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十九章 昼夜

作品:《永夜无影》

    案子既破,热闹也看尽了,无影这一程,便也到了该启程回京的时候。明远那头,亦要动身回他的江家去了。临别这几日,二人到底舍不得,又厮混着玩闹了好几天。

    明远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伸手来逗他,戳他。无影也难得地由着那点孩子气冒出来,与他你来我往地闹。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到了那一日,二人还是依依不舍地作别了。明远拍着他的肩,叮嘱了又叮嘱,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飞云堡的人也来向庄上告辞了。

    婉宁说她去送一送。无影没多问,只由着她去了。横竖那帮折辱过他的弟子,他判下的十板子已经打过了,一个不少。

    在他想来,这事到此也就算了结了。他这异乡来的人,素来不喜把人往死里逼,受了那一顿教训,也就够了。他做着他那仁厚侯爷的清梦,浑然不知,他这位温婉的夫人,去送的究竟是怎样一桩「公道」。

    无影不知道的是,婉宁送那飞云堡一行到庄门外时,是怎样一副神情。她屏退了左右,独独立在那飞云堡堡主面前。

    平日里那一身柔顺温婉的壳子,此刻卸了个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与那从敌国三年血火里磨出来的,密不透风的煞气。

    她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地,将那桩无影永世都不会知晓的约定,又同那堡主重申了一遍。

    「一日十棍,第二日十一棍,日日如此,递增上去,一直打到下身血肉模糊,终身不能行走为止,这,是堡主您当日亲口答应下的。」

    她微微一顿,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比任何厉色都叫人胆寒。

    「婉宁,只希望堡主您,莫要失诺才好。」

    那飞云堡堡主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只一个劲地弯着腰,点头哈腰,连声应是。

    他身后那几个昨日还嚣张跋扈,此刻已被打了数日的弟子,一个个一瘸一拐,几乎站立不稳。听着这一番话,他们脸上的血色尽褪,只余下没顶的,绝望的死灰。

    无影判的那十板子,是照着他的意思一板不差地落了。可他昏睡的那一日,他做着仁厚清梦的这些时日里,婉宁背着他,连同明远,连同那为求自保而不敢不从的卫家,替他另讨的这一笔血债,却是远比那十板子要狠上千百倍。

    这便是婉宁。

    她要无影做的,是那个干干净净,仁厚良善的侯爷。那些个脏的,狠的,见不得光,要染血的,她都替他担了,替他瞒了。他尽可以揣着他那双异乡来的,干净眼睛,永远也不必去看。

    因为有她立在他瞧不见的地方,把那些他不忍下手的狠厉,桩桩件件都替他做了个干净。送走了飞云堡的人,一行人也终于打点停当,启程回京。

    车马辘辘,万梅山庄那一片盛放的寒梅,渐渐被抛在了身后。这一程来时,他只为贺一场大寿,会一会旧友,却不想竟搅进这样一桩窃案转命案的风波里,扬了名,遭了罪,又险些把性命都丢在那一剂迷香之下。

    如今尘埃落定,他心里那点牵挂,庄石磊那条血仇旧线,也随着那封信干干净净地了结了。他靠在车壁上,由着那一身被折腾狠了的疲惫慢慢地缓过来。

    身侧,婉宁仍是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替他掖着毯子,续着热茶,一如往常,半分也瞧不出,她送客时曾是怎样一副森冷的杀伐之相。

    他不知道。

    他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横在二人之间的,又何止是一个看不见,一个瞧得见。他揣着一整个故土的孤,她藏着一身见血的狠,各自把最深的那一面,瞒在了对方瞧不见的地方,却又都为着对方,把这一桩瞒,瞒得那样心甘情愿。

    车驾一路向北,往那京城去了。柴心回来那一日,正是开春之后。他这一程在叶大哥处精修,去时心魔未净,回来却沉稳了许多,那一线先天,总算稳稳当当立住了脚跟。

    他没空着手回来。怀里揣着叶大哥的一封信,进门便先递了给无影。信上邀的是无影与柴心二人,同赴一场玄关会。

    那是先天境的人私底下立的一个年度雅集。先天一境,又唤作破玄关,故这聚会便叫作玄关会。每年开春,择一处清净山水之地相聚,以武会友,印证武道,切磋交流,不论门派出身,不涉名利庙堂。

    叶大哥去岁起便常在其中走动,这一回,是特特地把无影与柴心也邀了去。无影一听,便动了心。说来,那时他随婉宁回京,已是月余光景。

    当初他赌着气撂下的那句「没有第三次」,不知怎的,竟悄没声地成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到后来他也懒怠再同自己别扭,索性把那点拧巴丢开,认了与婉宁在一处过日子的实情。

    启程那日,天已回暖。去冬里那件裹得严严实实的狐毛大氅,开了春便用不上了。这一程他只罩一件蓝绸披风,是带兜帽的。

    那兜帽他不爱戴。一戴上,便把他费了好大工夫梳起的一头发压塌弄乱了,他嫌烦。永夜伞却是断断少不得的,他仍旧带在身边。

    婉宁本可留在京里。她偏不放心他一个病弱身子在外奔波,执意要随行照看。于是这一去玄关会,便是无影与柴心,婉宁三人同路。

    路上宿在客栈。

    从前柴心守他的夜,护他的日,是与他同住一屋的。如今他身边有了婉宁,柴心便不好再与他挤在一处,自去隔壁单要了一间住下。

    柴心的心魔渡过去大半,人也松快了。不再像先前那般步步留神,如履薄冰地伺候着,待他自在随和了许多。可无影说的话,他仍是一句一句都听。

    只是偶尔,他会伸出手来,不轻不重地揉一揉无影的脑袋,像个揉惯了幼弟的兄长。无影皱皱鼻子,到底没躲开。往玄关会去的途中,婉宁有几日,神思有些恍惚。

    无影不大瞧得出端的。他只觉她那几日心不在焉,时常摩挲着腹间出神,又时常对着他欲言又止,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哪里知道,她的月信迟了三日。她心底悄悄存了一点指望,又怕这日子尚浅,是自己空欢喜一场,白白叫他跟着空忙,便始终没敢同他提起半个字。

    可又过了两日,那月信,到底还是来了。她那一点小心翼翼藏着的指望,就这么落了空。她背着人,红了眼眶,偷偷哭过一回。

    无影这边,隐约是觉出她神色不对的。可她藏得太好,他到底什么也没问出来,只当是她身上不爽利,人才闷闷的,没了精神。

    对那藏在她心底的事,他一无所知。无影不知道的是,柴心看懂了。那是他早早歇下的一个时辰。柴心寻着个空当,私底下,问了婉宁一句话。

    他问她,是不是,想留下无影的子嗣。婉宁没瞒他,认了。柴心便又问她,可知道无影身上那病,是顺着血脉,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婉宁说,知道。

    柴心听了,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也没有半分要拦的意思。他只淡淡地,道了一句。

    「你知道就好。」

    玄关会今岁设在碧落峰下,一处临湖的别业里。一行人到的时候,正是日头当顶的午后。这般时辰,原是无影最难捱的。

    他撑着永夜伞,那一圈垂下的深紫轻纱把刺眼的天光滤去九成,暗能附在身上,硬扛着日头不教它灼伤他分毫。可饶是如此,他那双眼在白日里仍是聚不拢焦的,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一片。

    婉宁在旁引着他的臂,柴心替他拎着行囊,一行人往那别业里去。别业临湖,依着山势,错落着几进竹舍茶寮,三三两两的,散着些人。

    有临湖独坐垂钓的,有竹下对弈的,有煮一壶茶慢慢吃着的。这些便是赴会的先天高手了。照说,永夜侯三个字,在庙堂在江湖,总还压得住些场面。

    可在这里头不中用。这些个先天之人,大半心思都搁在武道上,朝堂里的封侯拜相,于他们如同隔世。他们多半压根没听过什么永夜侯。

    便是侥幸听过一耳朵的,也半分不放在心上。他们抬眼朝这病恹恹,连日光都见不得的后生扫一眼,便没了兴致,只当他是柴心顺道带来的一个病弱晚辈,那位婉宁姑娘,又是他顺道带着的罢了。

    人群里,先迎出来的是叶大哥。他大步过来,朗声唤他:「无影。」一身风骨比从前更见洒脱,见着他便先笑了,又拍了拍柴心的肩,显是极相熟的。

    正寒暄着,竹寮那边却有一道目光,不善地黏了过来。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背上斜插一杆□□,眉眼间一股按捺不住的火气。

    他刚踏入先天不久,正是气盛的时候。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无影,把他那撑伞遮光,目光涣散,立都立不大稳的病弱模样看了个遍,喉间嗤地一声冷笑,也不压着嗓子。

    「柴兄,玄关会是印证先天武道的地界,你带这么个见不得光的病秧子来作甚?这副弱样,莫不是寻错了门,当成养病的庄子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四下里几道目光淡淡扫来。那些个淡然性子的,听过也只当没听见,并不接茬。叶大哥的脸色,却当即沉了下来。

    他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把无影往身后挡了挡,截住那汉子的话头,声音不高,分量却足。

    「关朔,话留三分。这是我请来的客。」

    这一桩没头没脑的轻慢,叶大哥已替他拦在了前头。

    无影没作声。

    他嗓子经这些时日将养,到底好了许多。虽还不能放开了大声说话,可至少不像先前那样动不动便要痒咳起来了。

    只是此刻,他也懒得开口。他只往叶大哥身后又不着痕迹地缩了缩,半边身子藏进他宽阔的背影里,像只避光的猫。

    他心里头有点没意思。亏他还当这是个以武会友,清雅论道的地界,结果脚跟还没站稳,头一个撞上的,竟是这么一个张口便骂人的蛮子。

    倒是柴心上前了一步。他向来寡言,此刻却把无影护在身侧,对着那姓关的,一字一句道得清楚。

    「这是我弟弟。他的武功,比我还强。也是先天,自然来得。」

    这话从柴心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虚夸的意思,平平淡淡的,却是认认真真。那汉子关朔却像听了个笑话。他眯起眼,又把无影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看他那撑着伞,缩在人后,连日头都不敢见的孱弱模样,喉间那点冷笑非但没消,反倒更浓了几分。

    「比你还强?」

    他嗤了一声,枪杆在肩头一颠,「柴兄,你这玩笑开得可不小。就这么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也配称先天?我关朔在这玄关会上还没见过哪个先天,是要旁人搀着,打着伞才挪得动道的。」

    他往前踏了半步,那股子火气直冲冲地压过来。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是不是先天,比我强还是比我弱,总得真刀真枪地见上一见,才好教人心服。」

    无影抬起眼,用那条才将养好的嗓子,淡淡地回了他一句。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哑,放开了大声是还做不到的。可这般静的场合,倒也字字都让人听清了。

    「那你等等,晚上再说

    。」

    四个字,轻飘飘的。

    关朔愣了一下。

    他原备着的是无影的辩白,是柴心的回护,是一场你来我往的口角,万没料到他只懒懒地撂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等等?晚上?」

    他咂摸过味来,那冷笑便更盛了,只当他是怯了阵,寻由头拖延的病秧子,「怎么,白日里不敢动手,非得等天黑透了,好教你钻个空子逃命去?我关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今日便是躲进土里,明日我也照样把你刨出来。」

    四下里,那些原本懒得搭理的淡然性子,倒有几个抬了抬眼,饶有兴味地往这边瞧来。这病秧子既不恼也不辩,只一句「晚上再说」,那份不动声色的笃定,反比涨红了脸的争辩更耐人寻味些。

    柴心立在无影身侧,神色纹丝不动。他知道无影夜里是怎样一番光景,是以半分也不急,由着他说。婉宁亦只安静立着,垂着眼,并不开口替他分说半句。

    叶大哥却笑了。

    他显是信他的,只当他这天生的奇才自有古怪脾性,便顺势接过话头,替他把那「怯阵」的讥诮挡了回去。

    「关朔,玄关会以武会友,几时切磋,怎么切磋,本就随各人方便,哪有非赶在晌午日头底下逞能的道理。他既说晚上,那便等到晚上。你若真有心见识,今夜尽管来便是。」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关朔一时也寻不出错处来驳。他重重哼了一声,枪杆往地上一顿。

    「好,今夜。我倒要看看,天一黑,你这撑伞打盖的病秧子,到底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天光尚早,离入夜,还有好长一段时辰。一行人便在别业里住了下来。婉宁手脚麻利,三两下把屋子收拾停当,又将一应包袱行囊都归置妥帖。

    无影却没那闲心,只抱着他那把永夜伞,坐在窗边,闷闷地不说话。婉宁回过身,见他这副蔫蔫的模样,便走过来,柔声问他:「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抱着伞,没好气地咕哝:「本以为是个以武会友的好地方,却没曾想,一来就遇上这么个莽汉。」婉宁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在他身边坐下,温声哄了他几句,说公子且消消气,那等不知轻重的莽夫,何必同他一般见识,又说夜里自有公子教他做人的时候。

    哄得他眉头略略松开了些,她才起身,挽起袖子,替他张罗晚饭去了。

    屋外。

    这一番屋里的低语,本不该有外人听见。偏巧隔壁竹寮里,有一位赴会的先天高手正临窗吃茶,把他那句气鼓鼓的「莽汉」连同婉宁的轻笑,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那是个清瘦文雅的中年人,闻言执茶盏的手顿了顿,抬起眼,往无影这屋的方向,投来一道饶有兴味的目光。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无影用过了晚饭。也就在这日头彻底沉下山,夜色漫上来的当口,那关朔的大嗓门,已在院子当中嚷开了。

    「人呢?天都黑了!说好的晚上,还躲着作甚,给我出来!」

    无影搁下碗,提起那把永夜伞,掀帘出了门。夜里的他,与白日里判若两人。那白日里要撑伞遮光,要人搀着才挪得动道的孱弱劲儿,连同那一层裹身的病气,都随着天光一道隐了去。

    他这一步迈出门槛,腰背是直的,步子是稳的。那双白日里聚不拢焦的眼,此刻在夜色里清明透亮,半分怯意也无。他提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到院中,停在关朔面前。

    院里早聚了些看热闹的先天。这些人原是冲着「晚上再说」那句怪话来的,此刻见他这般神色,倒有几个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

    关朔却没瞧出这许多门道。他只当他是死鸭子嘴硬,一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唰地抽出背上那杆□□,枪尖往地上一拄,发出一声脆响。

    「来得倒爽快。」

    他咧嘴一笑,杀气腾腾,「我先把话撂这儿,我这一枪向来没轻没重。待会儿你这身子骨要是经不住,可莫怪我没提醒过你。」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碾,那杆□□已挟着一股呼啸的劲风,直奔无影当胸点来。无影没有去硬接那一枪。枪风将至未至,他足下一点,一个瞬步,人已凭空消失在原地。

    等关朔眼前的残影散去,他早绕到了那汉子身后。永夜伞横着一扫,挟风带响,直逼他后心。「好快」关朔骇得头皮一炸,急急回枪格挡。

    铛的一声,伞骨磕在枪杆上。他却不容关朔喘息,紧跟着伞身一转。那一转的劲路刁钻得很,是他私下里揣摩着叶大哥指点过的孤鸿剑意,自家琢磨出来的一手巧劲。

    一股螺旋的暗劲顺着枪杆直透进关朔虎口,震得那杆□□嗡嗡作响,几乎脱手飞出去。关朔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变招回守。

    可无影压根不给他还手的余地。他身形一晃,连连瞬影,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欺到他身前,时而又掠去他背后。夜色成了他的衣裳。

    他快得关朔眼睛都跟不上,满院里只看得见那把伞翻飞的残影。关朔使出浑身解数,那杆枪舞得密不透风,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沾不上。

    攻,他攻不着人。

    守,他堪堪只能护住自己门户。一身的气力,尽数砸在了空处。十几招过去,他已是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那点嚣张的火气,早被这鬼魅般的身法浇了个透心凉。

    无影这才悠悠收了势,立定身形,连气都没怎么喘。他抬眼看关朔,用那条还有些发哑的嗓子,淡淡问了一句。

    「可够了?」

    满院死寂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