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八十二章 孤鸣

作品:《永夜无影

    一场剑拔弩张,就此消了下去。可无影这边,那口被怒气冲乱的气,却还没能顺过来。方才那一动气,到底牵动了心口的旧伤。这会儿他按在胸口的手,正自微微发颤,胸膛起伏之间,呼吸也有些不稳。

    他不愿教人瞧出端倪,只默默伸出那只还在轻颤的手,捧起案上那盏温茶,低头啜了一口,借着这点温热,压一压翻涌未平的气血。柴心已收刀回到了他身侧。

    这一低头,柴心便瞧见了那捧着茶盏,止不住轻颤的手指,又听出他呼吸里那一丝紊乱。他眉心倏地一拧,满身杀气尽数敛去,只剩下藏不住的担忧,压着嗓子,极轻地唤他:

    「公子……」

    「无碍。」

    无影搁下茶盏,淡淡地应了一句。

    柴心心里清楚,这一声「无碍」多半是搪塞。可他既这么说了,柴心便不好再追问下去,只默默地立在他身侧,那一双眼却始终没离开过他,那点担忧,半分也没散。

    不知不觉,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那一堆方才还烧得正旺的篝火,这会儿只剩下小半堆明明灭灭的余烬。先头看热闹的先天们,早已三三两两地散尽,各自归屋歇下了。

    修武之人大多还是顺着天时作息,能熬到这般时辰的,极少。偌大一个院子,清清冷冷,只余下无影这样的几个夜猫子,还醒着。一轮清亮的圆月,不知何时已爬上了中天,把那满院的竹影廊影,连同一池静水,尽数浸在了清辉里头。

    白日里那叫他睁不开眼的灼人天光散尽了,这般温柔的夜色,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辰。无影正自在这片清凉里舒展着筋骨,那对极敏的耳朵,却忽地捕到了一缕极轻,极淡的声响。

    是琴声。

    那琴声自临湖的那一头悠悠飘来,断续疏落,清泠泠的,和着这满院的月色水光,也不知是哪位未眠的高人,正于这夜阑人静之时,独自抚琴。他循着那一缕琴音,起身往临湖的那一头行去。身后,柴心见他要走,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抬脚要跟上来。

    无影回过头,朝他轻轻摆了摆手。

    「我去那边听听琴。」他声音放得很缓,「夜里我无碍。你也累了一日了,去歇着罢,不必跟着。」

    柴心脚下一顿。那点不放心,分明还在他眼底打着转。可无影既已开了口,他到底没再固执地跟上来。他比从前是不同了,已能让无影这般独自走开一程,纵然心里头那点牵挂半分未减。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又不忘叮嘱:「公子若有半分不适,唤我便是。我就在屋里。」

    说罢,柴心立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一点点没入满院的月色里,那神情似是放心了些,又似添了一缕说不清的怅惘。到底,是没再跟来。打发了柴心,无影便独自一人,踏着满地清辉,循着那愈来愈清晰的琴声,缓步行到了那一池静水之畔。

    临湖的月光底下,果然坐着一个人。那是个极老极老的老者,一身布衣几乎与这夜色融在了一处。他临水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十指正于那七弦之上不疾不徐地拂弄。

    那琴音便是从他指下流淌出来的,清泠如月,疏淡如水,竟与这满湖的月色浑然成了一体。那老者坐在那儿,整个人静得像一尊与天地一同老去的石像,深得叫人望不见底。无影虽不知他是谁,可只这么一坐,便知这又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立在数步之外,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地听着。那老者的指下,琴音未停。他眼也未睁,却像是早已知晓身后来了人,那一片淡漠的,仿佛与世隔绝的神色里,极轻地漾开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般好月色,」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像是自语,又像是说与无影听,「你也睡不着么?」

    「月色正好,何必睡觉。」

    无影信口答道。这般温柔清亮的夜,正是他一日里头最自在的时辰,要他白白睡了过去,倒是可惜。那老者闻言,指下的琴音微微一顿,似是觉着这话颇合他的心意,那古井般的神色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无影顿了顿,到底没忍住那点子好奇,拱手问道:「晚辈唐突。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老者这才缓缓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老极静的眼,浑浊里头却又透着一种看尽了世事的澄明。那目光落在无影身上,温和而平淡,没有半分打量探究的意思。

    「老朽姓澹台,单名一个静字。」他答得随意,仿佛这名号于他,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称呼,「一把老骨头,夜里睡不安稳,便来这湖边弹上两声。扰了清净,倒叫小友见笑了。」

    他说着,十指重又落回弦上,那清泠的琴音便又续了起来。他朝身旁那一块临水的青石抬了抬下巴。

    「站着作甚,坐罢。」他语声淡淡,「难得有个同你这般睡不着的,便陪老朽,一道听听这月亮。」

    无影依言,在那块临水的青石上坐了下来。夜风过处,湖面碎银万点,那琴音便和着满湖的月色,一声一声,淌进他心里头去。他难得这般静,既不吃糕,也不说话,只抱着伞仰头望那一轮孤月,由着那清泠的调子,把周身的浮躁一点点抚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了茫茫的湖光月色之中。不知怎的,听着听着,无影心里头那点久违的兴致,竟也悄悄被勾了起来。他侧过头,望着澹台静膝上那张古琴,到底没忍住,轻声问道:

    「前辈,晚辈……可否也讨这琴,弹上一曲?」

    澹台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没料到这病弱又孩子气的后生,竟还通音律。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化作了温和的纵容。

    「琴在此处。」他将那张古琴轻轻往无影面前一推,重又阖上了眼,「你弹便是。」

    无影把永夜伞搁在膝边,将那古琴接了过来,安放在腿上。这琴与他故土的物事不大一样,指法也生疏。他略一摸索,试了几个音,才慢慢寻着了门道。指尖落定,他弹起的,是一首永夜的曲子。那调子一出,便与方才澹台静那清雅的琴音迥然不同了。

    它极慢,极深,像是从一个没有白昼,只有无尽长夜的地方流淌出来的。一声一声,沉得像是浸了千年的墨色,又在那墨色最深处,藏着一点温热的,近乎血色的微光。

    那里头有亘古的静谧,有望不到边际的辽远,还有一缕缕化不开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思念。那是永夜。那是他那座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无影弹着弹着,便有些恍惚了,仿佛指尖底下流出来的,不是音律,而是那一整片他回不去的,深沉而温柔的夜。澹台静阖着的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

    他怔怔地望着湖心那一轮明月,那一向淡漠如水,仿佛再不会为世间任何事物动容的脸上,此刻竟凝住了,久久没有出声。

    他这一生听过的曲子如恒河沙数,可这样的调子,这样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辽远苍凉,他却是平生头一回听见。那不像是这人间该有的乐音。良久,那琴音渐渐歇了。老者才像是从一场极深极远的梦里头醒转过来。

    他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无影,那双看尽了沧桑的眼里,盛满了说不出的怅惘与不解。

    「这曲子……」他的声音里头,竟带上了一丝极轻的,不易察觉的颤,「老朽活了这一辈子,从未听过。小友,这般苍凉的调子,你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此曲名孤鸣。」

    无影垂下眼眸,指尖还虚虚搭在那已然沉寂的弦上。

    「是跟族里的长辈,学来的。」

    孤鸣。

    这两个字落进夜色里,竟与方才那一片苍凉的余韵严丝合缝。澹台静默念了一遍这曲名,那古井般的眼底,便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去问,那「族」远在何方,也没有去问,那位长辈如今是否还安在。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故事没听过。

    有些东西,听一支曲子,便什么都懂了,再多问一句,反倒是亵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无影那低垂的眉眼,看了许久。

    「孤鸣……孤鸣。」末了,他轻轻地,像是叹息一般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苍老的声音里头,是一种了然的,唯有过来人才有的悲悯,「好一个孤鸣。这调子里头藏着的,是走了千万里也回不去的路,是举目望去,再没有一个同类的孤。」

    他转过头,重又望向那一池静水。

    「老朽在这世上独来独往了大半辈子,自以为也算尝尽了一个孤字。」他缓缓道,语气平淡,却深远得很,「今夜听了你这一曲,才知道,老朽这点孤,比起你曲子里头的那一种,竟还差得远了。」

    他没再看无影,也没再多问一句,只任那满湖的月色,静静地淌着。半晌,他忽地又开了口,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郑重的请求:

    「小友,这一曲孤鸣,可否……再为老朽,弹上一遍?」

    无影点了点头。他想听,便弹。于是这一曲孤鸣,无影一遍又一遍地,弹了下去。一个抚,一个听,两个这世上最孤的人,便这么隔着一张古琴,一池静水,消磨着这大半个长夜。

    那苍凉的调子在月色里头流转了一遍,又是一遍,竟谁也没有厌倦。他弹得入了神,连时辰都忘了。直到东边的天际,悄悄泛起了一线鱼肚白。那一线微光落进眼底,无影浑身猛地一凛,霎时回过神来。天,要亮了。

    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忌惮的东西。他再顾不得什么风雅,手忙脚乱地搁下那张古琴,一把抓起膝边的永夜伞,「唰」地一声便撑了开来。

    他朝着澹台静匆匆拱了拱手,一句囫囵的告罪都来不及说全,便提着伞,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急急去了。澹台静没有挽留。

    他看着那般狼狈地避着那一线天光,仓皇而去的背影,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又怜惜的笑意。方才那「见不得光的病」,他原是听无影亲口说过的,这会儿亲眼见了,心下便什么都明白了。

    老者独自留在了湖畔,与那一池将醒未醒的晨光,默默相对。无影这一路急急地往回赶。

    天光一分一分地亮起来,他身上那夜里的清明与气力,也跟着一分一分地褪了去。等他掀帘回到屋里头时,那个能在月下快若鬼魅的人,又变回了那个目盲虚弱,连路都要摸索着走的病秧子。屋里,婉宁早已醒了。

    她一夜没怎么睡安稳,惦记着无影独自在外,天不亮便起了身。这会儿见他撑着伞,脚步虚浮地摸进门来,她忙不迭地迎上前,一把扶住,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公子,你怎么一夜未归?身子可还撑得住?」

    无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才那一路避着天光的急赶,几乎耗尽了他天亮之后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心口那道被昨夜怒气牵动的旧伤,也还隐隐地坠着。

    可饶是喘得这般厉害,他抬眼对上婉宁那满脸的担忧,到底还是硬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惯常的:

    「无碍。」

    话音才落,他便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了床上。天亮了,这本就是他该歇下的时辰。那困意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沉沉地压住了他的眼皮。他迷迷糊糊地缩进被子里头,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但愿,别再有人来扰我了。

    婉宁见他这副模样,便什么也没再多问。她比谁都清楚,无影夜里得力,一到天亮便乏得厉害。她默默替他解下那件沾了露水的披风,掖好被角,又起身将那窗上的帘幔一重重放下,把外头透进来的天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屋里头重又暗了下来,她才放轻脚步,守在了一旁。天才蒙蒙亮,门外便有了极轻的动静。

    是柴心。守日的本能让他天不亮就醒了,惦记着无影一夜未归,特来瞧上一眼。他立在门口,借着那点微光,瞧见无影已安然归来,沉沉睡下,那一颗悬了半宿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处。他没有进来惊扰,只默默地,守在了门外。

    无影那「别再有人来扰」的念想,倒是真真应验了。

    这白日里的天,便由婉宁守在里头,柴心护在外头,替他担了去。他只管缩在那一片人为的暗里,安安稳稳地睡他的觉。果然,再没有一个人来扰他。这一觉,他直睡到了日头西沉。

    待那灼人的天光一寸寸退了下去,沉沉的暮色重新漫上窗棂,他才悠悠地转醒过来。周身那股白日里被抽得干干净净的清明与气力,又随着这夜色,一丝丝地回到了身上。玄关会的第二个夜晚,到了。

    他睁开眼,神思渐渐清明。昨夜那一场热闹,连同自己撂下的那句「想好了再战」,一并涌上了心头。

    华凝霜还等着她那一场没打痛快的切磋,这满会的先天好手他也还没会齐,那位湖畔抚琴的澹台静老前辈……桩桩件件,都在这刚刚拉开帷幕的夜里,等着他。他梳洗罢,

    仔细将那一头发束理停当,才出了屋。

    婉宁正忙着,瞧见他出来,匆匆忙忙地盛了一碗热粥塞到他手里。他接过那碗粥,也没在屋里头待着,足尖一点,轻飘飘地便上了屋顶,寻了处脊瓦坐下。夜风正好,他抱着伞,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倒有几分无所事事的闲散。

    这粥还没喝完,华凝霜便寻了过来。她仰头瞧见蹲在屋顶上的无影,也不见外,纵身就上了房,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笑嘻嘻地问:

    「怎么样小兄弟,想好怎么赢姐姐了没有?」

    无影咽下一口粥,老老实实地答:「还没开始想。」

    这话半分不掺假。昨夜那一场,她那软剑当真厉害得紧,缠来绕去,避实击虚,他到这会儿也没琢磨出半点头绪,索性连想都还没动工。他眨了眨眼,灵机一动,又补了一句:

    「不然……你教教我?」

    华凝霜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了声。天底下哪有让对手来教自己怎么赢的,偏他这小鬼头问得理直气壮。她乐归乐,到底是真喜欢他,竟也就当真指点起来。

    她一面比划,一面将那软剑的劲路口诀,缠丝吞吐,虚实相生的门道,一股脑地说与他听,讲得头头是道。可惜无影听得云里雾里。那一套绕来绕去的口诀,从她嘴里说出来,玄之又玄。他瞪着眼听了半晌,一张脸越来越茫然,到底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恰在这时,叶大哥从下头路过。他抬眼瞧见无影那一脸茫然的呆样,脚步顿了顿,似是迟疑了片刻。到底,他还是开了口,冲华凝霜温声道:

    「华女侠,无影他眼睛不大好使。你这般光说光比划,他瞧不真切。要教,你得握着他的手,上手教才成。」

    华凝霜「哦」了一声,也没多想。无影病弱的名声满会皆知,眼神不济也是寻常。她便依言挪近了些,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一招一式地,带着他的手,将那几招软剑的精要,实实在在地比划了一遍。

    这一下,可对了无影的脾性。不必再去参那些绕来绕去,玄而又玄的口诀,只消叫她握着手,把那劲路,那走势,在手上顺顺当当地走上一遍,那门道便像是自个儿钻进了骨头里。他登时就喜欢上了这种学法,没比划几下,竟一下子就学了个通透。

    华凝霜带着他的手走完最后一式,只觉那手腕一沉,劲路竟已隐隐有了她的七八分神韵。她吃了一惊,瞪大眼瞧他:

    「乖乖,你这……一带就会?你这悟性,可真是邪门了!」

    她怪叫着,脑子里却忽地转过一个弯来。她猛地顿住,瞪圆了眼,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无影,像是头一回认得他似的。

    「等等!」她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你眼睛不好?那昨儿夜里……昨儿夜里你把我耍得团团转的那些个身法,那躲那绕,那一伞顶着我满天剑光往里冲的疯劲儿,竟,竟都是你眼神不济还使出来的?!」

    她越想越觉得邪门,到最后简直是哇哇怪叫起来,那嗓门尖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这一通鬼哭狼嚎,登时把院子里那些个先天的目光,齐刷刷地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这才纷纷想起昨夜那一场,再听华凝霜这般咋呼,一个个都露出了见鬼似的神情,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好家伙,眼睛不好使,竟还能有那般通天的身手,这要是眼睛好了,那还了得。无影那「病弱奇才」的名头之上,转眼又添了「眼盲」这浓墨重彩的一笔,越发显得高深莫测了。

    经华凝霜这一嗓子,他那「眼睛不好」,算是结结实实地,人人皆知了。

    无影抱着伞,蹲在屋顶上,由着满院的人拿那看稀罕的目光在身上来回打量,一时也懒得分辩。横竖他这会儿夜里看得清清楚楚,明察秋毫,偏教这一院子人都当成了个瞎子。这其中的好笑,也只有他自个儿心里头明白。

    华凝霜可顾不上他瞎不瞎了。她被昨夜那桩奇事一勾,又见他方才一带就会,那股子手痒的战意「腾」地又烧了起来。她霍地站起身,把那软剑一抖,剑尖直直地点向无影,眉飞色舞:

    「不成不成,姐姐我这心里头痒得不行了!也别等什么改日了,你方才不是学会了么?走,就趁现在,咱们俩这就再来一场!我倒要瞧瞧,你拿我教你的招,接不接得住我的剑!」

    无影有些郁闷地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一场。可话到这儿,他到底没忘了昨夜那一惊,又补上一句,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说好了,我说不打了的时候,你就得停手。」

    昨夜她那软剑贴着伞骨一绕,冷不丁点向他面门的那一下,着实把他吓了好大一跳。他可不想再被这般偷袭一回。

    华凝霜哪里在乎这个,又是哇哇一声怪叫,满口应承:「成成成,依你依你!你喊停我就停,姐姐我还能赖你不成!快来快来!」

    话音未落,那软剑已如银蛇吐信,朝他缠绞而来。这一场,与昨夜便大不相同了。昨夜无影被她那绕来绕去的剑路逼得近不得身,可这会儿,方才她亲手带着他走过的那一遍门道,早已顺顺当当地刻进了骨头里。

    她那软剑最刁钻处,便是那贴着兵刃柔柔一绕,避实击虚的拐弯。他心里有了数,也不慌,只在她那剑尖要拐弯的当口,手腕微微一沉,将那把永夜伞稍稍一歪。

    就这么轻飘飘地歪上一歪,那看似神鬼莫测的拐弯,竟生生被他卸了个干净,软剑顺着伞面,软绵绵地滑向了一旁。一招,两招,三招。

    她那引以为傲的缠丝软剑,竟被他拿这同一个法子,破解了一回又一回,处处使不上劲。华凝霜越打越是气闷,到后来简直气得牙根都痒了,偏又奈何他不得。又是一记拐弯被他歪歪伞荡开,他瞅准那空门,伞尖一探,不轻不重地点在了她手腕之上。

    无影收住身形,抱起伞,那一向清冷的脸上,竟难得地,浅浅地漾开了一丝笑意。

    「我赢了。」

    华凝霜怔怔地看着自己那条软剑,又看看他那罕见的,得意洋洋的笑脸,一张脸涨得通红,又气又笑,半晌憋出一句: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姐姐我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亲手教出个克星来!」

    四下里围观的先天早已哄然叫起好来。眼睁睁瞧着这「眼睛不好」的后生,转眼便拿华凝霜自己的软剑门道,干净利落地赢了回去,众人看他的目光里,那点稀罕与叹服,又重了几分。