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八十章 四十一
作品:《永夜无影》 无影见那汉子哑了火,再不出声,便也没什么兴致同他多耗。他抱起伞,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廊下踱回去。
叶大哥含笑迎上来,由衷地赞了一句:「学得倒快。我不过随口同你提过两句孤鸿剑里的劲路,你竟能自家琢磨出这么一手伞法来。无影,你这份悟性,便是放眼这满院子的人,也是头一份的。」
被叶大哥这么一夸,无影心里头那点小得意便压不住了,下巴微微一扬,抬起了头。也就是这一抬头。院中火把的光,连同天上那轮初升的月,恰恰落在他脸上,把那张一向藏在伞影与兜帽底下的容颜,清清楚楚照了出来。
满院的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张极年轻,极清隽的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过分好看,此刻还带着一点没藏住的,孩子气的得意。
任谁一眼看去,都只当这是个不过二十上下的少年郎。院子里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
谁能想到呢。
方才把关朔耍得团团转,连先天高手都奈何不得的,竟是这么一个乳臭未脱的年轻人。他们哪里知道,这张二十出头的脸后头,究竟藏着怎样一份与外表全然不相称的年岁。
「我的天,还是个娃娃!」
方才那个爽利的女先天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就跨了过来。她约莫三十许岁,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腰间松松挽着一条软剑,眉眼飞扬,是个藏不住话的飒爽性子。
她绕着无影转了半圈,啧啧称奇,那双亮眼睛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活像瞧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小兄弟,你这身法,到底打哪儿学来的?」
她笑嘻嘻地凑近了些,「报个名号来听听,往后我华凝霜在江湖上,也好有个吹嘘的由头不是?」
「夜无影。」
无影答。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自永夜来。」华凝霜眨了眨眼。永夜这两个字,她听着陌生得很,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江湖上哪一脉,哪座山头是叫这名号的。
无影这边话已出口,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只顾着报名号来历,倒把她头一个问题给落下了。他「哦」了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补了一句:「功法,乃家传的。」
「家传的?」
华凝霜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一拍手,「乖乖,你们夜家这是积了什么德,能生出你这么个怪物来!家传就这般了得,那要是拜在哪位名师门下,岂不是要上天去?」
她绕着无影啧啧称奇,一脸的与有荣焉,倒像是这身本事长在她自个儿身上似的。旁的先天也都议论纷纷。永夜也好,夜无影也罢,于这些个一心扑在武道上,懒理江湖传闻的人而言,皆是闻所未闻的生面孔。
也正因如此,谁也没把这名号往那位新封的侯爷身上去想,只当是哪个深山里头藏着的隐世家门,出了这么一位天纵奇才的后生。
只人群边上,立着一位沉默的中年刀客。他听见「夜无影」「永夜」这几个字,端着酒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无影一眼。
这名号,他是识得的。前些时日京里头封了一位永夜侯,传得沸沸扬扬,说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位。只是他与那莽撞的关朔到底不同,那一点了然,他默默咽回了肚里,神色如常,半个字也没声张。
这玄关会上的规矩,旁人的来历,原也不必他多嘴。华凝霜却还黏着无影不放。她兴致正高,伸手就要来揽他的肩膀,热络得很:「小兄弟,光看你耍关朔可不过瘾。走走走,到火堆那边坐去,姐姐我有好些话要问你!」
火堆?
无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着伞的手紧了紧,一时有些无措。那火堆熊熊烧着,又热又亮。热气他嫌燥,那跳动的火光更是晃得他眼睛发花。
再加上华凝霜那只就要搭上他肩头的手,近得叫他浑身都不自在。他这洁癖怕热又怕光的性子,是万万不愿往那火堆边上凑的。
他飞快地,求救似的,往柴心那边瞥了一眼。柴心几乎是立时就会了意。旁人或许瞧不出,可无影那点别扭,那点退缩,他闭着眼都摸得清。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侧身挡在二人之间,将那只伸来的手不软不硬地隔了开去。
「华女侠见谅。」
他言语依旧寡淡,却把话说得周全,「我家公子畏热,也素来不惯生人近身。那火堆边上,他怕是坐不住。」华凝霜「咦」了一声,倒也不恼。
她是个爽利人,把无影上下又打量一番,啧啧两声:「哎哟,原来还是个金贵的。成成成,畏热是吧?那咱们挪个凉快地儿便是,姐姐我可舍不得把你这宝贝疙瘩给烤化了。」
说着,她当真就领头往那临水的廊下去了。柴心这才侧过身,虚虚护着无影,引他往那背着火光,清凉幽静的一头走。
脚步放得很缓,由着他慢慢挪。廊下的茶寮里,正是先前那位临窗吃茶的清瘦中年人。他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场热闹,此刻见他们过来,唇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一个背着光,最是清净的座位来。
「这位小友既畏光畏热,」他声音温和,慢条斯理地,伸手将案上一碟雪白的桂花糖糕往无影那边推了推,「这边坐罢。清静些。」
桂花糕。
无影这一双眼,登时就挪不开了。今日婉宁没顾上备什么细致吃食,匆忙间只拿野菜对付了一顿。那野菜寡淡,他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动筷子,这会儿肚里正空着。
冷不丁瞧见这么一碟雪白软糯,还浮着点点金桂的糖糕,他那馋虫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也顾不上同那中年人客套,依言坐了下来,先把怀里那把永夜伞稳稳当当地抱在膝上,这才腾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那糕入口即化,清甜里裹着一缕桂花的香气,不腻不齁,正正合了他的口味。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眉眼,不知不觉舒展开来,连日里那点被关朔搅出来的闷气,也跟着这一口甜,化得干干净净。
他含混地道了句谢:「多谢了。」那中年人瞧着他这副小兽偷食般,又满足又戒备地抱着伞吃糕的模样,唇边那点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他执起茶壶,替无影斟了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推到他手边:「在下程砚。」他温声自报家门,并不多问什么,只由着他吃:「小友爱甜,那这碟糕,今夜便都归你了。」
华凝霜可没程砚这般沉得住气。
她一屁股在无影对面坐下,撑着下巴,那一双亮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他,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一股脑把心里的好奇都倒了出来:「我说小兄弟,你方才讲自永夜来,功夫又是家传的。我可瞧着稀奇了,你这模样,分明就是个十七八,二十出头的娃娃。」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些声音,神神秘秘地:「你跟姐姐说句实话,你今年,到底多大了?」华凝霜这一凑近,无影冷不防被她唬了一跳。
他身子猛地一僵,怀里抱着伞,险些就要往后缩去。生人离得这样近,原是他最受不住的。可到底还顾着那点不肯人前失态的傲气,他硬生生把那缩劲儿压了下去,绷直了脊背,重又镇定下来。
他看着她,一本正经地答道:「四十一。」
他这话答得认认真真,半分玩笑的意思也没有,说的本就是实情。偏生这实情从他这么一张二十出头的脸上吐出来,落在旁人耳朵里,怎么听怎么都像句逗趣的浑话。
华凝霜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下一刻,她「噗嗤」一声没忍住,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撑着桌案,一手直拍大腿。
「四十一!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我算是服了你这张嘴了!」
她笑得眼角都沁出泪来,伸手虚点着他,「你这娃娃,扮老成也得有个谱啊。依姐姐看呐,你四十一个月,倒还差不离!」她只当无影是个嘴皮子利索,爱拿大的小鬼头,越想越觉得有趣,那笑声一时半会儿竟止不住。
程砚在一旁慢悠悠地吃着茶,唇角也含着笑。只是他那双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旁人都不曾留意的讶异。这小友答得太稳,太真,那神情不似作伪。
可他素来是个不爱深究的性子,转念也就把这点子古怪搁下了,只低头又呷了一口茶。廊柱旁,柴心静静立着,并不作声。
笑够了,华凝霜抹了把眼角,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桌子:「罢了罢了,不逼你说真岁数。」她话锋一转,眼睛又亮了起来:「我可同你说好,这玄关会要开上好几日,来的尽是各路好手,你切磋了关朔那一场可不算完,得给姐姐我也留一场!怎么样,敢不敢应?」
无影点了点头。
横竖他这一趟来,本就是冲着切磋来的,华凝霜要讨教,他自无不应之理。只是应下之后,他略一停顿,到底还是把那桩要紧的讲究补了出来:「白日里不行。」
这四个字一落,廊下几人俱是微微一怔。华凝霜眨眨眼,程砚执茶的手也顿了顿。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方才他那句没头没脑的「晚上再说」,再对上眼下这一句「白日里不行」,心里头便都有了数,原来这位深藏不露的小友,竟是个只肯在夜里出手的。
近旁几个竖着耳朵听热闹的先天,也低低地议论开了。有说这是哪门子的古怪规矩,有说瞧他白日里那撑伞遮光,见不得人的孱弱样,约莫是带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痼疾,夜里才使得上力气。
众说纷纭,倒也没人真往深里追问。这玄关会上以武会友,几时切磋,怎么切磋,原就随各人方便,叶大哥先头也早替他把这话立下了,旁人自乐得不多这个嘴。
华凝霜更是个不在乎这些的。她「啪」地一拍桌案,那点兴头不减反增:「夜里就夜里!这有什么打紧的。」她说着,抬眼瞥了瞥那沉沉的夜色,眼睛骤地一亮,搓了搓手:「哎我说,横竖这会儿天还黑着,正是你使得上力气的时候。不如,咱们俩这就来上一场,如何?」
无影点点头。
可以呀,这就来。
柴心却在此时上前一步,低声开了口:「公子莫要任性。」他到底是放心不下。无影方才才同关朔走了十几招,这会儿又要接着来,他怕他逞强,更怕他那身子骨经不住一夜两场的折腾。
无影抬手朝他摆了摆,只淡淡两个字:「无碍。」
这两个字一出口,柴心后头那些劝阻的话便都咽了回去。他向来是听无影的,他说无碍,他便不再多言,只默默退开半步。
可那一双眼,仍是不放心地,紧紧地盯在他身上。华凝霜见无影应得这般爽快,喜得眉飞色舞,霍地从座上站了起来。
她手腕一抖,腰间那条松松挽着的软剑便「铮」地一声脱了束缚,垂落下来。那剑薄如蝉翼,软若无骨,在火光月色底下流转着一道冷冷的银光,随着她手腕的轻颤微微起伏,竟像一条择人而噬的银蛇,活了过来一般。
院中看热闹的人见又要有一场好戏,纷纷围拢过来,让出一片空地。华凝霜把软剑一引,冲无影咧嘴一笑,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小兄弟,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软剑,可不比关朔那杆死板的枪,最是刁钻难缠。你方才那身法是好,可仔细着些,莫要阴沟里翻了船!」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那条软剑已倏地探出,化作漫天的点点寒星,避实就虚,朝着无影周身的破绽缠绞而来。寒星临身,无影不慌不忙,手腕一翻,那把永夜伞「唰」地一声便撑了开来。
整整一面墨蓝的伞,在他身前转出一道圆融的屏障。华凝霜那漫天点点的剑芒,尽数被这伞面拨了开去,半点也近不得他的身。
「咦?」
华凝霜眼睛一亮,又惊又喜,「竟还有这一手!拿伞当盾使的,姐姐我还是头一回见!」惊归惊,她剑势却半分不停,软剑一引,又是一记刁钻的探刺,疾点他胸前。
无影把伞「啪」地一合,横过来,迎着那剑尖便挡了上去。谁知就在伞剑相触的当口,那软剑剑尖竟像活了一般,贴着他的伞骨柔柔一绕,硬生生地,绕过了这面伞,直奔他的面门点来。
无影着实吓了一跳。这软剑诡谲若此,他心里一凛,再不敢托大,急急地一侧身,堪堪从那剑尖底下让了过去。借着这一让的势子,他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蓦地一晃,瞬影而出,眨眼便已欺到了她的背后。
华凝霜却也是个中老手。她竟连头都不曾回,手腕反扣,那条软剑如臂使指,反手一卷,已密不透风地护住了自己的后心。
无影这一掠虽快,却被她这反手一招逼得近不得身。眼看着那伞离她后背只剩了五寸,偏偏就是这五寸,怎么也递不进去。
碰不着她。
无影心里头那点不服气的懊恼,登时就浮了上来。索性也不强求了,他足下一
顿,就在离她五寸开外的地方收住了身形,抱着伞,眼也不眨地盯着她,那神情活像只够不着鱼的猫。
华凝霜旋过身来,一眼便瞧见他这副抱着伞,气鼓鼓盯着她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噗」地又笑出了声。
「哈哈,好小子!碰不着姐姐,急眼了不是?」
她笑得畅快,那股子战意非但没消,反倒被他勾得越发炽烈了。她将软剑一抖,腕子一沉,那剑身竟「嗡」地一声轻吟,瞬间幻出数道重重叠叠的剑影来,如银河倒卷,朝他当头罩落:「光会躲会绕可不算本事!这一招,你接接看!」
无影心头大惊。
这人怎么不按规矩来的?他方才停在那五寸开外,抱着伞瞧她,分明就是罢了手,认了输了,她怎么还打?可剑影已当头罩落,由不得他细想。
他心一横,永夜伞「唰」地又是一开,竟不退反进,整个人顶着那漫天倾泻的剑光,直直地朝她冲了过去。这一冲,全然没个章法。
寻常人遇上这等剑影漫天的杀招,不是急退便是死架,断没有抱头往里头硬闯的道理。华凝霜那一招,本就是算准了对手必要躲,必要挡,才精心布下的一张天罗地网。
冷不防被他这没头苍蝇似的一冲,那张网登时就破了个稀烂。漫天的剑影,竟生生被他这不按常理的一下子给搅散了。
华凝霜一愣,那精妙的杀招落了空。就趁这一愣神的空当,无影足尖一点,身形倏地一闪,瞬影而走。等她回过神来,他早已闪到了那喝茶的程砚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把伞死死抱在怀里,理直气壮地撂下三个字:「不打了。」
程砚正慢悠悠地端着茶盏,冷不丁背后窝进来这么一个抱着伞的年轻人,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边那点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盏。
华凝霜旋过身来,一剑扑了个空,再定睛一瞧,自家这横扫江湖的软剑绝技,竟把人逼到了别人背后躲清静去了。她瞧着他缩在程砚身后那副「我不玩了」的赖皮模样,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末了,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嚷了起来:「哎哎哎!你你你!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切磋的!招也叫你搅了,人也叫你跑了,缩到人家后头去算怎么回事!我问你,这一场,到底算谁赢啊?」
四下里早已是一片哄堂大笑。程砚失笑,慢悠悠地替他打着圆场,又顺手拈了块桂花糕塞到他手里:「华女侠且消消气。这位小友既躲到我这儿来了,想是不愿再打了。胜负原是其次,切磋个尽兴,也就是了。」
华凝霜却不依,叉着腰,非要他给个说法:「不成不成!糕你照吃,话你也得给我说清楚,这场算什么?」
「你赢了。」
无影答得干脆利落,半点磕绊也无。笑便由着他们笑去,横竖他是铁了心不打了。这胜负名头于他又算得什么,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啃着手里那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吃得专心致志,那哄堂的笑声也好,赢了输了也罢,竟没一样能分去他半分心神。
华凝霜听他这般爽快地把「赢」字奉上,反倒怔在了原地。她要的是真刀真枪地分个高下,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可不是这么白白捡来的一个便宜。
满腔的不甘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可她一抬眼,瞧见他缩在程砚身后,捧着糕吃得正香那副认真模样,那点子较真的气,便又泄了个干净。
末了,她「噗」地一声,摇着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拍了拍大腿:「罢了罢了,我跟你这小鬼头还争什么劲儿。」
嘴上虽这般说,她那一双眼里头,却是实打实地喜欢上这又厉害,又孩子气的后生了:「赢是赢了,可赢得我浑身不痛快!我把话撂这儿,改日你非得给我把这一场,痛痛快快地补上不可!」
程砚在一旁瞧着,唇边笑意不减,慢悠悠地又给自己续了一盏茶。四下里的笑声渐渐歇了。这满院的先天高手,看这年轻人的眼神,早已从初时那点子轻慢,悄没声地换成了由衷的稀罕与喜爱。
这玄关会开了这许多年,怕是好些时候,都不曾来过这么一个本事通天,性子却又稚气可亲的妙人了。正这时,人群里头,婉宁穿了过来。
她方才一直远远地看着,这会儿见他停了手,便款步行至他身侧。她神色一如往常的温婉沉静,垂下眼,借着替他拂去肩头沾的那点夜露的由头,凑近了些,压着声音轻轻问他:「公子,可是累着了?夜里风凉,要不要,先回屋去歇歇?」
无影略想了想。
天色还早,夜正深沉,这本就是他最得力,最自在的时辰,要他这就回屋去睡,他是半分也不情愿的。他侧过头,温声同婉宁道:「我不累。夜里凉,你先回屋去歇着罢,不必等我。」
婉宁原是放心不下的,可他既开了口,她也不好违拗。她替他把那蓝绸披风的领口又掩了掩,低声叮嘱他莫要贪凉,莫要累着,临了,又不着痕迹地朝柴心那边递了个眼色,将看顾他的事悄悄托付了过去,这才屈了屈身,退下歇息去了。
打发了婉宁,无影转过身,重又看向华凝霜,把那把伞抱在怀里,一本正经地撂下话来:「方才是我赢不了你。我先想想,怎么才能赢。等我想好了,我们再战。」
华凝霜先是一愣,旋即抚掌大笑,那一双眼睛霎时亮得惊人。
「好!好一个想好了再战!」
她笑得畅快淋漓,重重一拍他的肩头,又被他下意识地一缩躲了开去,她也不恼,「这才像句人话!姐姐我最稀罕的,就是你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成,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玄关会上候着,你几时想通了,几时来寻我便是!」
他这点孩子气的较真,把四下围观的先天们也都逗乐了,看他的眼神里,那点稀罕与喜爱,又添了几分。也就在这片融融的笑语里,一直安坐在上首,自始至终不曾出声的一位老者,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是个须发花白,形容清癯的老人家,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瞧着寻常得很。可他往那儿一坐,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深不见底的气度,叫人不敢小觑。
他便是这玄关会的会首,钟离寂,众人都尊称一声寂老。他打从无影与关朔动手起,便一直默默看着,到这会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抬了抬手,朝无影招呼道:「这位小友,过来,让老朽好好瞧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