参赛得奖、在国际期刊发表论文的人数不胜数,林见鹿在他们当中着实不算显眼。

    所以她习惯了做那个在台下鼓掌的人。

    突然被推到领奖台上,她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慌乱。

    也因此下午的圆桌沙龙,林见鹿全程心不在焉,满脑里反复排练那几句感谢词。

    直到主持人叫到她的名字,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双腿发软地往前走。

    主持人小姐笑:“漉漉老师您好。”

    林见鹿:“您好。”

    主持人:“今天很荣幸,作为小草能和本尊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春日迟迟》我也N刷了。”

    小草是林见鹿给粉丝起的名字,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漉漉至今也写了至少八年了,那我想问一下,是什么让你一直坚持写作呢?”

    聚光灯打在身上的一瞬间,林见鹿咽了咽喉咙。

    她视线下意识地往台下扫,想要找一个可以落定的焦点。

    下一秒。

    却猝不及防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

    何渐知上身穿着浅灰色的短袖,领口的纽扣敞开,露出的脖颈冷白。

    灯光投落在下颌,喉结下方的阴影也加重了几分。

    明明他身上没有任何鲜艳的颜色,也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混在人群里,她却莫名其妙能一眼注意到他。

    而何渐知也同样目不转睛地望向她。

    遥遥相视的第三秒,他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林见鹿有一瞬恍惚。

    相似的场景与多年前的某天悄然重叠。

    从小她就喜欢看各种课外书,又也许是有点天赋,她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当做范文在班上朗读。

    学生时期总是充满稀奇古怪的想法,她就开始在本子上偷偷写“他们”的故事。

    但后来被几个调皮的男生翻了出来,在班级上大声朗读,那些青涩的、充满少女心事的文字被他们用夸张的语调念出来。

    各种各样的眼光,像针尖汇聚成牢笼,将她牢牢禁锢。

    再加上后来父亲去世,母亲更加变本加厉地打压她,让她一度觉得,这辈子她都没有勇气再把自己的文字展示给他人。

    以至于黎为民想让她参加本次的省赛征文时,林见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拒绝。

    “对不起黎老师,我不太想参加。”

    黎为民温声问:“是因为家里的事,没心神参加吗?”

    可能确实如余霞所言,她是个白眼狼,她对父亲的死没太大感触。

    是由于父亲的角色在她生命里的存在感稀薄,也是由于她对林满仓而言不过是换取彩礼的商品。

    所以她没有任何悲伤,甚至隐隐有种解脱的错觉。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闷声说了句:“我觉得班长他们作文写得比我好,让他们参赛得奖的概率应该更大些。”

    黎为民还是想劝:“省赛如果得了不错的名次,未来还有机会能参加国家级的赛事,对你以后升学也有帮助。”

    “见鹿,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肯定因为家里的事心里不好受。但这个机会难得,老师还是希望你能参加。”

    林见鹿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抱歉,黎老师,我不行的。”

    蓦地。

    她眼角瞥见了何渐知,他正把一叠物理作业放到对面的办公桌上。

    放好作业后他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与她仓促抬起的

    视线撞了个正着。

    却也只有一瞬间。

    林见鹿很快低下头去,匆匆说了句“我先回教室了”,就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身后隐约传来黎为民的叹息声,以及何渐知低低的话语。

    隔天物理课,何渐知在问了个问题:“大家记得牛顿第一定律里,对惯性的定义吗?”

    有同学回答:“一切物体都具有保持原来匀速直线运动状态或静止状态不变的固有性质。”

    何渐知说:“对,但改变这种状态其实只需要一个力。”

    “人生的惯性很大,我们会被过去的评价推着走,被别人的眼光拽停,被生活琐碎磨掉气性,但也给自己一点改变方向的力重新出发。”

    “惯性是客观规律,但选择往哪个方向受力,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事。”

    所有人都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些的原因,只有林见鹿迟迟不敢抬头。

    下课铃响后,她照旧磨蹭到最后离开。

    却不想何渐知也没走,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僵在教室里。

    还是何渐知打破了僵滞:“吃饭了吗?”

    林见鹿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耳廓涨红了起来。

    何渐知看女孩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猫,忍不住轻笑:“那我请你吃食堂?”

    林见鹿:“不、不好吧。”

    “卡是黎老师给的,”何渐知笑着说,“刷他的,不心疼。”

    林见鹿舔了舔嘴角,好半晌,才语气温吞地问:“何老师,你昨天是不是听见我和黎老师的话了?”

    何渐知没否认:“嗯。”

    像是为了急于证明什么,林见鹿说:“我不会落下功课的,我物理——”

    何渐知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可以。”

    “但每个人所擅长的本就不同,我资助你上学,也是因为不想埋没你的闪光点,并不是想给你压力,让你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的学生。”

    夕阳斜斜从走廊洒进来,也将他的影子投落到她脚边。

    林见鹿喉咙不由得蔓上些许涩意。

    她拒绝参加比赛是不想让黎为民失望,因为认真写需要思考、需要打磨,耗费的心血注定要压缩其他学科的时间。

    可她更不想让何渐知失望,也想成为世俗意义里那个值得被资助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但何渐知现在却告诉她:“我希望你能坚持你真正擅长且喜欢的事,这样我帮你的初衷才算实现。”

    教学楼外种满了梧桐,夏天盎然的绿色铺满围栏和上一层地板的空隙,风吹过就哗啦啦地响。

    耳边的碎发被吹起,尽数粘到她侧脸。

    许久,林见鹿拨开遮挡在脸颊的头发,瓮声说:“那如果我没得奖……”

    何渐知接话:“全力以赴就值得被表扬。”

    林见鹿没再说话,却在第二天找到了黎为民,提出要参加比赛。

    再后来,她初次站上讲台发表感言,因为她的征文获得了省特等奖。

    何渐知也在学校礼堂最角落的位置,朝她竖起大拇指。

    距离隔得很远,她也还是能看清他的口型,对她说了几个字。

    ……

    而今林见鹿再次站在舞台上。

    有无数的光投射到她身上,才让她在此刻闪耀。

    林见鹿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因为有人希望我做真正擅长且喜欢的事。”

    顿了下,她想再次向他确认:“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我真的有在热爱我所热爱的事。

    台下人头攒动,长枪短炮亮着闪光灯全部朝她涌来,晃得视觉失灵。

    她却仍能确认他的口型,和多年前如出一辙的几个字——

    “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